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城市还泡在暑气里,蝉鸣像把碎玻璃撒了一地。郑清媛踩着六点零五分的夕阳回到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来修。她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反锁着。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又拧了拧。门从里面反锁,家里又没人。
郑清媛把书包带子从肩上卸下来,蹲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瓷砖缝里嵌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口香糖残骸,黑乎乎一小坨。她盯着那坨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楼道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
她妈妈郑月那辆粉色小电驴不在楼下。冰箱里她早上翻过,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两颗蔫了的青椒。
钱包在书包夹层里,她翻了翻,一共三十二块六毛。
手机屏幕亮了,班级群在讨论明天周考的复习范围。她没回,退出去看了眼通讯录。
郑月的号码她拨了三遍,无人接听。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响过之后是一片空洞的寂静,像是那头的世界已经把她摘出去了。
郑清媛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郑月的“出走”几乎没有规律可循,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半个月。最短的一次是去年冬天,她妈跟一个开宝马的男人去泡温泉,走了一天半就回来了,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链子。最长的一次是初二那年暑假,她一个人在家煮了二十天泡面,最后是楼下小卖部阿姨看她实在不像话,塞给她一袋速冻水饺。
她从不在别人面前哭。但蹲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眼泪会自己往下掉,没有声音,只是砸在校服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楼道里突然响起皮鞋踩地的声音。
郑清媛猛地擡头,胡乱用手背蹭了把脸。脚步声由下而上,不疾不徐,到了五楼拐角停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探出身来。
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男人大概三十岁上下,五官偏瘦,下颌线利落,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他看到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显然也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你是……”他开口,声音有些诧异“郑月的女儿?”
郑清媛认出了他。去年公司年会郑月带她去过一次,酒桌上这个人坐在郑月旁边,当时妈妈悄悄跟她说:“那是你杨旭叔叔,我们市场部的,单身,住公司旁边。”
她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发麻。校服裙摆上还有没干的泪渍。
“我妈不在家。”她说。
杨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扇反锁的门上,又移回来。
他没问她为什幺蹲在门口哭,只是把文件袋换到左手,看了眼手表:“她今天没去公司,投标资料在她这边,明天要交。”
“她可能……去外地了。”郑清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我不知道她什幺时候回来。”
杨旭沉默了几秒。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皱了下眉。
“……你吃晚饭了吗?”
郑清媛攥紧书包带子。她其实可以撒谎说吃了,反正她经常撒谎。但那一刻她忽然不想撒谎。
“没有。”她说,“家里没吃的。”
她看见杨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又塞回去,像是在做什幺决定。最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让出楼道。
“走吧,楼下有家小店。”
那家开在小区转角,门脸窄窄一条,塑料门帘上沾着经年的油渍。杨旭点了一碗馄饨一碗拌面,推到她面前的时候筷子还包着塑料纸。
郑清媛拆开筷子,没有客气。馄饨汤很烫,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味从舌尖漫开来,胃里空了两天的酸涩感忽然翻涌上来,她呛了一口,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进碗里。
“慢点吃。”杨旭坐在对面,没看她,低头剥一颗茶叶蛋。
她把馄饨吃完了。最后一口汤也喝完,碗底朝天。杨旭把剥好的茶叶蛋推过来,她又吃了。全程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走出小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柏油路上。郑清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晚上住哪儿?”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不知道。”她老实说,“可能回楼道里坐一夜。”
杨旭停住了。他转过身来面对她,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家有沙发,”他说,“只能一晚。明天联系上你妈或者亲戚,就搬走。”
郑清媛仰头看着他。她比杨旭矮了将近一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
“好。”她说。
杨旭的公寓在老公寓楼的六层,没电梯。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她跟在他身后,数他皮鞋踩过的台阶。
进了门他弯腰从鞋柜里给她翻出一双男士拖鞋,灰色的,大了不止两个码。
郑清媛踩进去像踩着两艘小船,脚趾从鞋头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公寓很小。
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打通,一张深蓝色布艺沙发占了大半面墙。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烟灰缸是干净的。阳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沿着晾衣绳蜿蜒生长,几乎垂到地面。墙角的小鱼缸里有一条红色斗鱼,正慢悠悠地吐泡泡。
“浴室在那边,”杨旭朝走廊尽头指了指,“热水器开五分钟就有热水。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他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白色T恤。棉质的,洗得有些发软。他把T恤放在沙发上,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没拆封的毛巾。
“新的,没用过。”他说。
郑清媛抱着T恤和毛巾站在浴室门口。磨砂玻璃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杨旭已经坐回茶几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他像是已经把她忘了。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冲下来,浴室里很快腾起白蒙蒙的水汽。
她脱掉校服,然后是粉色的胸罩,有些小了,勒得肋骨生疼。她把它也脱了,挂在门把手上。
热水冲到皮肤上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两天没好好吃过东西,镜子里的人锁骨突出。她用手掌复上去,指尖按了按那块凸起的骨头。
洗完出来她换上那件白色T恤。棉质布料柔软的触感裹住身体,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她低头闻了闻领口,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说不清是什幺味道,但是干净的。
她推开浴室门的时候,杨旭正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两人在走廊狭路相逢,她头发还滴着水,洇湿了T恤肩膀处的布料,布料贴着皮肤显出下面肩胛骨的形状。
杨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湿漉漉的发梢,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他偏过头,把水杯递过来:“喝点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郑清媛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他缩手的动作很快。
“你睡沙发,”他指了指那张布艺沙发,“毯子在柜子第二层,自己拿。”
“嗯。”她抱着水杯,低头应了一声。
他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郑清媛站在走廊里,听见卧室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旋了半圈。她抿了抿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柜子里翻出毯子铺好沙发,躺了下去。
沙发不够长,她蜷着腿才能完全躺下。白色T恤的下摆在她翻身的时候卷起来一截,露出小腹和肚脐。她拉平了,又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卧室里传来一点动静。她听见床垫弹簧轻微响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窸窣声。杨旭应该也躺下了。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都没睡着。
半夜的时候郑清媛醒了。客厅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银白色的线。她口干,坐起来摸到茶几上的水杯,喝完又躺回去。
毯子不知道什幺时候滑到了地上。她困得懒得捡,缩了缩身体想继续睡。
卧室门开了。
杨旭穿着黑色背心和大裤衩走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沙发边上弯腰捡起那条毯子,抖开,重新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轻到郑清媛差点继续装睡。
但他盖毯子的时候指尖扫过她的脚踝,有些凉,皮肤的温度比毯子低。他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一点凉意惊到,指腹在她脚踝外侧的骨头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收回了手,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咔哒。
郑清媛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绒布料,她脚踝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客厅角落里,红色斗鱼在鱼缸里转了个圈,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月光移了半寸,爬上她露在毯子外面的小腿,白得像一截新藕。
隔着一道墙,杨旭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纹路。
他刚才碰到她脚踝的时候,触感比想象中要软。少女的皮肤很薄,薄到他几乎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搏动,细细的,温凉的,像一尾滑手的鱼。
他把手背覆在自己眼睛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明天一定让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