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今日当值的是宋清霁。
其实不该她当值,同僚赵桓家里添了丁,她替的。
赵桓早上临走前千恩万谢,说宋大人你替我这一回,改日请你吃酒。宋清霁说不用请酒,把你案头那摞旧卷借我翻翻就行。
赵桓满口答应,眼睛却往她左边脸颊上瞟了一下,没敢多看,匆匆走了。
“宋大人。”
同僚李玉端着两碗热茶从茶房出来,一碗搁在宋清霁桌上,自己捧着另一碗在旁边坐下。喝了半碗茶,终于还是没忍住。
“宋大人,您脸上……这是怎幺了?”
宋清霁翻了一页卷宗,语气平常:“磕门上了。”
“……门可磕不出来这个印子。磕门是横着的,您这是竖着的。”
宋清霁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李玉说完就后悔了,自从那天知道宋清霁参了长公主之后,她就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幺要选御史台,后悔自己为什幺偏偏分到和宋清霁同一个公房。
宋清霁这人吧,李玉其实挺佩服的。年纪比她小,品级比她高,胆子比她大一百倍。敢在大朝会上参长公主,敢对着满朝文武念出姜晏门下党羽的罪状。
敢往宋清霁脸上招呼的,京城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嫌疑最大的那个名字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被人打的。”宋清霁终于满足了她。
“谁——”
“李大人,”宋清霁擡起头,温温和和地截住了她的话,“茶要凉了。”
李玉灌了最后一口凉茶,把剩下的话一并咽进了肚子里。她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让你多嘴。天塌了个子高的顶着,你个子还没宋清霁高呢。
但她的眼睛还是管不住,又往宋清霁脸上瞟了一眼。那道印子真的很浅,像胭脂不小心画歪了一笔,像被亲了口似的。李玉自己乐起来了,心想宋大人这辈子应该都不会跟人亲嘴。
宋清霁低头继续看卷宗,长公主的手其实不重,那巴掌一半是恼羞成怒,一半是不知道该怎幺收场,打在脸上的力道还没她上回踹面首的力气大。
她想,下次再见姜晏,得先算好站位。站远一点,至少超出臂长。
“宋大人,长公主府有密折需要御史台会签,请大人往府中一行。”
来时的内侍面生,但穿了公主府的服色。公房里安静了一瞬。李玉从案卷后面擡起头,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宋清霁,眼神明晃晃地在说:宋大人您今天还能活着回来吗?!
宋清霁合上卷宗,站起来,理了理官袍的袖口,“劳烦带路。”
宋清霁跟着内侍穿廊过院,书房的门虚掩着。内侍推开门请她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掩上了。
下午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一张紫檀木大书案上。姜晏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正红蹙金的长公主常服,乌发堆得随意,一支赤金凤尾步摇垂在鬓边纹丝不动。她低着头,笔走龙蛇,根本不看门口。
宋清霁等了五息,姜晏没擡头。
她对着书案行了常礼:“臣宋清霁参见殿下。”
姜晏又批了两行字,这才慢悠悠地搁下笔,擡起眼皮上下扫了她一眼。
目光在宋清霁左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宋大人来了,正好,本宫这方砚台干了,宋大人帮本宫研墨。”
宋清霁应了声是,走到书案右侧的砚台前。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显然姜晏为了整她也是花了不少时间。她提起墨锭,专心研墨。
姜晏继续批折子,书案后面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在砚台上画圈的水声。两个声音一搭一搭的,倒有种诡异的合拍。
宋清霁研完了一池墨,姜晏还在批。
她觉得那墨研得够写十本折子了,但她知道自己此时说任何一个字都会变成姜晏的把柄,比如“怎幺,宋大人研个墨就不耐烦了?”她能想象姜晏说这话的语气,眼角微挑,唇角带讽。
姜晏确实在等她不耐烦,用眼角的余光看她的姿势,看她的手有没有攥紧,看她的眉有没有皱起。
没有。
姜晏心里那股不舒服又翻上来了,从甘泉宫回来那晚她就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宋清霁的脸。眉眼温和,清俊秀逸。被自己扇了一巴掌之后,还是那种让她浑身都不舒服的平静。
“岁岁平安。”
四个字,翻来覆去。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有病。”
值夜的翠微半睡半醒地应了一声:“……殿下?”
“没叫你。”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决定,她睡不着,宋清霁也别想好过。
虽然密折会签只是个不合理的借口,但她的命令,宋清霁不敢不来。
来了,就得在她手里待着。
姜晏批完第三本折子的时候终于擡起头,宋清霁还在研墨。研了大概有两刻钟了,她站在那里,青袍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背笔直。跟偏殿那晚一样,跟甘泉宫那晚一样。
天塌了大概她也会整理好衣冠再躺平。
“够了,”姜晏把笔一搁,“墨都快被你研出烟了。”
宋清霁停下手中的墨锭,退开半步,“是臣研得太浓了?”
“没说你浓。”姜晏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
宋清霁比她高半个头,但因为站着研了半个时辰的墨,姿态放得很低,微微垂眸。姜晏不得不擡头去看她的脸。
她忽然伸手去拿书案另一侧的一本折子,衣袖擦过宋清霁的手背。
“宋大人,”她回身,坐到书案边,擡手指了指右脚边的地面,“站那幺远做什幺?过来,跪这儿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