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老皇帝下了一道口谕：三日后在甘泉宫赐宴，为即将到来的秋猎壮行。
这是前太子被废黜以来第一场大型宫宴，所有人都在揣测老皇帝的意思。他是想借此试探朝中势力有没有趁废太子之乱重新站队，还是单纯想看一出好戏。
甘泉宫赐宴那日，天还没亮宋清霁就进了御史台。
秋猎的排场大，六部、御史台、京营都在忙，单是扈从名单就来回核了三遍。宋清霁的案头上压着一沓公文，最上面那份是本次秋猎的随行布防。
她翻开，一行行往下看，越看越快。
不对劲。
禁军负责外围，骁骑营充任内卫，这本是惯例。但骁骑营这一批换防进来的兵，三天前才从江北大营调过来，连地形都没摸熟就要进猎场值守。而原本该在猎场内围的三千羽林卫，全部被安排去了外围补给线上。
补给的路线偏僻，沿途全是密林，三千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宋清霁放下文书，蹙眉沉思。
有人要在秋猎中动手。目标不是皇帝，皇帝的扈从比这精得多。
目标是猎场里的人，是皇帝身边以外的人。而最容易在猎场外围出事的，就是协理秋猎事务的长公主姜晏。
她把骁骑营的换防名单重新扫了一遍，记住三个名字，然后合上案卷。
她没有写折子。
折子递进去，皇帝会留中不发，会拿到朝会上跟三省六部一起讨论。而姜晏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弹劾秋猎布防的折子上，只会被当成宋清霁又在找茬。
她只能自己去阻止。
甘泉宫的宴席摆在正殿，离偏廊隔了整整三道宫门。宋清霁到的时候殿内觥筹交错，皇帝坐在主位上笑声朗朗，群臣轮番上前敬酒，说些“陛下圣明”“天气好利于行猎”之类的话。
姜晏不在正殿。
宋清霁问了一个端酒的内侍，内侍说长公主嫌殿里闷热，去了偏廊透气。她顺着内侍指的方向走，穿过月洞门，在第三条偏廊里看见了姜晏的背影。
姜晏今日穿的是玄色窄袖袍，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羊脂白玉簪随意绾住。左手负在身后，右手端着酒盏，站在廊下看花，旁边只剩翠微一人伺候。
宋清霁停在廊外三步的距离。
姜晏没回头。
“宋大人。”翠微先看见了她，低头行礼。
姜晏转了身，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她脸上的闲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宋清霁再熟悉不过的冷笑，连同眼底毫不掩饰的敌意。
“宋大人不在席上陪父皇说话，跑到这儿来做什幺？”姜晏把酒盏搁在栏杆上，“跟踪本宫？”
“臣有事禀。”
“禀什幺？”姜晏靠在柱子上，歪头看她，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又参了本宫门下哪个不长眼的？还是说你翻到了什幺新证据，觉得本宫该被抄家？”
宋清霁并没有被她刺到，依然垂眸道，“秋猎的布防有问题。”
“布防？”姜晏擡了擡眉毛，“宋大人什幺时候改行了？御史台不管兵部的事，这规矩你不懂？还是说最近朝堂太消停，你得找点事做？”
“殿下，晓......”
宋清霁开口想把骁骑营换防的事说出来，姜晏往前走了一步，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你知道本宫在想什幺吗？”姜晏靠得很近，仰着脸，“甘泉宫这幺大，你偏偏走到偏廊来找本宫。本宫猜......你大概觉得偏殿那晚之后，本宫欠了你点什幺？”
“殿下......”
“欠了你什幺？”姜晏替她问完，笑了一声，笑意森冷，“本宫不欠任何人。你宋清霁来了，躺在本宫身下，你没吃亏，本宫也没占你便宜。是你自己的兄长造的孽，你若因此觉得本宫该对你客气两分......”
她的目光在宋清霁脸上刮过。
“那是你想多了。”
宋清霁：“......”
怎幺一个平A让她大招都交了，宋清霁想。说道，“殿下骂完了吗？”
姜晏一愣。
“臣来甘泉宫找殿下，不是为了偏殿的事，”宋清霁一字一顿，“骁骑营三天前从江北大营调来，换下了本该在猎场内围当值的三千羽林卫。殿下协理秋猎，内围防务空出来一个缺口，有人在猎场里设了局，目标是你。”
姜晏盯着她的脸，那双凤眼里头翻涌着宋清霁看不懂的东西，疑虑、评估、推演、怀疑。
然后姜晏笑了。
“你怎幺知道？”
“臣看了换防文书。”
“你看了换防文书，”姜晏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但眼睛没有在笑，“你一个六品侍御史，调来了骁骑营的换防文书。宋清霁，你以为本宫不知道，骁骑营的调动文书归兵部管，你御史台能碰到那个？怎幺做到的？是有人帮你，还是你私底下早就安排了眼线？”
“臣查到了蹊跷——”
“查？你是查案还是编案？”姜晏截断她，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你说一句‘有人在猎场里设局’，本宫就会感激涕零地握住你的手，说宋大人真是本宫的再生父母？”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了宋清霁身上，“你编一个秋猎陷阱的故事来糊弄我，顺便自己当好人......”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陛下说宴席未散，殿下离席多时——请殿下安！”
是司礼监的人。
姜晏的嘲讽断在舌尖上，脸色骤变。
御史台的纯臣和摄政长公主私下密会，就算什幺都不做，也足够政敌制造出一百种版本的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