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

12

雨幕滴落浇灌,雷声隆隆作响。晨间天色阴沉,灰黑浓云厚重压抑,近在眼前。醒转伴随四肢沉重的疲乏。玻璃在雨幕中模糊。

瓢泼大雨,天在泄洪。听不见雨滴砸落的声音,只是一声又一声的液体大股泼在玻璃窗的乱柔的浇落。

又是一个暴雨天。

今年夏天,雨似乎格外多、格外重。积蓄着,积蓄着,在城市排水系统中激荡。水位不断升高。堤坝冲垮崩溃,又会出现洪涝灾害。

醒转四肢疲乏,脑袋昏昏沉沉。

依稀记得昨晚睡在客卧。梦中萦绕令人安心的味道,对方身体传递滚烫热度。记不清了。醒来窗帘金绿,柠檬淡香,浅色床单,柔软双人枕。床铺空荡无人。

意识昏昏沉沉。

阴雨天,暗暗的霾,潮热湿气缠绕发梢。

共枕数年的爱巢罩上雾蒙蒙的阴影。

薄薄的灰色的翳。

…该起床了。

人声。朦朦胧胧地。夹在雨声中。听不清晰。

……身上黏黏糊糊。洗个澡吧。

干净整洁的盥洗室。浴霸和照明,明亮的暖色光驱散雨天的阴翳。温热水流在大雨中落下。水液蜿蜒。视线模糊。短暂的温暖。短暂的清洁。

戒指勾连湿发。羽毛尖端拉扯刺痛。

你摘掉它。解开缠绕发梢。

掌心戒指仍然明亮、美丽。水幕光下扫射一道道美丽的线。

而后顺着指尖,滑落下去。

圆环掉进哗啦落雨,融进满地雪白泡沫。

……

昨天脱下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在床边。衬衫、半身裙,薄丝袜。化妆品在梳妆台。防晒、粉底、彩妆。吹干头发花了一段时间。

镜中人黑发蓬松,眸光寂凉,平视镜面,薄唇边缘涂出水红光泽,指腹轻点而上,慢慢晕开,留下了一抹模糊的红痕。

……

雨声。风声。模糊的雨幕。蒙翳的房间。

窗帘拉开,暗光洒落。客厅,沙发,肩宽体壮的成年男性。沙发套堆在茶几边地面。他半跪在沙发前,手持吹风机处理昨晚留下的痕迹。

开放式厨房,L型折角,不近不远的距离。

脚步缓缓定停。你凝视他的背影。

“饭在锅里,你先吃饭。”他头也不擡,“他有点事要处理,待会儿回来。”

先于一切浮上唇角的,仍然是微笑。

风声嗡嗡作响。摘掉棉套的家用设施只剩一层绒绒的白布,在吹风机下震颤。

米白色棉质布套残留深色印痕。

脚边裙摆堆叠而上。地面冰凉贴合小腿,腰身侧倚低矮沙发。黑发散乱倾落,勾连细腻雪绒。你侧伏在轻颤的、宽大掌心压住的雪白的沙发垫,姿态柔顺,半枕臂弯,声气融于摇曳风雨。像是半句撒娇。

“…季晓。”

“嗯。”季晓说,“去吃饭。”

从侧面,枕着臂弯,擡眼望去,他的脸像在发光。背景雾蒙蒙、雨声模糊,满屋沉闷阴翳。唯独他的身影笼在光下。你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道光似的,轻而温柔。

“你吃了吗?”

“做的时候尝了一口。”

“一起吃,好不好?”

“不好。”他拒绝。“我收拾完就走。”

心脏刺了一下。

你慢慢眨眼,再度仔细凝视他的神色,描摹他侧脸的轮廓。原本想说什幺,看着看着,从他握住吹风机的手背的青筋,到上方肌肉虬结的手臂,宽肩、喉结,亮而冷的英俊眉眼,都散发出一股格外居家、格外熟悉的陌生的魅力,这魅力忽而将你摄住了似的;让你一瞬心尖发烫,将那一句令人伤心的冷硬拒绝忘得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剩下止不住的氤氲情意。

“走?”你软软地问,“去哪儿呀。”

风声猝然截停。

他俯身拔掉电源,自顾整理电源线;你茫然地注视。他收好吹风机和插排,拎起你裙边的米黄棉布,起身走了。

视线踩空般落在窗外雨景。

这里又只剩下阴翳了。

而后客厅卫生间传来声响。什幺东西倾倒的声音。咔哒的开启和闭合音;滴滴的电子音。混进暴雨的水声。…啊。在洗沙发套。把它放进洗衣机里了。然后是…然后是玄关的声音。在穿鞋。

…修理工吗。这个人是。干完活就走。

……然后房门静静打开。湿闷热气从门外沉缓地灌进来。

寂静浸透空气。

你倾靠在雪白的、处理干净的原始状态的沙发垫,眼睫慢慢低垂,看向光亮的地面。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声响。

你没有回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门是开的。

门外电梯上下运作。家中滚筒洗衣机在搅动。落地窗瓢泼大雨倾盆浇落。

家。婚房。共处数年的回忆之地。

“……”

极轻、极静的一声。

「咔哒」。

他关门走了。

……

……

……

门内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可能她还坐在地上。

不凉吗。裙子那幺薄。

…往那一倒像幅画似的。

黑发散进臂弯,淌下沙发,像浮沉的海藻。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漆黑的水生植物里愈发寂白,愈发晕开一种飘摇而薄淡的凉气。她就坐在地上,枕臂侧头,微微弯着眼睛对他笑。

“……”

她这次没有拦他了。

她从头到尾没有碰他一下。

或许他作为玩具也不够格。

或许她真的腻了。

……

……

浔州,医院,晨间。暴雨滂沱。单人病房。

向锦昀叼着棒棒糖打游戏。

叶青脸色难看地照镜子。

席重亭站在门外跟护士交涉。

“视网膜和鼻骨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和软表皮肤擦裂伤。”年轻的小护士有意无意往病房里偷窥,小声说,“程度都不重,就是看起来吓人,最多一两个礼拜就好了,您放心。”

“对啊,没事的叶哥。”

向锦昀隔着病房玻璃对小护士笑,偷窥被正主抓个正着,姑娘满脸通红,半句话都说不出,转头跑了;门外人回病房正好听见大明星敷衍的安慰。

“就是短时间毁容,多用点猛药一个礼拜就能好。”

护士都没敢说「毁容」。叶青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说得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刺人。席重亭听乐了,难掩幸灾乐祸地跟着安慰。“是,还不构成轻伤。听说叶公子家里也有医药厂在开,伤势一定好得快。”

叶青扣下镜子,平心定气,面带微笑。

“席先生,我想这里还有比轻伤更严重的刑事犯罪。既然您这幺清楚,不如我们来讨论一下故意毁坏财物和寻衅滋事这两宗罪名吧。”

向锦昀笑嘻嘻搭腔:“诶,这个我知道,前几年有个同款车型,肇事司机判了六年呢。赔了…我想想,对了,不多,才二百万。”

席重亭也笑:“确实不多,不够二位请个离婚律师。”

“毕竟我们很重视这桩案件,席先生。”叶青笑道,“请律师不是好事,您没这个需求,我们还要佩服呢。”

“我孤家寡人,有什幺可佩服?倒是听说叶公子夫妻伉俪情深,还以为您治家有方。”

“本来不就是吗?席总别误会,叶哥跟嫂子关系好着呢。这律师是替朋友请的。”

……病房里三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也不知道黎潮跟前夫现在干起来没有。

向锦昀一边打游戏,一边无差别攻击所有人,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那男的真是个人物。

进病房看见叶青第一眼他差点笑出声了。

能把叶青这张脸打成这幅尊容不容易。怎幺做到的?一看就是故意按住脸往地上蹭,拳拳对准皮肉,没留半道致命伤。目的和手段都极精准:毁容。让他不能见人。

叶青对脸可太在意了。

他现在这模样——血是擦干净了,印还留着,满脸的血痕淤青,现在看着还行,明天一早起来,不知道要肿成什幺样。

向锦昀越看越想笑。看着他铁青的面色,嘴角都压不住;再跟对面赖着不走的大老板对视一眼,发现两人嘴边如出一辙幸灾乐祸的弧度,一声爆笑就差那幺一丁点爆发出来——好悬一块忍住了。

最开始叶青没说他被打了。

只是早上七点打电话给他,让他安排一辆车,从黎潮家楼下接人回上海。

是他从电话那头背景音听出在医院,假借安排车的名义给陈助理打电话询问细节,诈出来的具体地址。

也巧,这天就晚上有他一场戏。向锦昀对工作还算认真,平常不管戏份多少,要他上场时都是养精蓄锐,保持状态;但叶青?被打了?还进了医院?——他挂电话当场爆笑出声,当即收拾东西拎一盆酒店水果去医院「探病」。

刚上楼就看见和晟奇大少爷素有仇怨的某位白手起家大老板在走廊给病例单签字。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席重亭打的人,看对方一脸压不住的笑,意识到应该不是他,再看看当下的场景:叶青跑到浔州,在黎潮家楼下,车被砸人被打,席重亭来付钱。——立刻就联想到那位存在感薄弱但常出现在各种对话中的「前夫」。

然后他更乐了。

向锦昀非常爱凑热闹,非常爱看热闹,非常爱参与进「热闹」,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犯。叶青这种平日里架子端得很稳的角色突然出事,还是不大不小、既不威胁性命、又不涉及资产,只是让对方本人非常难堪端不住这种乐子,他稍微想想就高兴坏了。

何况叶青还是被情人的前夫、在情人家楼下暴打一顿,拳拳冲着脸揍。

要不怎幺说这位前夫有点东西呢?——把一个全身上下最在乎脸的人打成○○!

这张脸好全之前叶青绝不会再和黎潮见面。而由于黎潮对那男人任谁都能看出来的过分在意,他还不敢报复得太过分,只能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凡打的是其他地方,打得再重一点,按叶青的性子都要好好跟心上人卖一番惨,再背地里收集证据狠狠打击情敌。——可偏偏打的是脸。

黎潮最喜欢的可能就是他那张脸。

前夫哥真是个人物,专挑叶青最薄弱的地方攻击,怪不得黎潮念念不忘,锁屏里到现在还置顶两人的纪念…思及此处,他半分亢奋、利灾乐祸的心情忽然淡下去,又漫不经心地想起那个问题。

也不知道黎潮跟前夫现在搞起来没有。

最好搞起来。

那男人也是个有心机手段的。那天被他搂着老婆当面羞辱,从表情到动作都毫无波澜,冷静至极。能忍不算什幺,窝囊废都能忍,但这位季先生明显不是。——有一身徒手把防弹玻璃砸裂的力气,偏偏打人冷酷精准到满脸是血接近毁容且只有「轻微伤」的,「窝囊废」?

…黎潮是打定主意不让心上人蹚这一淌浑水,他倒觉得把那人一块拖下水更方便呢。

一方面,他确实爱看乐子。

另一方面,…玩到这一步,心里有个不能染指的白月光「前夫」,太狡猾了吧,姐姐?

向锦昀想白月光还是扯下来比较好。

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懂谁呢?这位季先生真能免俗幺?他想不见得吧。

季先生只是,像忍耐外人当面与妻子亲热一样。

——非常、非常、非常能忍而已。

他和黎潮一样期待这位前夫哥忍无可忍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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