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里的滔天巨款震得我久久没能回神,直至我妈又来催我买机票。
我暂时没空回老妈,手忙脚乱点开下面的变动明细检查怎幺回事,是不是有境外资本往我账上打钱想害我?早知道我就该把支付宝消息通知打开——
沃日,是孟潇那个狗给我转的钱。
他不是一下给我转的,是三不五时就给我转一笔,金额不等,三千四千五千都有。
这老败家暴发户又在搞什幺神秘行为……?
他真把我当会爆利息的储蓄罐了还是他贪污受贿被发现准备逃到境外,逃跑前在我这转移一部分赃款?
我心跳怦怦宛如蓦然发现一个隐藏已久的礼物,退出余额明细,点进消息,我哥那栏一个显眼的大红点裹着50+。我点开向上一滑,转账仿佛滑不到头。
注意到每条转账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我倏忽定住。
当前这一页的几条备注分别是:
【今天晚上气温低,你别太晚回宿舍】
【公司食堂有道菜食材过期,公关部俩人吃中毒了,当场被救护车拉去医院,幸亏我中午忙没来得及吃】
【上次听你说喜欢唇釉,雅诗兰黛和阿玛尼的唇釉你喜欢吗?我同事说他女朋友用着挺不错,哥哥给你买几支?】
【你一生气就不理我】
我从最上面第一条的备注,慢慢往下拉,一直看到最新的转账。
……他这是想跟我说话了就给我转账留备注吗。
最新一条,他问我肚子有没有好些,还难受的话就去医院打吊瓶,别什幺病都硬抗。
我迟钝地反应一会,才想起他指的是什幺。
我二姨最近给我寄了一箱美早樱桃,这金贵玩意放不住容易坏,于是昨天早上我热牛奶泡麦片当早餐吃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当配菜,没成想早八上课肚子就开始疼,连跑了几趟厕所整个人差点虚脱,上网搜怎幺回事,才得知樱桃跟牛奶不能一起吃,蛋白质遇果酸凝结成块会导致腹泻腹胀。可恶,神奇的知识点又增加了。我蹲在厕所里咬牙切齿。
气急败坏之下我发了条朋友圈,用血泪教训提醒亲朋好友不要重蹈覆辙。
原来我哥看到了啊。
老东西最近朋友圈冷冷清清,我发东西他也不吱个声……还以为他现在不刷朋友圈了。
我盯着那一条条转账发愣。
我哥如今真是发达了,掏钱一掏一大把。
也是,他答应过我,以后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这个承诺勾起我久远的回忆,好像是在我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总之他已经上了高中,还在他最叛逆的时期,对我许下的承诺。
那段时间我妈整天长吁短叹,因为我哥放学回来也不理人,放假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说他两句就要吵架,学校老师还给她打过电话,说我哥上课找不着人,不知道逃课去哪了。我妈愁得脸上要长皱纹。
我也有些怕我哥,那个时候。因为我哥十分疏远我,不让我进他房间,我一靠近就对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搞得我唯唯诺诺手足无措。
但我还是想亲近我哥。我可能有些贱骨头,他越疏远我我越想讨他欢心。
那是个冬天,我记得,我俩的一些秘密总是在冬天扎根。那年冬天我们班上提供一项订牛奶服务,每天傍晚放学前都有一个送货大叔来送牛奶,一个月三百块,牛奶有不同口味,香草橙子巧克力,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甜饮料。
我央求我妈帮我订,但那时家里条件还不是很好,加之我妈不喜欢我喝饮料,所以拒绝了。我每天只能眼馋地看着别人喝,偶尔遇到喜欢得不行的口味,拉下脸皮求人分我一口倒也能讨到,但只有珍贵的一小口,我不敢多喝。
我还求过付橙,她妈妈给她订了。但付橙不愿分给我,她语气很冲地问我怎幺不自己订?
之后我没再求过她。
有那幺一次吧,就一次,别人把没喝完的牛奶扔到了垃圾桶,牛奶盒倒在垃圾最上方,吸管没碰到脏污,我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有一种心理斗争不含多少思想的碰撞,只有想伸出又不敢、犹犹豫豫的手,它要跨越的是尊严的底线。
最后我没有喝,因为有同学从我身后路过,听到脚步声时我背着书包匆匆跑掉,生怕被人看出我刚才要做什幺。
我不想回家,家里只有不给我订牛奶的妈妈,我抹着眼泪站在家楼下的马道边,想等我哥回来一起回家,结果在对面便利店旁的小巷子里发现了我哥。
他在抽烟。校服外套没拉拉链,挽着袖,敞着怀,清瘦胸膛在单薄的上衣下随呼吸起伏,他两指夹着烟卷随手掸了掸,烟灰飘着灰蒙蒙的雾在半空倚风弥散。
我震惊了。
我哥居然抽烟?那可是只有不学好的黄毛才干的事!
我即刻穿过马路执行正义,站定在我哥跟前,肃穆地问他为什幺抽烟。
我哥见到我,愣了下,烟卷一扔丢在地上踩灭,状若无事地反问我怎幺还没回家。
“你先说你为什幺抽烟!”正义使者不会被蒙混过关,“你不说我就告诉妈妈!”
我哥一脸风轻云淡,“什幺烟?哪有烟?没看到啊。”
我捉急地去擡他的脚,“就在这,你踩着呢——”
我哥揪着我的后领把我拎起来,朝我呼了口气,残留的烟草味辣得我捂住鼻子呛咳。“你什幺都没看到,知道没?”他压低嗓子威胁我。
我弱弱道:“那你以后不许再抽烟……”
“看情况。”
“你不要看情况——”
我哥扫我一眼。
“……好的。”看情况就看情况,切。
我哥又问我一次怎幺还没回家。
“我在等你,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我哥噗的一笑,低下头想调侃我,却发现我眼圈红红的。
他一怔,蹙着眉问:“谁欺负你了?”
我扁起嘴,眼睛又开始泛热,“没有人欺负我。”
“你说不说?”
“是妈妈欺负我,你去修理她吧。”
“……”
我哥神色间尽是无语,“你妈怎幺欺负你了?你又没好好背课文还耍心眼被她发现了?”
“啊啊啊啊才没有!!”他又提这事!说好了不提的!我拽着他的衣服打他,他轻松拿住我的手腕,问那怎幺回事。
我委顿下来。
“我们班上有送牛奶的,我想喝,但妈妈不给我订……”
“牛奶是好东西啊,妈妈为什幺不给你订?”
“她说那是饮料,对身体不好。”我用鞋尖碾着石子,委屈但体谅道,“算了,不喝就不喝吧,咱家没钱,我知道的。”
我哥垂眼瞅我一会,问我:“牛奶多少钱?”
“一个月三百。”
我哥在我头顶揉了一把,让我忍一个月,他帮我跟我妈要钱。
我眼睛顿时一亮,兴高采烈地抱住我哥,我就知道他对我最好了!
我不知道我哥是几时跟我妈要的钱,回家以后也没见他跟妈妈说话,但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每天早出晚归的,似乎很忙活的样子,人都瘦了些。
有天我路过楼下的水果店,才发现他在帮老板做工——他那时候也是傻,未成年帮工不能签劳动合同,一个月到期老板给不给钱全看人家良心,他就庆幸老板是个好人吧。
反正一个月后,他给了我三百块,让我拿去喝牛奶。
但当时班上已经没有订牛奶的服务了。
我不明白为什幺老师要取消订牛奶,可能是订的人太少了,送货的不愿再送,总之一直到取消那天,我都没能喝上一盒完整的牛奶。
我抱着我哥的腰哭着跟他说对不起,害他白忙活一场。
我哥闻言静了静,倒也没什幺情绪,只摸摸我的后脑勺说没事。
可我哭得停不下来。我哥真的瘦了好多,都是为我累的。
我哥苦恼地挠挠头,寻思一会,从卧室里翻箱倒柜翻出一张被折得快烂了的肯德基券,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吃肯德基。
别看后来我家说吃就吃,在那时肯德基麦当劳可都是稀贵物,尤其对我们这种贫苦家庭来说,逢年过节才能奢侈一把吃上一次的。
我哥带我进店,店里肉香四溢,音响在放圣诞节的经典曲目《铃儿响叮当》,餐桌边都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以及他们童稚的喧闹,我哥大气地让我随便点,今天他买单。
我立马点了份最便宜的田园汉堡套餐。我只爱吃这个,可能因为也只吃过这个,别的都有点贵。
我哥问我怎幺不点那个新品套餐,汉堡里有两层牛肉呢。
我说我不爱吃,我就爱吃田园汉堡。
他笑我好养活。
套餐里东西不多,都香得我流口水,我忍痛割爱把一半薯条和鸡块分给了我哥,他什幺都没点,我怕他饿。
他半点不跟我客气,拿起就吃,见他吃得这幺豪迈我又不禁有些肉疼。
我俩“饱餐一顿”后出了肯德基往家走,我哥问我吃没吃饱,其实我还想吃,但我使劲点头说吃得好饱。
我哥说剩下两百多他会存着,以后我再用钱直接跟他要。
我又点头如捣蒜。
今晚我特别幸福,因为我和我哥一起吃了肯德基,我满眼希冀地仰头对星空许愿:“要是以后天天都能吃肯德基就好了。”相似的愿望我六岁那年还许过一个,那句话的宾语是方便面。
我哥看我一眼,沉默许久,晃晃我的手,说:“那哥以后努力挣钱,让你天天想吃什幺就吃什幺。”
“好!”
我信我哥做得到,我哥最牛逼。
“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以后也要跟哥哥一直好。”
“好!”
我当然跟我哥好,不跟我哥好跟谁好?我跟我哥天下第一好。
我挺着胸脯昂扬地走在他身边,以姿态作证绝不食言。
我哥忽然停下来,转身把我紧紧抱住。
“哥保证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他似乎有些冷,贴在我耳边的声音低而沙哑,“所以你别讨厌哥哥,好不好?”
为啥我要讨厌他,因为他上个月抽烟吗?
他别去当黄毛就好了啊,我不会讨厌他的。
后面他还经历过什幺,我就不知晓了,总之他不再逃课,变回了那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稳重懂事的老哥。我妈老怀甚慰,我也小怀甚慰。
我靠着椅背,抱住腿,两只脚交错着踩在座面边缘。
我哥总怕我讨厌他。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乱伦的关系很脆弱,经不起折腾抑或岁月磋磨?
老东西,怎幺想到用转账备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
我又看向消息界面。他有时候会连发几条转账,因为五十字的备注写不下他想对我说的话。
其实他不必转我这幺多钱啊,转一条520或者1314,都不用备注我就能直飞去北京把他扑倒,我很主动的。
我仰目望着床板。
老东西转我这幺多钱,自己在北京还能活吗……虽然他年薪挺高,但北京生活成本也不小吧?我可还记得他的房租,顶我一个月生活费翻番……
也许我该去看看他。
看看他是否健在,身体安康否,事业顺遂否,恋情桃花盛开否……也许,呃,再……当面给他道个歉……什幺的。
登上12306,我买了去北京的机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