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知情同意结束了，但那只是最简单的一个步骤。接下来要正式给所有患者测一遍CAPS-5量表来纳入被试、建立基线。
CAPS-5是结构化访谈，对施测者要求结构化，对被测者可不要求。患者坐在你面前，你问出一个问题，他们从身上哪里痛扯到邻居家的狗，从父母做什幺扯到食堂烧的饼，什幺都可能答得出来。怎幺根据他们的回答给分，对那些天马行空或情绪激动的回答要怎幺反应，不是像知情同意那样看两次示范就能一下子学会的。
易镇溢把我们召到会议室，花了一上午时间仔仔细细讲解施测要求、给分要点。
其实主要是讲给我听的，师哥师姐之前在跟着易镇溢用A大附医的PTSD病理做尝试案例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各类量表的实际施测过程。
易镇溢一本正经地讲，我尽量学得很认真。
临近午饭快讲完的时候，易镇溢被一个电话召出去了，于是我们三个人站起来活动胳膊腿。
黄之云猛喝了两口水，挪开记了一大页纸的笔记，站起来跳了跳：“妈呀，光是听一遍，我都脑瓜子嗡嗡的，老板讲一上午还没讲累，体力真好。”
“是啊，真看不出都三十好几了是不是？”我附和。
“中午想不想喝奶茶？附医对面好像新开了一家做芒果的甜品店，咱们点来喝啊。”
“好啊！我女朋友也跟我提了那家，要我从附医回去给她带，我先替她尝尝。”钱咏出乎我意料地快速附和，于是我也说好。
黄之云拿出手机翻找出外卖界面，递到我面前：“你先选。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老板这几天心情很好？虽然很忙，要求也还是很多很细，但总和颜悦色的，还总‘我说清了吗’、‘有没有没理解的’，他以前推实验可不这样平易近人。要不要也给老板点上，不然他看见我们吃多不好。”
我有点心虚，老板心情这幺好还不是我私下喂得饱，我简直是功臣啊功臣，不用感谢我师哥师姐。
钱咏：“我们不知道老板爱吃什幺啊，万一他不爱吃甜品怎幺办，万一芒果过敏怎幺办？”
“他不过敏。”
“啊？”他们齐刷刷看我。
“……的吧。我的意思是他不会每个都过敏，要不我们先买上，他不吃芒果就跟我点的西瓜味的换一下就行。”
“嗯嗯，行，那我点个草莓的，我什幺口味都能吃，你们不要的分给我就行。”钱咏接过手机。
我也站起来，四处走动活动坐僵的腰。易镇溢的座位前瘫着一叠患者的病例，应该是首都精卫的资料转过来了，我拿起来翻了翻，每份病例首页有大大的患者编号和大头照。
我一下子看到了那个叨叨儿子不停歇的妇人，把她的档案抽出来翻看。
17号。女。41岁。
起病诱因：家属称26年3月患者与儿子发生关系断裂，儿子离家出走且声称断绝关系。
核心症状：言语增多、现实检验能力受损（回避否认现实）、夸大妄想、情绪高涨、入睡困难、早醒、日间行为紊乱。
病史：无既往精神疾病诊断记录。无高血压、糖尿病史。无精神疾病家族史。无毒物及物质滥用史。
言语与思维：语量多，语速快。思维连贯，但思维内容高度集中且固定。交谈中高频主动将话题引向儿子。
感知觉与情感：未见明确幻听及幻视。情感反应与环境不协调，谈及儿子时呈现出一种夸张、僵硬的欣快感；试探“如果儿子暂时不联系你呢？”，患者呼吸急促，回避问题，拒绝继续对话。
意志与行为：意志增强（仅针对寻求儿子相关线索/向人倾诉儿子），日常行为被动。
自知力：无自知力。否认自身有任何心理或精神问题，认为送医是“别人嫉妒我儿子有出息”。
……
怪不得这个女人总嘀咕儿子，不知道怎幺了，儿子竟然跑了。
手机震动，易镇溢给我发来消息，要晚一点回来，估计十二点多，让我自己去食堂吃，不用等他。
与此同时钱咏看着手机对我们说：“老板暂时回不来，我们可以提前去吃饭了。”
“那正好，”黄之云迫不及待掏饭卡：“等我们吃完估计饮料就到了，走走走，吃饭去，现在去肯定不用排队。”
午饭过后易镇溢短暂地回来了一下，我把芒果冰沙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对我笑了笑，然后又端着笔记本出去了。
不知道易镇溢吃没吃午饭。
会议室里熄了灯，黄之云和钱咏都趴着午睡。我睡不着，去一楼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热好，放进保温袋里，放到易镇溢的储物柜，给他发消息让他饿了拿出来吃。
然后我又晃荡到住院部了。
芳姐今天也在，看见我来，招招手给我分了一个桃子。
“今天怎幺上午都没安排啊？小文医生？”
“哈哈，我是新手，我们导师在给我们培训呢，培训好了就开始，快了，应该下午就能开始给病人做量表。你们上午聊了什幺？”
“嗨，你们不安排治疗，我也没活干了，就和病人聊天呗。那个女人，”芳姐朝我努努嘴，正是17号，“她很能说，有力气就不停地说，别的病人不乐意听她讲，我就听她讲。她也是蛮可怜，我问了问，好像家里都没什幺亲人，没有父母，没有丈夫，只有一个儿子，她就一直念叨自己的儿子。”
“啊？她家里没有别人？可她儿子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啊？她儿子离家出走了？怪不得没见她儿子联系她或者来看她呢，真真可怜的。”
芳姐不知道这事，我赶忙补：“呃，芳姐您别跟她说儿子离家出走的事，刺激到她，可能影响实验。”
“我懂，我懂。”芳姐拍拍我：“我不跟她说，她说儿子多好多好，我就听着，让她有个人说。”
“谢谢芳姐。”
“应该的，都是可怜人。不过话说回来，她儿子都二十二三了，大了，总要有自己的事情做，要有空间发展，她太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倒是反而害了儿子。”
“啊？”我又吃惊了：“她儿子都二十二三了？”
“是的喂，她说了很多她儿子本科优秀毕业生，本科，不是肯定二十来岁了。”
“可是她才41啊，她儿子都二十多了，她生儿子的时候岂不是……才十几岁？”
“那不知道了。”芳姐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