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第壹章】

执笔落墨,宣纸受染,毛笔端处在纸上描绘文字,是一正规楷体。一身金黄龙衣,龙座上的男子眉目严凛,上唇微薄下唇饱满,手向桌一捞,抿口茶,香气浓郁,散满口腔,与空间内的檀香相和,别有韵味。

权顺荣,大荣王朝王上,登基未二年,便将先皇心力交瘁、绞尽脑汁,妄图要统领的周边小国,在短时间内统一。

这番大事使民心是又惊又喜,喜是总算有个安稳日子能过,惊则是畏惧新君王的性子是否凶残。庆幸的是,权顺荣不像一般的君主,掌握权力就想摆弄,他为民着想,建立许多制度使人民可安居乐业。除此之外,他也善待朝臣,纳谏如流,虚心地接受臣子们的批评,不会因为盛怒而动用皇权。

他是一代明君。

权顺荣不认为这些是自己弄成的,这大荣江山,除了先人营造以及先帝的统治外,还有正走向他面前,手捧着茶杯的男子──「陛下,这是几日前您想品的茶。」那人声音清脆,嗓音独特,声线细致如丝绸,身穿深蓝衣袍,顶着官帽。他将茶递给权顺荣,恭敬得很。

权顺荣接过,拿开杯上的杯盖,鼻凑近杯口,浓郁茶香扑鼻,他不自觉地嗯声,像是在感叹好茶。

「若无其余吩咐,臣便告退了。」

「且慢,」权顺荣叫住了他,同时也将自己的位置空出个空位「知勋,无人在此,陪朕一晚吧。」

名为知勋的男子是大荣王朝的宰相,更是促使权顺荣能受得百姓爱戴的关键,他足智多谋,聪颖不已,懂得视情况而做出不同决策。宰相李知勋,圣皇权顺荣,这在大荣王朝都是敢听不敢言的人物,因为过于高贵,而怕自己的嘴会玷污二人。

可无人知,李知勋和权顺荣,是从小玩到大的竹马,他们曾一起共分一块桂花糕,在家乡的后林玩你跑我追,也曾摔进小溪里,经历一场生命之关。

李知勋的才智,权顺荣清楚得很。

在国号为权的这个王朝以前,几乎是日日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不敢睡太久,就怕这一睡再也起不来。权顺荣出生于一文豪世家,与当时的王关系密切,最后权顺荣的祖父预谋要反,弑君上位,发誓要将国家整顿,使百姓无忧无虑,并改国号为权。那时的权顺荣啊,还是一孩儿,每日的工作便是写字读诗,父亲对他期望甚高,希望他成为权府里最学富五车之人。权顺荣本就热爱学习,所以读书不算什么。

服侍权顺荣的下人名为李知勋,权顺荣在倦了的时候,会让李知勋从膳房里拿李三姨做的桂花糕,一是为了提神,二则只是因为他肚子饿。偶尔他会拉着李知勋和他一起到后林玩耍,一开始李知勋只是默默在角落看权顺荣玩,嘴里总会念着「少爷,别摔着了。」

权顺荣正想回没事时,脚前端便碰上一凸起的石块,活生生摔了一跤,脸朝地磨了几公分,擡起头,他咬着牙,脸上除了落下的桂花花瓣外还有尘土。

李知勋慌得赶忙跑向他,从兜里拿出一小药膏,先用双手替权顺荣拨去泥土和花瓣,再拿手巾擦拭权顺荣的脸和自己的手,最后再以食指沾药膏,涂抹在权顺荣因受伤而红起来的地方。

「少爷,还疼吗?还疼的话,小的就──」

「知勋。」

权顺荣的双眼一直盯着李知勋,但因为李知勋只专心上药而没发现,那双眼睛里,装载了很多情绪。被制止动作的李知勋,不解地望向权顺荣,那人牵起李知勋空着的手,微微勾起嘴角。

「不要一直喊我少爷,唤顺荣。」

「这怎么行、少爷,陪小的回去吧,不然老爷会──」

「行,当然行。要不,独处的时候你叫我的名字?可以了吧,不行也得行,如果不从,就是违令了。」

「少爷、我……」

「嗯──」权顺荣挑起眉,装作不悦的模样。

李知勋抿了抿唇,叹气「顺……顺荣。」

虽然那声音小到连在地上爬的蚂蚁都未能听清,但权顺荣却听得清楚,李知勋的声音啊,温柔得很,嗓音也好听,那一唤,从此让权顺荣的心只为李知勋一人跳动着。

李知勋的脸蛋是好看的,皮肤白净如雪,眉目清秀,行为端庄得体,不会因为是下人身分而令人觉得下贱,反而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最后,权家弑君,登上皇位,上皇子嗣,格杀无律。

权顺荣本不该看见这些杀戮的,可在父亲的逼迫下,他完完整整地,将头到尾,无一错过,那鲜血在尖锐的金属剑上流淌,滴在地时,好似都在和他哭诉自己的冤屈。

之后,恶梦连连。

这些难受的日子,是李知勋陪他走过的。直到他上皇位,也干了同样的事情,可是他知道那是为了这个国家好,就像当初他问李知勋,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一国安乐需要鲜血来铺路。李知勋的手掌覆盖在权顺荣的掌心上,说:「少爷,这个时代,没有杀戮,没有和平,安乐需要无名鲜血来祭奠。一切必然,勿感伤悲。」

冷血?不,他相信李知勋的话。从小李知勋就比自己聪明,虽然每每考试时,李知勋总会放水让自己赢,但权顺荣知晓,李知勋是个多么值得重用的人。一上皇位,权顺荣便调动了许多官员,将原先宰相贬位,直接换上李知勋。想当然尔,此举引起众臣不服。权顺荣只是挑眉,扯扯嘴角,冷着口吻,道:「有异议者,杀。」

此刻大荣的平静,是他与李知勋互相扶持换来的,李知勋的决策,权顺荣的执行,完美无缺,如一无懈可击的圆。

李知勋低头敛眸,依旧躬身,作揖手势未松懈。没有回应圣皇的要求,他抿了抿双唇,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权顺荣轻叹,微微拉起衣袖,宽大手掌朝下拍了拍椅面,另手向前,食指与拇指捏着杯盖上置中凸起处,拿起放在旁,握杯饮茶,双眼往前注视着李知勋不动的身躯。

「知勋呐。」权顺荣柔声下气,紧绷身躯微微放松。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唤李知勋的名。

李知勋的身子微震,擡眸「臣在。」

「李知勋!」

「陛下,君臣有别。」

权顺荣勃然大怒的模样显然没有惊吓到李知勋,毕竟,自小生活到大,李知勋比起自己更了解权顺荣,他明白权顺荣的每个表情代表何意。

他知道,权顺荣喜欢他。他知道,他喜欢权顺荣。他知道,君臣有别。

牙咬下唇,粉嫩泛白,静静阖眼。权顺荣起身,缓步走向李知勋,那人的双眼依然坚定,可权顺荣却能在深邃黑眼里,望见李知勋的细微情绪。李知勋不敢作身行动,身体僵在原地,他撇开视线,不愿与权顺荣相望,不、他畏惧,他畏惧这一望,便忘了本分。自头至尾,李知勋永远贱于权顺荣,权家少爷与权家下人,即使此种关系搬到皇宫,也无法改变此事实。

没所谓,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让我碰碰你就好。」权顺荣低声道。手掌便渐渐靠近李知勋,最后,覆在李知勋的左脸颊面,温热与冰凉相及,权顺荣蹙眉,看向微微低下眸子的李知勋「近日寒害,怎不穿暖点。」

李知勋将作揖的双手收回,头轻轻向左倾斜,感受权顺荣的抚摸,温暖得很,藉宽大手掌,体会权顺荣那炙热的爱意。

「陛下……」

李知勋的下腭便被轻轻擡起,圣皇面孔在眼前,缓缓凑近,半响,苍白的嘴唇被湿润覆盖,舌尖细心地舔舐,吸吮吟音细小。一吻轻点,如酒香醇,如茶甘甜。双口分离,李知勋的脸颊顿时润红。那双眼好似妄图看穿他,细眼柔情,满溢情感全数传递讯息予李知勋。

还是那般温柔呐,他的少爷。

依稀忆起年幼时,权顺荣想吃桂花糕,李知勋便偷偷从膳房那拿几块回来。路上回来时,不料碰见了其他和自己一样的下人,他们嫉妒李知勋能在权顺荣身边赖着,心生横念,便将李知勋拖到无人可知的角落,殴打几拳,此外,还不作罢,企图要夺李知勋手中用布包裹的桂花糕。一惊,李知勋锐利眼眸,硬是爬起身子,对着那几个愚昧之人怒斥。

『你们这群不知足的家伙,权府让我等在这生活,是可怜我们,不是让尔等这群下贱之人撒野的。』

『李知勋!你真大胆啊!不过就是权少爷身边的狗!我们下贱?哈哈!别说笑,我们都是一样的!』

彻底地羞辱李知勋似乎让他们心头快活,没多久便离开了,留下一人狼狈的李知勋在原地。外表没有什么异状,仅仅是衣装稍有不整,李知勋的手掌摀在自己的左腹──那儿有块淤血。

『知勋。』声音从后传来,李知勋回首,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权顺荣。李知勋吓得拿开自己摀着左腹的手,勾起嘴角,从兜里攫出那被护好的桂花糕『少爷,虽然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权顺荣没有回应李知勋的话语,只是蹙眉,摸了摸李知勋的面孔,又碰了碰李知勋的左腹,那人下意识地倒抽口气。权顺荣眉皱更深了,他背过李知勋,说『上来。』

『少爷,您这是……』

『你真以为你去这么久我不会起疑?』

「陛下可知知勋担心何事。」被吻过的唇瓣嘟囔几声,李知勋不再与权顺荣争辩所谓身分,毕竟再怎么争,最后自己还是会从了权顺荣。

没来由,不过就是受心驱使。

权顺荣勾起嘴角,一抹微笑挂在俊美脸庞,他的手向下伸,与李知勋的手相叠,反手,十指紧扣。他牵着李知勋来到椅上,两人合坐同张椅,李知勋因身体较为娇小而轻靠在权顺荣的臂身,权顺荣揽着李知勋的腰,亲吻那人的额。

「无非是右相预谋拖你落位之事。」云淡风轻,口吻没有一丝感情,双眼,如鹰般尖锐,如虎般凶猛。

虽为一代明君,可那只限于政治,权顺荣在儿女情长这块显得较为独裁,若有人不从,那便是杀与谢二种选择。方才提及之右相者,为宰相之一,姓尹名净汉,是先皇重用人选,由于不服被新登位的皇贬,收拢关系,运用计策,成功地破坏大荣王朝一宰相的传言。可再怎么爬,也不过爬一个右相位子,左相李知勋依旧地位甚高。

「软肋。」李知勋启口,落下音节,二字,却传达超过百字的感受。软肋。权顺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若与权顺荣这般不单纯关系被众臣所知,无非是场风波,可权顺荣又为皇帝,权力握手,呼风唤雨,无一不能。

尹净汉虽狡猾,却聪明得很。

权顺荣皱眉,轻轻地摘去李知勋的官帽,乌黑长发在眼前,冲着权顺荣眨了几眼表示惊讶,可灵动的睫毛着实让权顺荣无法动弹。他的知勋,真好看。

「美。」美。

爱卿呐,知勋呐,你真美。

闻言,李知勋笑而不作声,任由权顺荣拆开发束,皂色发丝如一汹涌的黑海般散开,披在李知勋的背上,凑近一闻,不强烈的香气在鼻息游荡。权顺荣亲吻了李知勋的脸颊「我的一生,有你足以。」

「陛下──」

「喊我的名字。」

人们以为这世界最为可怕的是蛊控人心,但对于李知勋,他唯一会中的蛊,便是权顺荣,且,心甘情愿。微微侧颜,他的面容能被权顺荣看清。权顺荣的双手捧着李知勋的脸蛋,双眼细而诱惑,眼角还带些水珠,轻启嘴唇迷人,还有那挠人心房的嗓音。

「顺荣……」

「我想让你知道,此处只有我俩,无君王丞相,没少爷下人。你是李知勋,我是权顺荣。」

两情相悦,却迫于现实,君臣本就有别,贵贱已有区分,纵使一往情深,也不过背着众人,隐匿爱意。权顺荣懂李知勋的担忧,可他满腔的爱啊,又该如何宣泄,在这个无法接受断袖的年朝,即使想昭告天下他所爱之人,却碍于顾虑众多。

「少爷歇息吧,知勋先告退了。」李知勋缓缓起身,迷恋不已,万分不舍。对于这亲密,他将此视为人生的意义,权顺荣是他的全部,若没有服侍权顺荣,他不会拥有学习的机会,也不会在权府安稳生存,甚至,没可能站在这,与权顺荣谈论所谓身分。或许,李知勋是权顺荣一生中,跟随的其中一者,但对李知勋来说,权顺荣就是一切。权顺荣,就是他的生命。

翌日,白雪落下,覆地盖天,无了嫩绿的树枝沾上透明霜雪,冷风已无昨日的猖狂,反而比起昨日温柔些。李知勋用过早膳后,心血来潮,兴起望雪。披上较为保暖的袄装,仰望苍穹,那云朵与白雪同色,若无蓝天,他怕是要将这天地认为一物了。

「左相大人,右相大人求见。」一旁小奴子曲着身子,半揖,口吻恭敬地说。

李知勋挑眉,后又缓下,微微低头「请他进来。」

「是。」

府内,李知勋褪去袄装,端庄跪坐于长形桌几前。擡眸,那右相大人举止雅然地执杯,那热茶冒着热气,最后旖旎化散。尹净汉饮茶入口,那茶苦涩又回甘,李知勋由尹净汉皱眉后又松开之神情,猜略一二。

「敢问右相大人来这,所为何事?」李知勋见尹净汉无开口之意,便说话打破僵局。闻言,尹净汉放下杯具,擡起头,面孔这才被照亮,俊美清秀,眉如燕翅,是名美男子。他笑了几声,说「我与你在大王征战之时,同辅佐这大荣,情感已深,无需如此礼貌。」

呵。李知勋心里暗笑,自是知道,尹净汉睁眼说瞎话,他将李知勋视为眼中钉,恨不得抓到把柄将李知勋踢下位。情感已深此般言论竟可以带着笑容道出,李知勋也是深感佩服。他攫起眼前杯具,替自己添了茶,抿一口,让液体在口腔里流连几秒,而后吞咽,茶香残存,与舌依依不舍。「在下仅尊大王之命与右相大人相互辅这大荣江山,那是职责,在下不以为与右相大人有何情感,更别提深字。」

「随你如何想去。我来这自然有事商讨。」

「何事?」

「大王弱冠一载,时该选妻,可我等朝臣屡次向大王提起,大王却频频回避,难道权国就从此无后代吗?」尹净汉依旧一派轻松说着,可李知勋的脸色却越是听闻越是沉。

李知勋长叹口气,撇头,望向窗外,那白雪闪耀,现却令他感到刺眼。「右相言下之意,便是说──」

尹净汉缓身而起,理衣袖,挺身,灿笑容颜在李知勋眼里格外讽刺,「不错,即是。」微微作礼,轻蹲身段,「左相大人要是明白,今日早朝便与众臣相互附和吧,这成婚选后是必要之事,若不早日进行,怕是大王被世人误会。」

「误会?想是右相大人自个猜疑罢。」

「哦?此话何出。」

「右相心知肚明。」

尹净汉又是笑几声,可音量着实比方才都来的大,像是耻笑李知勋的话语一般,勾起嘴角,后又平缓,冷着口吻,一双明亮的眼顿时充斥满溢敌意。「李知勋,君臣有别,断袖情谊,切不可有。」

语毕,尹净汉便扭身而离,李知勋作揖「右相慢走。」

君臣有别。断袖情谊。

自知那是荒唐至极,可那又如何,李知勋也何妨无克制过感情。但感情呐,若真能为人操控,又轮得到命运作弄吗?权顺荣弱冠后已有一年之久,未成婚,无后纳妾,无子继位,出外征战没有皇子代替,反而由左右相相辅维持大荣社稷安稳。众臣皆因此事而担忧,自大王归国,每日上朝,无臣不提此事,初时权顺荣还耐着性子听言,现已不愿多闻。

李知勋清楚,权顺荣不肯娶妻之因。权顺荣曾于征战前入他府,饮酒谈天,李知勋本不爱酒,则以茶代觞。权顺荣赶走所有伺候之辈,独留二人在此,他将李知勋拥入怀里,酒味在权顺荣身上,不但不惹厌,反有股令李知勋沉溺之感。

权顺荣仰头望那繁星熠熠,指了指那颗最闪亮的,在李知勋耳边说「你和它一样呢。」

「我怎能与星相提并论。」

「在我眼里,你就是那般。发着光芒,照亮我的世界。」

「……少爷。」李知勋本能地往里缩着,像是畏惧什么一般地「此次出外,必要安全归来。」

权顺荣撇头,双手捧起李知勋的脸蛋,那人无害的双眼沾染些许光芒,他的手指指腹轻轻抚摸李知勋已闭上的眼,睫毛弯弯,像要把他卷进去一般。

「知勋,在娶你之前,我不会死。」

「天马行空……」

「道真,相信我。」权顺荣捏了捏李知勋刻意憋笑的脸颊,那人被这般逗弄而笑出声,擡眸,空中瞬而出现几束飞逝光芒,权顺荣让李知勋望向星空「知勋!你看!是流星!」

权顺荣高兴得很,如同一童心未泯的孩儿,嫩肤的手指向星比去,后又收回,双手紧扣,闭上双眼。李知勋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问他在做些什么,权顺荣便回他自己正许愿来着。

听说,流星飞过时,若能即时向星许愿,那心愿便能成真。李知勋也跟着双手紧扣,朝着那片天许愿。

「知勋,今日何等奇怪,竟是一场流星雨啊!」

「少爷明日启程,这可是吉兆,说明少爷一定能凯旋而归的。」

「那是当然。不过,知勋你方才许了何愿?」

「少爷呢?」

「我啊……我许,大荣上下平安,民可安居乐业,众臣皆忠诚于权,我俩则能骨肉相守。知勋呢?」

那日,李知勋没有和权顺荣说自己的心愿,他不敢和权顺荣说,他什么都不要。

荣华富贵,不敢奢求。与君并肩,痴人说梦。李知勋一生只盼,他的少爷可一生安泰,永生幸福。成亲与否,他不在乎。他只要权顺荣安好,他就只要权顺荣安好。若不能,他愿赴汤蹈火,以阻其之。

深知,此刻大荣的后代,便在于他李知勋的手上。若可让权顺荣松情,大荣便有后路,两男一起,必无子嗣,若没后嗣,自是有终。今日上朝,李知勋是必须动口了。

「众卿免礼。」权顺荣于朝廷最高之位,宏亮嗓音响于室,双眼炯神,虽向下俯瞰众臣,但眼里只望着一人。那人便是左相李知勋。

「大王,臣有一事相报。」说话的是那美男子,右相尹净汉。他从列臣间屈身而出,跪于毯上,向龙座之主做礼。

「说。」

「大王距弱冠已逾一载之久,这后宫未起,便无子嗣,若无子嗣,大荣王朝便无后人接继,选妻之事──」

「朕暂无此意,右相不必多说。」权顺荣摆手,示意尹净汉不用再说,龙颜已有些不悦,可还是忍了下来,毕竟说话的是右相,聪明份子,懂得分寸。可此时,众臣纷纷跳出与权顺荣说这成婚之事,如何影响江山社稷,如何后无接继,着实让权顺荣又是难堪又是恼怒。欲发火之时,那人却出了声──「大王,众臣言之有理,攸关大荣,娶妻之事不可耽误,江山社稷不得有差池啊。」

那人声清脆,嗓好听,嘴里的话却令权顺荣感到百般难受,如万箭穿心,若长矛入腹。那人口吻是这般严肃,面容平静,似是找不出一丝波动。权顺荣欲拍龙座之手收回,因愠怒而张的口渐渐闭起,咬牙。好个江山社稷不得有差池。

知勋呐,你明知寡人对你之情有异。

心烦意乱,精神不济。

权顺荣将手里的毛笔扔在桌上,笔端残留墨水沾湿宣纸,染成黑色。手掌面桌,拍打声响甚大,那疼痛虽没在外征战时还强烈,却更为难熬。气而退朝,虽乃不成熟行为,可他不愿见李知勋,不、是不愿见那般心口不一的李知勋。明明心有不甘,不舍之意如此鲜明,却还要那样要求权顺荣成婚。江山社稷,哪能比过竹马情深。

「大王,左相大人已到。」

「诏他进来。」

李知勋缓步入内,向权顺荣行礼,面容与方才早朝并无二样,依然平静,似是无几分波动,可李知勋不懂,退朝后,权顺荣整颗心啊,为他而抽痛。白雪皑皑,和李知勋肌肤可比,此刻那人被允入座,低着头,一语不发,就像真不懂权顺荣诏他所为何事。

不,怎么不知,怎能不知。李知勋不过是拒绝面对罢了。

「左相,方才早朝,你说的这些话,可是真心……」权顺荣也不愿让这房里的气氛继续闷着,檀香明明能定心神,可李知勋在这时,他却感到万般沉重。

皇帝二字也不过是虚名,他是权顺荣,他爱李知勋,自小就爱。他会心疼李知勋被欺负,他会细心为李知勋上药,他会牵紧李知勋的手,他会给李知勋承诺,只要他能做,他都想给李知勋。但是,他这一生就只爱李知勋,他不要娶妻纳妾,不要生子传承。几分假,几分真,权顺荣想知道,李知勋究竟出自本意,亦或小人作怪。

「……大王,过几日,宫里人便会开始找寻诸国美人给大王,所以──」

「我问,你是否认真。」我问你,那句话是否认真,是否真要我娶妻,真要我生子,真要我放弃我俩情投意合。

李知勋不语,锁眉,后又松开,歛眸。

「知勋呐……」权顺荣起身,走向李知勋,停于他面前,蹲下身子,欲望他脸,李知勋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便快快擡头,正想说话时,权顺荣的手指便抵在李知勋唇上「何时你才明白,你与他人之差异。」

「君、君臣有别……」

「君臣有别……若真有别,为何要在征战前与我过夜赏星、亲吻拥抱。又为何昨日因我落泪,知勋,你爱慕于我,我倾心于你,两情相悦,本该一起的啊……」

「臣一时鬼迷心窍,没拿捏分寸,若令王上有所误会,臣愿接罪。」李知勋赶忙行礼,头嗑于地,久而不起。

鬼迷心窍,未有分寸。权顺荣哈气,像是无法接受一般。他要怎么相信他的知勋,铁着心肠说出这些如针般的话语,轻扎渗血,重刺血流。孰可知,李知勋心里的难受。怎么可能是鬼迷心窍,他对权顺荣无怨无悔,情比金坚,可如今大荣的未来在权顺荣身上,先王先太后早年病逝,未留下其余成材的皇子,若权顺荣不赶紧娶妻纳妾,这大荣,谁来继承?牺牲自己换取大荣延续,值。但,权顺荣怎舍得……他怎么舍得!

「今晚,朕会在殿内等你。」

「……是。」

踏出殿外,步行于石板小路,一瞥,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可艳丽人造之景,又怎能让感动入心呢。缓步,李知勋的眸子望向地,若要他说出他认为最美的景色,无非是那日那场流星雨。情意缱绻,绵情密意,仰望星空,那闪烁飞逝之光,双手合十并交扣,与君缠绵,茶酒有情,天景有意,氛围暧昧,却也诗情画意。

「真是巧了,这不是左相大人嘛。」

嘴里吐不出像样之词,句句讽刺,要不是李知勋不愿计较,他可真想让眼前这观赏好戏的男子,输个彻底。「右相大人好兴致,可在下并无闲暇之余和右相聊天。」

「左相不必这般有敌,话语带刺,快把我螫伤了。」

尹净汉声音起伏不大,口吻却总让李知勋感到难堪,仿佛只要再一句话,李知勋就能有愠。尹净汉自然懂得拿捏分寸,知道李知勋的底线在何处。摆了摆手,要李知勋脸别如此严肃,并道他,有一新消息,要与他分享。「敢问左相大人是否依记前朝之国号。」

「崔。」

「祖皇宅心仁厚,慈悲为怀,留了前朝年纪最轻皇子的命,并重用其朝将军李硕珉,这风水轮流转也不过短短十载有逾,二先皇逝的早,如今大王也才弱冠一年。」

「右相不需兜圈子。」

尹净汉啧声,像在嫌弃李知勋无礼,后言:「除后患。那前朝皇子比我们大王要来年长,近几年也是努力习武,虽表面上说忠心于我权,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姑息养奸,不妥。」

李知勋颔首示意明白,没了言语,陷入思考。这前朝皇子侥幸而活,必定对列祖列宗感到万般罪恶,那皇子名崔胜澈,现跟在李硕珉将军身旁,表面是权国人,内心是否,无从得知。可上回大王一同征战兵队里,便有李硕珉的存在,若真想造反,何不趁着机会反?虽然除掉那二人可安心,但未有举动前,这样随意杀人,总会有点不舒服。李知勋看着尹净汉离去的背影,不忍而叹,虽尹净汉千方百计要扯他落位,可到底也是为了权国江山着想,为一忠臣。尹净汉年龄也不过长他一年,可自小在宫里成长,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亦懂阿谀奉承,且力度拿捏十分恰好。他也是权国的奇迹之一,通常不到一定岁数,是不可能来到朝堂之上给大王出计的,但先皇只用良才,识才不识人。可是,疲惫吧,这般绞尽脑汁就只为活下去或者发泄心中爱国之情操。无妨,也和李知勋没任何干系。

若要确定忠心与否,从将军下手似乎尚好,听闻李将军性情真实,说话直接,情绪容易现于面容上。至于那个崔胜澈……就扔给右相处理吧。

马厩内,一男人着军装,手拿毛刷,正为一匹骏马梳理毛,那马毛又黑又亮的,炯神的眼似有灵性,马尾恣意晃摆,偶尔摆摆首,样貌悠闲。正为他刷毛的男人名李硕珉,是当今权国最被重用的年轻将军,同时,也为前朝崔的将军。

眉目英气,动作轻柔,眼里透露满满爱意,应是十分疼爱这匹骏马。不错,这匹骏马陪伴他多年,也是先皇赐予他的,十年前,权氏弑君篡位,那时的李硕珉虽为将军,但不过是当时大将军即将要向大王推荐之人选。此外,这李硕珉与小皇子崔胜澈一同长大,情如手足,定会忠心耿耿。那时崔胜澈能够活下来,全是因为李硕珉的求情,他扔下身为兵士的尊严,抛弃对国家的不二之心,情愿下跪,恳求先皇留崔胜澈的命。先皇准后,任命李硕珉为权国将军要他好好忠诚于权,至于崔胜澈便安置于王宫较偏的殿里,虽殿内老旧朴实,但只要崔胜澈能活下来,那便安好。

曾经,李硕珉想过要反,可这念头也随时间,不了了之。他喜欢在沙场上乘马奔驰杀敌,不惧烽火连天,无畏兵戎相见。或许,他对于复国,已无野心可言。

「敢问,是李将军?」一男音响在李硕珉背后,李硕珉蹙眉,带有敌意地转过身去,手已伸进衣内,抓紧极其贴身的匕首。那人个头不大,声音也格外清脆,面容清秀,肌肤白嫩,微勾嘴角的模样尤其好看,要不是衣着打扮,李硕珉恐将这男人误为美人了。

「将军莫如此敌意于在下。」

「见阁下打扮,应是朝廷内的人吧。」

「在下李知勋,权国左相。」

李硕珉闻言,猛地睁眼,惊觉自己的无礼,立马行礼于李知勋「臣不知是左相大人,若举止轻浮,请大人宽恕。」

李知勋赶忙地扶起他的手臂,他自小就侍奉人,本是接受不了他人对自己恭敬,更看不得有人给他行礼「不必多礼,来此找麾下,自是有事想同聊。」

「左相聪颖,足智多谋,在下久有耳闻,十分钦佩。上回那计谋,让我军不必消耗过多粮食及兵力,便收回被夺土地──」

「没有的事,是麾下擡举了。」

「既然大人有意与我同聊,就不要如此拘束敬称,我是李硕珉,请左相多多指教。」

李知勋被李硕珉邀请到府里,并烹了壶茶,亲自替李知勋添茶入杯,双手举杯递之。李知勋接下,恭敬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甘。李知勋皱眉,这茶入口甘甜,而后却逐而苦涩,余韵留舌,味蕾挪不走,他咽了咽沫,又再一口。兴许是这甘甜与苦涩如此魅力,令他愿一遍一遍地尝,饮入、皱眉、松之,又是重复的动作。

「知勋是喜欢这茶吗。」李硕珉将茶一口而干,虽是提问,却听不出疑问,反倒有几丝肯定。李知勋缓缓将杯搁于案头,又是一抹笑,彬彬有礼「这茶……很有个性。」

李硕珉挑眉,开始端详自己手中的杯子,将壶取起,并把茶倒入杯里,一脸疑惑地观看,似乎很好奇李知勋的话语。个性?何来个性?

「想活得安稳,却越活越苦。」

「你这可不行啊。」

「怎么不行?」

「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呐,思想不该如此悲观。这样吧,既然我俩成了朋友,以后欢迎你来这与我谈心。」李硕珉再给李知勋添了杯茶「你无身为丞相该有的气势,反有股谦逊气息,虽然没有聊很久,但硕珉深觉知勋你和我气味相投。」

李知勋被李硕珉的话语逗笑,直言直语,有话便说,所有感受都率真地流露给他人,虽今日李知勋尚未和李硕珉切入正题,但也不需焦急于此。李硕珉目送李知勋离去,起身,向马厩而去。他的手掌宽大,抚摸着骏马的顺毛,眼里充斥仰慕情意,双眼直望远方,那是宫廷方向,李知勋是往那儿走去的。

「驰儿,你觉得左相大人怎么样?」李硕珉对着那匹骏马说道,驰儿是马的名,因为奔驰的模样很美,故而得此名。

驰儿灵性得很,马尾用力晃了几下,眼睛眨呀眨的,兴奋地鸣叫几声,李硕珉啧声,睥睨驰儿的高兴「你别那样欣喜行吗,不过,你喜欢也好,毕竟我也挺喜欢左相的。」

从他回过身,瞅见李知勋的面容时,李硕珉便有些失神,李知勋并非帅气挺拔,可有种男性无法披靡的雅韵,像是读书人才会有的一股气质。

不,不单单只是这样。李硕珉亲吻了驰儿,抚摸几下「我要去找澈兄了。」

声落,人影便离去马厩。

夜,大殿。李知勋入殿,悄着步履,不敢轻举妄动,只怕惊动了权顺荣。权顺荣依在批奏折,疲惫地揉揉眼睛,亮橘烛火温婉,微微照亮殿内,李知勋走向权顺荣,两人彼此隔着案头,又相聚几米,他作揖,又行礼。「你来了。」权顺荣将奏折捆起,搁其在旁,整理衣袖,擡眸,眼瞳注视着微低着头的李知勋。

权顺荣已不是第一次将李知勋诏入殿内,在李知勋来之前,他早备好酒觞,想与李知勋共饮而眠。李知勋自然明了权顺荣心思,他虽口上反驳,可行为与举止,却诚实不已。爱怎能有所控制,毕竟情难自禁,再说,权顺荣一味地要李知勋显露真实面,李知勋又怎能不从?

权顺荣向李知勋招手,要他过来床沿坐着,并亲自替李知勋斟酒,杯未满,李知勋便打断权顺荣的动作,接过酒壶,意示他来服侍。他替权顺荣酾酒,双手端其并递于权顺荣,那人接下,同时让李知勋也与他共杯。李知勋拿起杯具,打算推辞,可又被权顺荣抢先一步勾过手臂,双臂此时动作似是即将饮用交杯酒。

「醨酒。」权顺荣见李知勋犹豫模样,贴心地提醒,仅是薄酒,难醉的。颔首,李知勋听话地将其饮入肚内,本就不胜酒力,即使是这不够纯浓的酒,不到几杯,李知勋便屡屡推辞,昏乱之下,身子发软,倚在权顺荣的怀里。权顺荣放下杯具,将李知勋抱紧,那人的脸庞埋在他的胸膛上,他仰头,望向那未被帘子遮蔽的窗外,月光皎洁,明亮逼眼。后又移动视线,双眼注视李知勋的面孔,因为稍有醉意,脸颊泛起嫩红,在白皙肌肤上格外魅惑,鲜嫩红唇微嘟,好似耍脾气的孩儿。

「知勋呐。」

「嗯……」

「我想吻你。」

有些昏去的李知勋微微睁眼,神色迷蒙,两只手掌抓紧了权顺荣身躯的两侧衣角,试图施力,欲瞧权顺荣的脸庞。

未能得到允许,权顺荣便忘情地吻上,李知勋眼神迷离,腰由着帝王搂抱,双唇遭掠夺,吸吮声响色气,双舌相互交缠,由于过激,李知勋醉醺醺地发出娇嗔,令权顺荣欲罢不能地疯狂啃咬那人的美味唇瓣。

一把地将李知勋压在床上,那人毫无防备,双眼里装满无辜,还有几滴晶莹泪光,幽人又动荡,挠得权顺荣心痒。

权顺荣深知,自己即将做出何等荒唐之事,可事到如今,唯有进,没得退。

「知勋……」   知勋,将你献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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