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则对言曌的直白感到好奇。他指尖叩着黑檀木桌面，目光落在言曌身上，带着点上位者惯有的玩味探究“你让我离婚，总不会是想要做孔太太。”他笑了一下，语气试探。“说说看，你查到什幺了？”
言曌没有接他那句玩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之前项目因为温正清停摆，我让人顺着线索往下查了一点东西。但温正清毕竟是你岳父，退休前还是正部级干部，我不想惹麻烦上身，没有继续深挖。”她顿了一下，“不过你是政治世家出身，你看看这些文件，应该能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绕。”
孔令则拿起文件翻了几页。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停得够久。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言曌没有催他，等他翻完最后一页，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当初为什幺找我合作。我有言家的资金实力，又有阿彧留下的暗线资源。我能挑大梁推进项目，帮你攒政绩，还可以帮你查一些明面上不方便让人查的事。”言曌说，“你心里有杆秤，但你不能确定，所以你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这样你才能确认自己该选哪条路：是包庇温家，还是和温家做切割。”
孔令则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擡眸看着她。“所以你建议我离婚。意思是让我和温家做切割。”
“没错。”言曌她语气沉了几分。“我们这个项目已经和温家做了切割，之后推进不会再受阻。可温家的问题恐怕不止是在分包环节。”她字字敲在要害上。“如果温正清出了事，你们孔家不能独善其身。你是温家的女婿，就算你再干净也会受到牵连。纪委的目光一旦扫过来，就算你们孔家撇得再干净，组织上也会认为孔家家风不严、你父亲管束不力。”
孔令则忽然低笑一声，眼里掠过几分真切的欣赏。“你倒是想得远。不当商人，去从政也该是把好手。”他明白言曌在说什幺，也明白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他在掂量言曌这番话的分量。
“可是比起来划清界限，”他终于开口，“包庇温家更能保护好我的仕途和孔家的利益。政治联姻的意义就在这儿，让两家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实现利益共享，因为互相都握着对方的把柄，大家都会互帮互助。”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在等她接住这个说法。他确实在衡量。和温如月的婚姻关系着太多人的利益，他如今面临选择。他第一次想认真听听一个女人的意见，他莫名想知道她会怎幺选。
“你倒是把官官相护说得坦荡。”言曌指尖点了点文件封面，“你忙着拼政绩往上走，你岳父却在女婿的项目里中饱私囊，这种拖后腿的盟友，留着有什幺用？温家的人打着孔家的旗号还做了多少脏事，你自己去查。”文件里露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她没再深查，因为犯不上为别人的烂事引火烧身。孔令则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文件，捏着文件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你孔家值得为温家冒那幺大风险去兜底吗？”言曌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半分情绪裹挟。“包庇就是彻底绑死，再没解绑的余地。真到了兜不住的那天，你再想切割就晚了。你要拿孔家的未来，赌温家会不会东窗事发？”她的话一句接一句，没有留给他反驳的空隙。“主动切割总比被动挨打要好。在正式调查前的窗口期，足够你把一切处理好。从温正清牵涉经济违规问题开始，你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但你可以选择伤得更轻，并且保住未来的路。”
孔令则看着她眉眼锋利的模样，心口竟泛起几分久违的愉悦。和聪明人过招确实有意思。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欣赏之外，多了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我果然没有选错合作对象。”
言曌看着他那个眼神，觉得他在发春。她生怕孔令则自作多情，性缘脑的男人最可怕了。真是拎不清，公事公办的场合偏要扯私情。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有这幺个定时炸弹一般的姻亲。你是项目政府方的代表，主导整个项目的落地。如果你受到牵连，被调查，被迫撤出项目，我担心我的利益会受损。”她一本正经地把话又拽回了利益层面。
孔令则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我明白了。”他说，“言曌，你每次都让我惊喜。在我以为对你有所了解的时候，你又让我刮目相看。”
“谬赞。”言曌说，“我要是真从政，你孔令则也要避我锋芒。”言曌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孔令则看着她这副嫌弃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天在别墅里，她指着他鼻子痛骂的样子。现在想来，竟觉得鲜活得很。她生得极美，偏生性子又烈又刚，和他从前见惯的柔柔弱弱的女人全然不同。尤见怜那样的娇弱美人固然招人疼，可言曌这样的，才更勾着人想征服。
“那倒是要多谢言董，没成了我的对手。” 他语气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还有件事。”言曌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开口，“把孩子还给尤见怜吧。”
话题转得突兀，孔令则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言董，”他身体微微前倾，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朝着对面的人压过去：“你不光管我离婚，连我儿子也要管？这幺关心我的家事，我很难不多想啊。”
言曌嗤笑一声。“我对你这种离异的二手男人不感兴趣——啊不，”她纠正道，“算上尤见怜的话，你是三手男人。”她一脸嫌弃地往后靠了靠。“我答应了尤见怜帮她争取儿子。你和温如月离婚，抚养权肯定归你。但是法律上他是温如月的儿子，温正清是这孩子的直系亲属。真出了事，这孩子政审过不了，接不了孔家的班。你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不如让他回亲生母亲身边。”
孔令则忽然站起身，长腿几步就绕到她面前，俯身逼近。高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带着强烈的侵略感。“我是三手男人，你是离异又丧偶的三手女人，我们不是绝配？”他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圈在那方寸之间。低头看着她。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磁哑的笑意“既然这个儿子废了，不如你给我生一个？像你一样聪明，肯定能继承孔家。”
言曌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当过特种兵，又高又壮，纹丝不动。她干脆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我去你妈的，”她说，“到处找女人给你生孩子，你是有繁殖癌吗？这幺爱当种马，我建议你去捐精。职位都快不保了，还有心情想裤裆那点事。你那根东西跟着你可真是享福了。”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连气都没喘。
上次领教过她的毒舌，孔令则这会儿早免疫了。他非但不恼，反而拽着她的椅子扶手，把人又拉回自己面前，语气暧昧：“从来没有人敢这幺骂我。但你骂的，越来越动听了。”言曌看着他凑近的脸，觉得自己要是再伸手扇他一巴掌，他大概会舔她的手掌。她没心思跟他在这里拉扯，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快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孩子的事，我会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