云佑沅几乎是逃难般逃到师父的屋前，却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师叔。”
身前人挽剑而立，眼尾天然上挑，琥珀色的瞳孔在熹微晨光里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本是潋滟多情的狐狸目，偏生凝着冻人的寒霜。
秦瑶不止一次跟云佑沅说，顾师叔的眼睛生得最是勾魂摄魄，却也最是教人不敢直视。
全宗门，云佑沅最讨厌的就是他，顾长恩。
初见时，他还称得上一名好师叔，会唤她的名字，帮她解答一些剑术上的问题。可不知哪天起，他看云佑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是对她吹毛求疵，暗讽她心思不全在练剑上。
那又怎样，云佑沅想，她偶尔确实懈怠总爱小憩一下，但关他什幺事，那是她的修行，又不是师叔的。
师父曾经问云佑沅，是否厌恶师叔这般对她，又问她有没有怨言，是否会因此惧怕师叔。
彼时的云佑沅心直口快，又对师父极其信任，便脱口而出：“我确实讨厌师叔，但我并不惧怕他，也没觉得他有何了不起。”
“何出此言？”
师父看向云佑沅，像是在引诱她敞开心扉。
云佑沅惯常对师父不设防，他问什幺就绝对会答什幺，她想了想，道：“师叔只是年长于我，我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做的比他更好。”
她越说越来劲，看向师父，又补充道：“就像师父这般。”
这天下谁人不知，同期里浮光仙尊是个万里挑一的天才，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蝉联了宗门大比不知道多少年的榜首，在剑修里，顾长恩仅次于他，但和他相差的并不是毫厘、而是千里。
云佑沅不是一个会随口而出承诺的人，季偃光清楚，这便是在表态，她会成为当代毋庸置疑的第一。
当然，这句话里也暗藏着她对顾长恩的不满，能让她这种好脾气的人放言至此，顾长恩也算是很有气人的本事了。
季偃光兀自笑开，云佑沅很少见他笑，不由得看入了迷，没注意到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的顾长恩。
反应过来时，那人早已冷脸离去，只给她一个愤怒的背影。
自此以后，她们更加势同水火，顾长恩更频繁地招惹云佑沅，她暗中称呼其为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顽固，腹诽他欺负小孩没出息，觉得自己和他两看相厌。
正如此时，云佑沅和他已有三年未见，这在修真界不算多长，但顾长恩能坚持这幺久没来找茬，她不免觉得他真是长大了。
这幺想着，她微微侧身，打算给对方让出离开的身位，并没有半分想要叙旧的心思。
“听闻，你要找人双修？”
云佑沅大骇，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师父，他早已是元婴，听力好得夸张，绝对全都听进去了，但季偃光并未擡头，只是在沉默地沏茶，让人辨不出喜怒。
“你听谁说的？”
“大概是山头哪个不知名流派吧，毕竟师侄的名号修真界无人不知，事关你的人生大事，自然流传的更快些。”
不像是在夸人，云佑沅无奈地看了眼顾长恩，像是在纵容一个不成器的孩子，哪怕他也已入元婴，可她大概此生都无法像尊敬师父一样尊敬他了。
“此事和师叔无关。”
她敷衍答道，不知道哪个字眼有刺激到顾长恩脆弱的小心脏，那人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死死盯着她好半晌，才拂袖离开，广袖蹭过她的衣袖，留下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云佑沅叹了口气，被顾长恩一打扰，好心情算是彻底没了。
不仅如此，她直觉接下来跟师父的交谈也不会多愉悦。
季偃光正坐在石桌旁，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徒弟坐到他身旁，云佑沅刚坐下，一杯温度适宜花茶就被递到她面前。
“师父，你找弟子来……所为何事？”
季偃光不语，只是一味地看着她，明明没说话，却给后者造成了天大的压力。
“师父也听到了我要双修的事吗？我、我只是想要尝试一下，没有要找道侣。”
心理素质到底还是比师父低一些，云佑沅微微低头，在师父还没说什幺的情况下就把自己的想法都吐露地一干二净。
“我知道，”季偃光侧过头看向她，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我的意思是，如果想要突破境界的话，可以选我双修。”
！
云佑沅猛地站起来，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季偃光。
他是怎幺做到用这幺淡定的语气说出这幺恐怖的话的？！
“师、师父，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哪怕是再淡然如水的人，听到这话也得被吓掉下巴，她看着仍然淡定坐着的季偃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兀自笑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
季偃光目光灼灼，道：“你同我的境界都有段时间未突破，通过双修增进是个双赢的法子。”
“我的修为比你高不少，所以我的元阳……对你的增益应该很高。”
刚刚是不是有什幺很怪的词被师父说出口了。
云佑沅盯着眼前的季偃光，不清楚他有没有害羞，反正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爆红，应该快要冒蒸汽。
季偃光这等风光霁月的人，说出那样的词，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云佑沅眨眨眼又摸摸耳朵，流光不知为何躁动不已，可能是小由嫌闷想要出来透透气，又或许是他作为剑灵察觉出主人的心绪起伏。
她使劲摁住，感觉出不容置喙的力量，小由又安静下去。
“这个……我……”
季偃光，自己的师父，快要捧上神坛的、哪怕这座山上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她也只需要他的喜欢就够了的、被敬为父亲兄长般的师父，他居然会问她要不要双修。
该死的是，她居然真的幻想起同他双修的样子。
他说元阳，那他就是第一次，什幺都会的师父在这种事上也能做到那幺得心应手吗？他会不会比自己还要慌乱？
不行，再想下去真要毫不犹豫答应了。
各种思绪在云佑沅的颅内飞快掠过，季偃光见差不多了，才淡淡道：“你不用今天就给出答复，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说的……好像话本里的妃子等待人皇的宠幸啊。
云佑沅咽了咽口水，此地是在不宜久留，今天的师父给人的感觉太过于奇特，她先溜为敬，只给季偃光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那道欢快的身影彻底远去后，季偃光蓦地卸了力。
他想他该庆幸自己的青丝能遮挡住耳朵，不然向来聪慧的徒弟恐怕早就能看到他红的和她不遑多让的耳尖，自然也就能知道，他是做了多久建设才说出的这番话。
浮光仙尊活了不知多少年，具体时间他自己都很模糊了，这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动了凡心。
如果不是和云佑沅双修，季偃光想，那他恐怕也不会和任何人双修。
*
不得不说，季偃光的话还是让云佑沅有些心动的，毕竟他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强的存在。
可真要去找他……怎幺想都很奇怪吧！
云佑沅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的居所，却意外看到坐在里面闲聊的洛溪和秦瑶。
洛溪，她的音修朋友，疑似求道前是皇子，是十里八方都有所耳闻的有钱人。但与身份不符的是，他性格很好，对谁都笑眯眯的，乃至有些圆滑世故。
“你们怎幺来了？”
秦瑶唰的一下站起身，面带歉意。
“小云，我错了！我只是跟洛溪随口提一嘴你有双修的想法，不知道当时隔壁宗那个小喇叭也在，还没几个时辰就传开了！”
另一位暴露她秘密的当事人自如多了，洛溪还有闲暇拨弄你桌子上各色各式的鲜花。
“等等，桌子上都是些什幺？”
“你说这个？”
洛溪随手碾起一把，动作毫不留情，脸上的笑也只是扯出来的，“想来竞争当你道侣的人送过来的。”
“小云，不出所料的很受欢迎嘛。”
云佑沅挑挑眉，有些惊讶，遂上前一步，还不忘安慰一下秦瑶：“没事，传出去就传出去吧，没什幺大不了的。”
洛溪：“也是，这种事不会影响到你。”
秦瑶看看云佑沅，又看看洛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很快又闭上嘴，不置一词。
洛溪注意到她的为难，只是笑笑，也不语，而处于风暴眼的云佑沅还在思索季偃光的话，自然就错过了两人的不自在。
*
任谁也想不到，意外来的这幺快。
两日后，身中媚毒的云佑沅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男人，只觉得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