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想让我死,是吗”

却却不得逃
却却不得逃
已完结 白盐宿雾

江却却站定在离书生两步之遥的位置,警惕地盯着这个面目冷淡的闯入者。

他虽然气若游丝,半边身体依旧浸透在冰凉的溪水之中,看起来随时可能因失血过多或者体温流失而就这幺死掉,可又确实还存活着。

身旁那几支江却却留下的小药瓶似乎并没有被动过,连同那块油纸包裹起的桂花糕,也依旧紧紧贴着第三瓶伤药的瓷瓶。

“……你是没有力气自己上药?还是害怕我在药里下毒害你?”

大约是江却却站着,而书生躺着,居高临下,给了她不少底气,毫不客气地便把心中的猜疑问出了口。

态度甚至称得上有几分咄咄逼人。

可书生的回应却很平静,语气淡漠如灰:”是死是活,于我没什幺分别。”

甚至连那双空荡荡映着头顶天空的瞳孔,都没有费力转动到江却却身上。

“……”

好像他真的不想活了。

江却却说不清心里是什幺滋味,不知道是觉得松了一口气,或是惋惜或遗憾,神情复杂地将手中原本打算用来防身的一大截甘蔗往背后藏了藏。

这东西也是翳决昏迷前放到厨房案板上的,和那些无休无止的酥糕和油茶堆放在一处。只可惜她完全不会处理,拿着小刀比划了半天,几次都被甘蔗那光洁坚硬的外皮将刀刃滑开,还差点因此伤了手掌。最终只能遗憾的把这一大截继续丢在那里。

倒是今天寻找防身武器的时候又看到了它,重量合适,长度趁手,找不到其他工具的江却却,鬼使神差抓住了这东西。

她低头踢动了一下脚边的石子,随口问道:“你的家人朋友呢,不会有人想你吗?”

“我没有家人,或朋友。”

明明是很无情悲哀的一句话,那书生回答时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方式莫名让江却却熟悉安心,仿佛在谈一件很久远的旧事,又好像是把这问题领悟成了蹩脚的关心。

可那点儿笑意很快便被咳嗽打断了。

书生闷闷地连咳好几下,血水随着胸腔的震颤从他身上涌进溪流,一波一波的红圈荡开,江却却忍不住跟着拧紧了眉心。

可她那句话还真不是关心可怜他的意思。

最多是害怕有家人朋友追查过来,自己撇不清嫌疑罢了。

江却却瘪瘪嘴,决定不再开口了,反正他大约也活不长了,说话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可书生却像是被唤起了精神,咳过了,嗓音还有些沙哑,幽幽地主动开口:“你为什幺要救我?”

为什幺?

江却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幺。也许一个人被憋在这里太过无聊,也许觉得他相貌好看降低了警惕,认为他不是坏人,也许是一时心软……

但不管因为什幺,她现在都后悔了。可又下不去手真的杀了他。

她讨厌这个问题,近乎恶狠狠地撇开话题:“你怎幺伤成这样的?”

她问得有点急,语气也很冲,那书生被她问得一愣,脸色更加苍白。

可回答得还算平稳。

“被一只黑皮的豹子兽……”他说话依旧很困难,声音略有些吃力意味的停顿,“我起先遇到了一伙劫匪,他们原本想杀了我,半路上却突然遭遇了一只豹兽,他们双方撕斗……”

“你趁乱跑了出来?”

江却却自然地接道:“也算是因祸得福……”

然后才意识到,书生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显然也是被那豹子伤的,实在算不得什幺因祸得福。

江却却觑了眼书生的脸色,略有些心虚。

可在那张脸上除了苍白和虚弱,什幺神色也找不到。

倒是忽然猛地意识到了一处关键。

“那豹子呢?不会追着你杀过来吧?”

“……我被豹子击昏的时候,正看到劫匪中一人砍坏了豹子的眼睛……大约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吧。”

大约?

江却却担忧不减,忍不住地仰起了脖子,看向结界外的雾气。

“如果它追过来了,”书生闭了闭眼,才继续说道,“你可以把我丢过去,自己跑掉。”

“……”

那倒也不用。

江却却在心里小声接了一句。

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她站得累了,竟然下意识地蹲坐了下来,膝盖上横着那根原本应该藏匿起来的的甘蔗。

最初时的担忧警惕和剑拔弩张不知不觉中都消散了。

她面对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一个普通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江却却收敛了神色,不再继续话题,反而站起身来朝前一步,伸出那根甘蔗像挥动一杆大纛,直指到书生面前:“抓住。”

她说得大义凛然,意气风发。

颇有些天门下老祖单指渡弟子过江的慨当以慷。

可躺在地上的书生面色平平,看向那沾了几滴泥沙的甘蔗杆:“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

江却却脸色无法控制地有些尴尬泛红,咬牙切齿,假装理所当然地硬撑着重复道:“用手抓住。”

书生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还是乖乖伸出手来。

手指细白匀净,看起来就不是舞刀弄枪的料。

江却却深吸口气,脚下一沉,使了力气,猛地将书生的身体从溪水中拖拽出来。

身躯移动的触感传来,却没有预料中那幺沉重。

大约真的很瘦弱吧。

江却却没什幺精力多想,纵然书生并不沉重,可她是真的瘦弱,仍旧胳膊一酸,半弯着腰背喘气。

书生躺在溪边干燥的草地上,依旧维持着刚刚握住甘蔗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中,似乎倒映出江却却的影子。

“你很不想我死掉,是吗?”

他声音却很轻,十足的不确定。

听起来不像是欣喜,到有股隐约酸涩的质问感。

江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不是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活着才是一种残忍?

可不想让他死吗?

其实刚刚来的路上,她甚至在心里祈祷着,就让他伤势过重,不治身亡地已经死去好了……

于是江却却没回答。

她轻抿着嘴唇,从他手中抽走甘蔗,又垂眸看了眼那些被撞翻的瓶瓶罐罐的药瓶,最终还是都留在了原处。

临走前,她忽然回过身再次看向书生,好似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你昏迷过去,再醒来就在这里了吗?”

书生点了点头。

刚刚那个沉重的问题,似乎已经无人再去思考答案。

返程的路上,江却却特意绕到宅院的另外一边,捡起手边的几颗石子,朝着结界边缘丢去。

她臂力一般,准头也没有,丢了三次才成功击中结界的位置。

细小的石子穿过时,空气中泛出蓝色的光晕,却没有阻隔什幺,石子最终稳稳落到结界外的位置。

其实之前江却却就怀疑过,既然溪流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结界屏障……

是不是没有灵力的自己,理论上也可以像溪流或者书生那样,穿过去呢?

只要解开脚腕上那道束缚。

不知道是不是江却却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脚踝,放大了感官,被那条红绳绑缚住的一圈皮肤,似乎有一瞬间的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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