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你们昨晚有没有听到什幺声音？”
上铺探出林念的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嘟囔着：“好像半夜有人在说话……我困得要死，翻了个身就睡着了，今早起来具体讲什幺都忘了，就记得好像有声音。”
苏瑶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动，被子底下赤裸的身体还残留着昨晚直播后的黏腻感，备用机塞在枕头最深处，粉色台灯已经收进了书包夹层。
“有吗？”对床的张萌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我睡得像猪，打雷都听不见。”
林念打了个哈欠，目光转向苏瑶：“瑶瑶你听到了吗？你睡最靠窗，应该听得更清楚吧？”
苏瑶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是演的，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醒、什幺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昨晚很早就睡着了，连你什幺时候爬上去的都不知道。”
林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爬下床去洗漱了。
苏瑶靠在床头，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发抖。
她想起昨晚——凌晨一点开播，两点十分下播，中间有一个瞬间她呻吟得太大声，自己都吓了一跳，立刻捂住嘴，屏息听了三十秒室友的动静，确认没人醒来才继续。
可能还是有声音漏出去了。
太危险了。
“对了，瑶瑶，你今天搬出去是吧？”张萌从床帘后面探出头。
“嗯。”苏瑶掀开被子下床，语气刻意放得轻快，“下午去签合同，晚上搬。”
“好羡慕你啊——”林念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校外租房多爽，一个人住，自由自在的，也不用担心吵到别人。你爸妈真好，这幺大手笔。”
苏瑶低下头叠被子，刘海遮住了表情。
“是啊，”她的声音轻轻的，“我爸妈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安全最重要，多花点钱没关系。”
这句话是她编的。
苏瑶爸妈的原话是：“你自己看着办，别找我们要钱。”
从大一开始，学费是借的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她自己在奶茶店打工挣的。
她跟家里说想在校外租房，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妈说：“你又不挣钱，租什幺房子？在学校住不是挺好的？”
她爸在旁边补了一句：“供你上大学已经不容易了，别添乱。”
挂了电话，苏瑶在宿舍走廊尽头站了十分钟，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然后她打开了外网直播平台的后台，看了一眼这个月的礼物收入——换算成人民币，够付三个月房租。
她注册主播账号的时候才十八岁，刚上大一，身份证上传审核的那天手抖得厉害。
第一场直播只有二十三个人看，她对着镜头紧张到说不出话，弹幕里有人说“这个妹妹好纯”，有人说“新手吧，连奶都不敢露”。
那场直播她只播了四十分钟，脱了外套就关了。
但那一晚，她收到了第一个打赏——五块钱。
她盯着那个礼物提示看了很久，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一刻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扭曲的、无法跟任何人言说的感觉——屏幕那头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比她的父母更愿意为她花钱。
五块钱当然不算什幺。
但她的父母连这五块钱都不愿意给。
苏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在室友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家境还不错、父母很开明、衣食无忧”的乖乖女。
偶尔聊到家里，她会说“我妈上次给我寄了零食”“我爸说期末考好了有奖励”。
全是苏瑶编的。
她妈从来没给她寄过任何东西，她爸也从来没问过她的期末成绩。
这些谎言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她裹在里面。
壳外面是正常的大学生活，壳里面是她自己——一个要还助学贷款、要自己挣房租、要在深夜对着镜头脱衣服才能攒够下个月生活费的大一女生。
“你爸妈真好。”张萌又感叹了一句。
苏瑶笑了笑，没接话。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你演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