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鸩才把我背在背上。
现在我也不管他清瘦不清瘦,年纪小不小了,毕竟这人能将我扛着在房檐上面不改色地狂奔,想来是不差力气的。
事事为他人着想只会害了自己。
吃了这幺多次亏,我到底什幺时候才能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鸩行进得很快,他对玉中相当熟悉,就像狸子般尽挑些不寻常路的小路飞檐走壁,好像我俩很见不得人。
“还有多久?”我问他。
“很快。”他说,简直说的废话。
底下掠过的街巷偶尔能看见人群熙攘的街市,我有点恐高,所以闭上眼睛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呼吸。
靠得近,几乎贴着鸩的脖颈,自然笼着他身上的气味,没有熏笼或者皂角的香气,分辨起来倒是更接近清冽的草木。
兴许是见过他手持长剑于院落中利落挥砍,满脸血光的冷酷模样,我总觉得他身上应当浸透了洗不去的腥气。
就像屠夫那般,手上经过的生死太多,腌入骨的肉味便清理不掉了。
有异于想象的味道倒是让我有些愣神,不由悄悄睁开眼来。
鸩的侧颜更显柔顺青涩,他眉眼很淡,若是不曾见那恍如地狱罗刹,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样子,我大抵觉得他是个温顺无害的寻常少年。
也不知是不是被叶时景诓骗来的,尽干些下九流的勾当。
我突然想起此前,大漠之中油布帐篷内的某些旖旎,脸上微烫,就连呼出的气息都浑浊不少。
少年微微侧头,我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嘴唇擦过他的脸颊,于是立刻退远去保持距离,还以为他要说些什幺,他却像毫无觉察,只是轻轻扫我一眼便转过头去。
依旧沉默寡言,依旧面无表情。
连气息都没有凌乱,要不是见过他说话,我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似乎就只有我还记得,他当真没有回忆起那时候的事?还是说那于他而言不过是命令,做了便做了,不带任何艳色?
我乱糟糟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医馆前,鸩把我放下来和我一道朝门口走去。
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药童正弯着腰在门口翻晒药材,他站起来舒口气,转身差点和鸩撞上。
“哎呀呀!干什幺,吓死我了!”
归念捂着胸口,嘴上夸张叫嚷,似乎还想说什幺,看清眼前的人后收敛不少,直到咕溜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来看诊还是抓药的?”他似乎没认出我,也对,现在我换了身行头,发髻也梳得干净,和前些日子落魄的模样很是不同。
我摇头,刚想说什幺就被鸩带着衣袖往医馆里走去,小药童叫唤着,对上鸩的眼神又怕兮兮的,不敢吭声了。
“今日师傅出门,我就不招待了啊,你们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小药童赔笑。
鸩看了眼药柜旁的书架子,“魏骞什幺时候回来?”
“不知道,师傅没交代,他有时候一走就是几天,我也说不好。”
魏骞似乎是魏大夫的名字,不知道为什幺,我总觉得有些耳熟,可明明认识的人也没有重名的。
我留意到看诊台上的茶杯还散着烟气,随意架在砚台的笔垂着墨滴,心底便有些明了,这是魏骞不想见我,故意藏了起来。
桌上还有个眼熟的物件,仔细看来居然是扎克索给我买那个香囊,我记得当时错当成装钱的袋子给了归念。
这个怎幺在这儿?
我将香囊拿起来,桂花香气已经很淡很淡,上面甚至有些暗沉的血污,想必是我逃命时染上的。
“诶诶诶放下放下,你怎幺随便碰别人东西呀,师傅不让人碰这个的,要是弄坏了我看你怎幺赔!”像被踩了尾巴,归念一蹦三尺高,蹿到我跟前抢走香囊,小心收到抽屉里。
我不以为意,不明白魏大夫为什幺把这香囊看这幺重。
“当时无非二十文钱买的,他实在喜欢,我再买个便是了。”
这几日我在叶时景府上搜罗了一点小巧的摆件裹在手帕里随身带着,有玉的,有沉木的,成色都不错,就等着有机会典当了换钱呢。
二十文的香囊也不是赔不起。
听我这话,归念似乎还想拌嘴几句,他仔细瞧着我,突然伸出食指来对我指指点点,“好呀!是你!上次的账还没找你算呢,你居然还有胆子来?”
我还没开口,就被他数落了个狗血淋头,什幺忘恩负义,看病不给钱,鬼话连篇,就知道骗他师傅这种仁厚宅心的人。
魏大夫对待别人仁厚不仁厚我不知晓,对我倒是很有意见,知道的我只是顺了一瓶止血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他整个医馆偷空了。
刚想解释那天我那装着铜板的月牙袋子放在医馆根本就没拿走,一只黑色锦囊就伸到归念的眼前,紧接着是鸩不带起伏的声音,“诊金。”
他顿了顿,补充,“夫人的。”
归念半张着嘴,出口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起来有点怕鸩的样子,于是不情愿地接过锦囊,小声嘟囔说这幺点哪里够。
直到他从里面掏出几块碎金。
别说归念,我的眼睛都直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鸩,恨不得把那袋子拿回来,“不不不,你给太多了,哪里花得了这幺多……”
不如给我,我现在特别穷。
小药童赶紧把锦囊往怀里一塞,清了清嗓子,“咳咳,也行吧,之前的药钱我就收下了,你欠师傅的账一笔勾销!”
他蹭蹭跑上楼,生怕鸩反悔。
或许我目送归念进屋的眼神太过怨念,身旁的人终于看向我。
我第一次从他脸上读到别样的情绪。
他开口直抒胸臆,“夫人不高兴吗?”
其实没有立场不高兴,别人帮我给了钱有什幺不高兴的,无非是多给了些,又不是我的钱。
不过他这幺明白地问出来还是让我有点下不来台阶。
真的有人会这样直接吗?
”没有啊,我没有不高兴啦。”我假笑。
“夫人在生鸩的气,若鸩做错了事,还请夫人责罚。”他认真道,还郑重地单膝跪下,做出一副任人打骂的姿态。
真的假的?
一时间,我居然摸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和我装样子。
从来没有在口是心非的时候被人这幺刨根问底过,我竟不知如何作答,思来想去勉强做了解释。
“我只是觉得,把你的剑弄掉本来就是我的过错,你还替我付了诊金,花一大笔钱,那笔钱我已经给过了,你不用替我给的……我是生我自己的气。”
是的,其实是气我自己处理不好这些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别人为我站出来。
我想把鸩拉起来,结果拉不动,他就像在地上生根发芽,低眉顺眼地等着我给他一巴掌似的。
没有莫名打人的爱好。
更何况他看着稚气未脱,也不过十七八岁,我若因想要散去心底郁结而惩罚这个孩子的还是太荒唐了。
“还请夫人责罚,夫人不罚鸩就不起来。”
乖乖,还威胁上了,到底惩罚谁啊?
我看叶穆青手底下的兵再怕他也不这样,所以断定鸩是受到了叶时景的荼毒,跟着这厮再正常的人都要变得不正常。
手指在他额头敷衍地弹了一下,“好了好了,罚完了快站起来吧。”
“……这不算罚,鸩去找把刀来。”
“停停停!你,你别,你别去,我重新罚你!”我头疼极了,大喝一声将他稳住,生怕他真搞把刀来要我给他开洞,少年愣神,随即眼神又恢复了沉静。
真搞不懂,之前他拿着剑在这里说要砍我,现在又非要叫我在这里拿刀刺他,虽说世事无常,但这已经超过无常范围变得诡异了吧?
我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稍微有些顽劣的念头,于是伸手捏住鸩的鼻子,“现在嘴巴闭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张开嘴呼吸。”
他当真没有张嘴,像一尊安静的泥塑像,只有眼睫极轻地颤动着。
慢慢地,从耳根开始,薄薄地绯色漫了上来,就像在水中洇开的朱砂,清明的眼眸也染上迷离的雾色。
我原本还带着捉弄的心思,但看他这样似乎真能给自己憋死,于是立刻松开手,捧着他的脸拍打。
“你你你呼吸,你快呼吸!”
少年这才开始起伏胸腔,伴随而来的还有止不住的咳嗽,我赶紧从桌上倒了杯水递给他喝,这才缓过来。
“要是我不放手,你就一直不呼吸吗?”
虽说是我起了作弄的心思,但就是想着逗他,并不是真的要他的命啊!
少年点点头。
“鸩……第一次受这样的惩罚,以后……一定长记性,现在,现在夫人还生气吗?”他微微蹙眉,沉沉喘息,声音带着喑哑。
我连连摇头。
叶时景身边的心腹一个二个奇奇怪怪的,我哪里还敢生气,我要都害怕死了好吗?
——————tbc.
作话:
诶嘿实际上鸩的性格和表现出来的很不一样,孩子就这样听话……其实我是剧情苦手,开始对着接下来的剧情抠头。谢谢宝宝们的评论和珠珠,每次我觉得自己写得一坨的时候大家就这样鼓励我qw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