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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依依下定决心要走远,与往日彻底撇清关系。这是她曾经求之不得的,此刻却触手可及,心中说不来感动的思绪,更多是无话可言的宁静。

仔细想想,她手上的钱也并不能支撑她过多久,走过的地方都不再有她的容身之所,她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存在,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

世界不记得,唯一记得她的人在哪里?陶依依并不敢再往下思索,最终抱膝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无助哭泣。总有为她停留下来的人,年轻人忙着赶路,而他们已经到了惋惜生命的年纪。一个老太太拍了拍她,说着陶依依听不懂的家乡话。

她满脸泪痕,茫然擡头。

老奶奶见她实在听不明白,终于迟钝的在嘴边想起早年学会的普通话:“你没事情吧,姑娘。”

见她花白的头发,陶依依哭的更惨了,一抽一抽的摸着眼角泪花,一边说没事一边遏制不住地,干脆捂住脸放声大哭,老奶奶看了更加心疼,连忙从衣兜里拽出几张纸颤巍巍递给她:“姑娘,别哭了。有,有什幺事儿不能好好说啊?”

陶依依擦着眼泪哽咽道:“谢谢,谢谢。”

见她心情略有平复,老奶奶唉声叹气:“真可怜,你家人在哪?我送你回去。”

陶依依呜咽了一声,“不,我,我没有家人。”

“小姑娘,你是哪里的啊?”她紧紧皱起眉毛。

“大连。”

横跨南北,老奶奶爱莫能助。只得握着她的手塞给她几块钱,几张纸,尽力劝慰道:“没事,这都没事。你还年轻着呢,等到之后有了丈夫,就有家了啊。”

陶依依伤心说,“一定要有家吗。”

老奶奶十分怒其不争,坐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老年人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空瓜果,摸起来便成了干枯的树皮,只剩下薄薄一层褶皱。她想到自己今后也会变成这样,心里被钻出一个漏风的洞。

“你呀,还小呢。一个人有了家啊,至少不用再担心,什幺事儿都要自己去干。有个人陪你,或是替你做了,你伤心时不用等我这个陌生人来说,家人会心疼你啊,会爱着你。”老奶奶絮絮叨叨的,陶依依指甲深深埋进掌心,汗水粘腻,她无端更为纠结。

陶依依本是一个优柔寡断的性格,挣扎着拨下一通电话,她本不指望这通电话能被打通,电流声平静的响了一段时刻,将要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

陶依依的呼吸骤然乱了,咬着嘴巴不敢说话。电话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上跳,梁汶君开口道:“怎幺突然来找我?”

陶依依轻声说,“对不起。我又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梁汶君猜到什幺,声音起伏不大,“不要再想着联系他了,你手上有钱就走吧。”

“为什幺?”陶依依不死心。

“没有那幺多为什幺,很多事情。墙倒众人推的道理而已。”梁汶君笑着说了两句,“但这对你是好事,你现在在哪儿?”

“我就在重庆。”陶依依在墙角捂着话筒。

“那刚好,我知道你之前住的地方,估计里面还有些东西你能拿走。”他说了个地址,“你去这儿,地毯下面有个备用钥匙,拿短一些的那把。”

陶依依应下,却迟疑道:“你怎幺,”

“就先这样?没什幺事情我就挂了。”

陶依依停住话头,改口道,“好,谢谢你。”

梁汶君又笑了起来,这是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抱着最洁白的态度:“依依,你是个好孩子。祝你开心。”

陶依依翻出钥匙推开别墅门,里面有段时间没住人了。陶依依不知道,但大概猜得出她走后,徐钦州就不常在这里了。里面空荡荡的没什幺物件,家具仍然是家具,但生活的痕迹聊胜于无。

她半合上门,没有关死。打开大灯后陶依依到二楼去,她先到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还有些零散的玩偶,但奇怪房间里很杂,而且看着眼熟。陶依依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她走时候留下的。

咖啡杯放在床头,几颗裸露在外的药与成堆开包的药盒,衣帽间整齐叠码着裙子,有一条单独挂在椅子背,是陶依依前几年生日收到的礼物,徐钦州送她,把礼物送给了礼物。

陶依依拂了拂被单上看不到的灰尘。躺在上面,柔软的床垫塌陷下去,她睡觉的时候习惯像蚕蛹一样把自己裹起来,再团一团,滚到一张床的最边角,听说这样是最有安全感的姿势,陶依依深表认同。

后来她不单独住,这时候男人不准她这样蜷着了,要在背后深深地抱紧她,故地重游的时候总是容易感慨万千,但物什是不带什幺感情的,长相各异,真正使用的时候却别无二致。真正睹物所见者,都是切实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一段又一段平凡的,枯燥乏味的。

四季又无声无息轮换了一番,陶依依喜欢看花看草,从露台往下眺看花圃,太久没有浇水,凭靠雨露生泽已让它们不得不枯萎,啪,一只不知从哪里溜来的野猫把仅剩的小花踩死了,可怜地弯下腰葬送进土地。

陶依依看她舔起猫爪,伏在栏杆上笑了起来。野猫和她对视了一眼,黄白相间的肚皮消瘦,但眼珠是亮晶晶的,陶依依没出息的冲着它也舔了舔指尖,野猫发出了一声不屑地呜咽,转身四步走了。

伟大的世界止步于细微。她从未盯过宽阔,但却不自觉的往脑袋中塞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个嘴唇落下的亲吻,一道带着风声的耳光,那时候大多的恨是宽阔的,随之消弭。但轻快的想起仇怨以外的情愫,像是爱和喜欢。

潋滟的笑挂在唇边,凝滞不动。触目惊心的隔着时间柔软的河流,漂泊小舟至海海人生,最好不要回顾你的从前,就这样,丢下五彩缤纷的背影。

陶依依震颤着,苹果样饱满的脸庞鼓起,在唯独属于少女的年纪停留往下——这是咫尺之外的天堂。她认真的看着那个人,大爱非爱,其实我早已意识到了,在我看清是你的时候,我想,回忆就到此为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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