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小元宝

傍晚六点半。

市委将这次晚宴接待地点定在了云麓酒家,一家园林式酒楼,青砖灰瓦,飞檐回廊,几栋独立的小楼掩映在苍翠竹林之间。

穿过一道月洞门,庭院中央是一方锦鲤池,潺潺流水声隔绝了城市的喧嚣,空气中隐约飘着茶香与饭菜的香气。

书记笑着走在最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说道:"来了S市,总得尝尝我们本地的味道。今天不谈项目,大家放松一点,就当交个朋友。"

众人闻言都笑了笑。

谢承骁与周启明等人走在一侧,低声交流着白天企业考察的情况,另一边,盛和的负责人和高铎正陪着市领导说话。

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进庭院。

齐砚洲到了。

不同于上次的姗姗来迟,今晚的他来得很早。

男人一身西装革履,眉眼含笑,与书记握了握手,举止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晚宴。

林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还是那种儒雅风流的气场,好像什幺都不在意。

众人已入座,谢承骁淡淡扫了她一眼,发现她还在看齐砚洲。

"在想什幺?"

林妧默默给自己倒满酒,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去敬齐董几杯酒。"

谢承骁凝眉,“不许去。”

林妧没有搭理他,趁着众人都在起身敬酒的间隙,她端着酒就朝齐砚洲走去。

谢承骁望着她背影的眼神几乎要喷火。

“齐董。”林妧站定。

齐砚洲转头,是她。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裙,妆容十分精致,偏偏眼神干净得过分,即便神情再沉稳,也藏不住几分未经世故打磨的年轻。

齐砚洲想,她要是卸了妆,恐怕看起来还要小上两三岁。

见她拿着小酒杯,他了然一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林经理。”

林妧大方笑道:“齐董白天事忙,一直没找到机会交流,这会儿来敬您一杯。”

齐砚洲低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林经理是特意来找我的。”

林妧神色未变,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话理解成调情,恰恰相反,这个男人笑得越温和,她越觉得危险。

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

她顺势将话题带开,“齐董这些年一直在海外?”

“嗯。”

“最近几年才开始回国?”

“算是。”

“洲衡以后准备把重心放在国内?”

齐砚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多了一些兴致。

原来如此,她不是来敬他酒,是来探洲衡的底。

只是……她是在替谁问?谢承骁?还是她自己?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开玩笑似地说道:“林经理,我有点好奇。谢董允许你来找我吗?”

林妧眸光微顿。

齐砚洲将她那一瞬间细微的停顿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昨天产业大会散场的时候,我看谢董似乎并不太喜欢别人占用你的时间。”

昨天,齐砚洲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谢氏年轻的董事长与林妧之间,绝非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此刻也是如此,自林妧走到自己面前开始,谢承骁的目光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移开过。

齐砚洲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

他很熟悉这种眼神,这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

林妧微微一愣,还没等她回答,齐砚洲已经施施然站起身,迈开长腿朝她走近了两步。

微凉的男士香水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压了过来。

"如果是谢董想知道,我回答的每一句,都代表洲衡。"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是林经理。"他故意停顿了半秒。

"我倒愿意多聊两句。"

没有任何露骨的话,但气氛已经变了。

林妧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她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齐砚洲对自己有什幺特别的兴趣。

他愿意聊,不过是在试探她。

她索性顺着他的话,轻轻笑了笑:"洲衡这些年一直在海外,为什幺会突然把目光放回国内?"

齐砚洲笑得漫不经心,缓缓开口。

"林经理觉得,洲衡是因为S市这次的项目,才回来的?"

林妧没有接话,她才没有那幺傻,这种时候回答,只会暴露自己的判断。

齐砚洲轻轻一笑。

"很多人喜欢从项目看资本,其实我更喜欢反过来,先看市场会把产业推向哪里,再决定资本该落在哪里。"

林妧眸光微微一动,这句话并不像一句泛泛而谈的行业观点,更像是在告诉她,洲衡已经在某个地方,提前布局了。

而洲衡真正看中的,恐怕也不是这个项目本身。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问:"这幺说,洲衡以前也关注过国内产业?"

她想试探他关于澜芯科技的事。

“当然。只是很多项目最后都没有留下名字。"

林妧心里一动,她知道机会来了。

于是她故作随意地说道:"我之前偶然看到洲衡参与过国内一家核心传感器企业的项目。"

她擡起眼:"不知道齐董有没有印象?"

齐砚洲望着她,唇角的笑意始终未减。

果然,她绕了这幺大一个圈子,终于问到了这里,只是……她知道多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慢悠悠的举杯:“林经理很专业,喜欢研究交易。"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不远处盛和资本一行人,像是想起什幺。

“不过有件事我也很好奇。这幺大的项目,盛和真正拍板的人,到现在都没露面。”

他转头看向林妧,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经理不好奇吗?”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起。

“二位在聊什幺,这幺投入?”

谢承骁端着酒杯,不知什幺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目光却先落在林妧身上,又缓缓移向齐砚洲。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空气里的温度,仿佛无声降了几分。

片刻后,齐砚洲率先举了举酒杯,笑意不减,两个男人轻轻碰了碰杯。

就在这时,高铎快步走了过来,他停在齐砚洲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齐砚洲侧眸看了他一眼,高铎神色依旧沉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对着谢承骁和林妧,再次笑着举了举酒杯:“失陪。”

谢承骁微微颔首:“齐董请便。”

齐砚洲转身离开,高铎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人群,朝宴会厅另一侧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谢承骁才收回视线。

他偏头看向林妧,她在还望着齐砚洲的背影出神。

喜欢这种岁数的老男人?他还不够老?

谢承骁皱眉:“聊得很开心?”

林妧擡眸,对上他不悦的目光,她知道此刻谢承骁很生气,她在心里无奈叹了一声。

“洲衡应该提前在某些环节布局了。”

听她一脸严肃地说完,谢承骁轻轻嗤笑了一声,好像在说,这种既定的事实,他早就知道。

林妧没理会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齐砚洲的背影上。

“他们进场太晚,前期没有参与企业筛选,但如果他们不碰企业,那幺只会从终端下手。”

林妧眉心微微收紧。

谢承骁静静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反而伸手替她拿走了已经空掉的酒杯,随手放到经过侍者的托盘上。

“说完了?”

林妧皱眉:“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谢承骁语气平淡,其实他是看见林妧泛红的脸颊,有些意动。

酒量差得要命,还端着酒杯到处瞎晃悠。喝的小脸通红,刚刚还像个到处扎人的小刺客去探秘,怪可爱的。嗯,下次这种饭局还是给她拿果汁吧。

林妧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幺:“你已经做了安排?”

谢承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齐砚洲的方向,高铎刚好和他结束对谈。

齐砚洲注意到这边两人的视线,他擡起酒杯,嘴角带笑,遥遥朝谢承骁举了举。

林妧站在谢承骁身侧,远远望见那抹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那笑意里没有敌意,却让人觉得很危险。

像是发现了一件足够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那道打量的视线,忽然让林妧从头到脚一阵发寒。

她隔着影影绰绰的人群和摇晃的酒杯,正对上齐砚洲遥遥投过来的眼睛。

他在对她说话。

隔得太远,周围的声音渐浓,她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可那口型却像是一根细密的针,冷不丁扎进她的大脑皮层。

那是三个字。

是什幺?

林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近乎凝固。

她怔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就在刚才,他隔着这幺远,竟然叫了她的小名。

这边的齐砚洲看到林妧的反应,勾了勾唇,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视线。

他刚刚,确实是在隔空无声地唤她:“小元宝”。

林妧怎幺也不会想到,就在昨天之前,齐砚洲对这个酒宴上喝醉的年轻女孩,其实只有过一闪而逝的轻飘好奇。

可就在昨天产业大会落幕后,高铎凑到他耳边低声告诉他——她是林芳的亲侄女,也是程景川法律意义上的监护对象。

从那一刻起,齐砚洲对她生出的就绝不再只是好奇,而是浓烈的探究欲。

因为像程景川那种心思深沉、城府如海的人,越是不管什幺就越在意什幺。

而偏偏她如今出现在谢承骁身边,更重要的是……

前天酒宴上,她醉意朦胧时,看着自己用那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轻轻唤了一声:“姑父。”

那一声呼唤,他听的无比真切,那里面隐藏的,根本不是寻常晚辈对长辈的敬畏,而是女人对男人的隐秘思念,以及滚烫、绝望又见不得光的爱慕。

他记得,林芳去世的时候,林妧还没到法律意义上的成年。

多幺有意思,齐砚洲笑了笑。

他好像一不小心,窥见了程景川的一个秘密呢。

一个,连程景川自己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齐砚洲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如果谢承骁输了,她会是什幺反应?那双总是冷静又灵动的眼睛,会不会第一次露出慌乱,甚至难过?

他忽然有些期待。

那幺……程景川呢?那个永远置身事外的人。

一想到程景川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齐砚洲心底的期待更浓了。

原来那晚,她把他当成了程景川,这让齐砚洲有些不快。

他从来不喜欢成为任何人的影子,尤其是程景川的。那幺,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还是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短暂替代了程景川的陌生男人?

他忽然觉得,这次回国,原本和程景川的那些旧账,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个女孩儿来的有趣。

至少,她让他第一次确认了一件事。

程景川并不是没有弱点,只是过去,从来没有人找得到。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他先发现了。

齐砚洲遥遥望着那个年轻女孩,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

他向来喜欢碰程景川最在意的东西。

尤其是那些,连程景川都不敢承认的。

“小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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