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失踪”后的第五年,江错十六岁,刚从初中升到高中。
她被特招到了英华国中。
开学第三周,秋意已深,校园里那排老银杏树开始掉叶,金黄的叶片落在教学楼前的石阶上,被踩碎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秋天雨多,天空是灰蓝色的,低低地压着屋檐,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边积水的湿冷气息。
班里转来一个借读生。
五官精致到有些刻薄,眼尾上挑,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制服穿的板板正正,衬衫领口却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条细铂金链子。
又高又瘦,好像一只矜贵的黑猫。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周行翡。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周行翡没鞠躬也没自我介绍,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把椅子拖出来。
滋啦。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也不在意,坐下就开始转笔。
江错偷偷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上。
气氛有些尴尬。
班主任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扯了个笑出来,到底没说什幺。
班里的学生眼睛时不时朝后撇,打量新同学。
后排的女生们交头接耳说他帅。
江错小心翼翼的觑了他一眼,打量他脖子上那根银闪闪的链子。
正巧对上了周行翡审视的目光,江错好像烫到了一样急忙低头看书。
周行翡视线还钉在身上。
他先是扫到了校服领口露出的一截纤细的脖颈,静脉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显出黛色,一张小脸又细又白,五官艳丽,瑟缩的气质跟张扬的长相丝毫不搭调。
江错局促的攥着笔,身旁男生凝视的目光如有实质,她焦虑到开始咬自己的口腔粘膜。
周行翡收回视线轻嗤一声。
江错吐出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复杂的物理题上。
但没过十分钟,他又看了。
老师提问了,刚刚布置的随堂练习。
江错站起来,声音低哑,带着感冒后的鼻音。她脸色苍白,嘴唇是淡粉色的。
周行翡的笔停了。
他右手撑着下巴毫不掩饰盯着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她握笔的手指,指尖泛红,冻疮留下的疤还没完全褪。
她真的很不习惯面对别人的视线。
磕磕巴巴的声音响起来,好歹回答完了老师的提问,心惊胆战的坐下。
一种奇怪的兴趣从胃里升上来。
江错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继续低头做题。
“喂,你叫什幺?”周行翡的声音响起,从小上的贵族礼仪课让他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傲慢至极。
讲台上台上老师还在讲课,周行翡旁若无人的问她话。
江错愣了一下,转头跟他对视,磕磕巴巴的说“我叫江错。”
周行翡笑的毫不掩饰。
“哈哈哈哪有父母会给孩子起这种名字啊。”
江错窘迫的想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我,我也不知道。”
身旁的嘲笑声更甚。
江错好像一颗煮熟的虾子,尴尬的扣手指。
周行翡终于笑够了,又低头去转那支笔,没理她。
江错偷偷松了口气。
下课铃终于响了,江错正低头抄笔记。
男生曲起指关节敲了敲她的课桌,校服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他垂眼看她,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你。”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班都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学校是不是有个便利店?”
江错愣了一下,点头:“有的。”
“带我过去。”
江错放下笔,站起来。旁边的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从教室到便利店,要穿过一整条长长的连廊。江错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耳朵竖着听身后的脚步声。
她尽量让自己走得自然,但手还是忍不住攥住了校服下摆。
有人在后边盯着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
一片银杏叶缓缓飘落,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周行翡在后面说话了。
“你叫什幺来着?”
“……江错。”
“江错,哪个错?”周行翡明知故问。
“金字旁的那个。”
“哦~”他拖着长音,笑了一声,“这名字谁给你起的?不吉利啊。”
江错不知道怎幺回答,只能“嗯”了一声。
“你爸妈起的?”
“……算是吧。”
“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幺还‘算是’?”
江错咬了咬嘴唇:“是我爸。”
“那你爸挺有意思的。给人起名叫错误,他是觉得生你是个错误?”
“……”
“哈哈,那你这名字挺贱的,不过贱名好养活嘛。”
江错没说话。她加快了脚步,走了一会,又慢了下来。
周行翡倒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子很大,但每次快追上她了,又故意慢下来,让她继续走在前头。
“你走路怎幺老是低着头?”他又开口了。
江错下意识把头擡起来一点。
“地上有钱?”
“没有。”
“那你找什幺?”
“没找什幺。”
“那你擡头走路啊。低着头跟个贼似的。”
江错咬了一下嘴唇,把下巴擡起来了一点。
跟他说话总有一种被瞧不起的感觉,太令人难受了。
但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只能盯着前方的那棵银杏树。
周行翡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比说话还让人难受。江错不知道他在看什幺,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她只能继续走,每一步都在想怎幺还没到?
终于走到体育馆。右拐,便利店就在前面五十米。
江错松了口气,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你跑什幺?”周行翡在后面慢悠悠的说。
“我没有跑……”
“那你走这幺快。急着回去?”
江错立刻放慢了速度:“没、没有。”
周行翡走到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让江错联想到捕猎的猫。
“你是不是怕我?”
江错摇头。
“那你抖什幺?”
江错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校服口袋里。
“没抖。”她说,声音很小。
周行翡“哈”了一声,没继续说话。
到了便利店门口,江错习惯性地停下来,等他先进去。
“进来啊。”他推开门,空调的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站着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错跟了进去,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
周行翡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看了看,又放下了。
又拿起另外一瓶,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江错不知道水有什幺好嫌弃的。
“你喝什幺水?”他忽然问。
“……我?”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都,都可以。”
周行翡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农夫山泉,走到收银台。江错站在他侧后方,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落在收银台旁边那排棒棒糖上。
……
学校六点就放学了,校门口堵满了各种各样的豪车,有的专门刷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专门用来接自家的少爷小姐。
江错低着头往公交站牌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