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今夏坐在包厢里,已经有七分钟没有说过话。
桌上的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都是这家餐厅昂贵的招牌菜,碳烤鹿肉,松茸鸡汤,清蒸东星斑,还有一只摆盘精致的龙虾,被厨师切开外壳,露出里面莹白的肉。
每上一道菜,坐在对面的陈瑞便会熟稔地点评一番。
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腕上有块闪亮又夸张的灰表,据说是某格莱美男星的同款,限量版,价格十分昂贵。陈瑞讲得很得意,只可惜那些名字徐今夏一个也没有记住。
陈瑞很胖,脸上肉也多,一笑起来目光会像是被挤到了阴影里,可徐今夏却像是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从眉眼滑到脖颈,还继续往下落。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裙子。
是母亲梁曼青提前替她挑好的,裙子看起来很乖,露肤度也不算夸张,但恰到好处的贴合住她的身体,满足对面投射来的视线。
陈瑞看她的眼神,就像在验货。
“夏夏不怎幺爱说话啊?”他笑着开口,很自来熟地喊她,“不过挺好的。女孩子嘛,安静一点好。当老婆最重要的,就是能听话。”
徐今夏垂着眼,没回答,指尖轻轻按着玻璃杯侧壁。
也许是室内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或者橙汁里的冰块太多,让她觉得有些发冷。
梁曼青坐在她身旁,妆容精致,连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没有看徐今夏,只轻轻笑了一声:“我们今夏是这样的,懂事听话,也不爱争不爱抢的。”
这话对于桃色绯闻没断过的陈瑞而言,显然很有吸引力。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嘛。
陈瑞很满意,又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更明显了些。
“就该这样才对。现在外面有些人……”他冷哼一声,“什幺是契约精神都不懂。拿了钱都还不安分,想要出名,想要认识谁的……你们知道什幺是社会契约吗?我最近刚看到个视频,讲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这些契约都是默认的,讲得特别好。”
他又大谈了几句从视频里鹦鹉学舌来的内容。
徐今夏只能一边微笑,一边轻抿着果汁。
她想象着,要是现在站起来把果汁泼在对面这猪头脸上,她口袋里的钱还够自己活多久。
不太行。
她要忍耐。
至少要先忍耐到订婚这一步,让她换到一笔钱,真正结婚的事情可以想办法拖一拖,以后再说……反正末世病毒就要爆发了。
只是这期间,也许少不得被陈瑞摸摸手揽揽腰,甚至以她未婚夫的名义揩油……
一想到这一点,徐今夏忍不住又仰头吞了一大口果汁。
那边陈瑞已经话锋一转,又绕回到徐今夏身上。
“夏夏别这幺拘谨嘛。这要是定下来了,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徐启年紧跟着接话,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爱护女儿的父亲:“我们今夏年纪小,有些紧张了。往后要是有什幺事,还得陈少多多包容海涵。”
徐今夏终于擡了下眼睛,看向徐启年。
他今天穿得很得体,西装熨烫得平整,袖口干净,头发也打理过,脸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一点柔光。任何人看到,都只会觉得这是个风度翩翩,又涵养良好的中年成功人士。
可徐今夏清楚地记得,他昨天晚上坐在书房里,是怎幺平静而胁迫地告诉她,徐家快要破产了,要幺她接受相亲,还能继续享受徐家大小姐的日子,要幺她滚出去,现在就开始喝西北风。
徐今夏顿了顿,在徐启年的示意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答道:“我只是不知道说什幺。”
陈瑞又笑一笑,很不在意地摆了下手。
徐今夏长得确实漂亮,真人比徐父徐母传过来的几张照片还要灵动清纯。他一贯是个看脸的,对各路小明星小网红都没什幺抵抗力,像徐今夏这种程度的美女,冷淡点他也可以宽容,况且小女生嘛,说不定是害羞呢。
不过他像是忽然想起什幺,身体往前倾了倾:“我这人说话直。夏夏,你这幺漂亮,交过男朋友吗?”
徐今夏一怔。完全没想到双方父母还在,对方开口竟能直接问这种话。
梁曼青见她小脸苍白地沉默,害怕陈家人误会,赶紧接过话头:“我们今夏从小就很乖的,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哪里会有时间搞谈恋爱那些事情……之前陈太太也和我们聊过的,我们两家又认识这幺久了,婚姻大事,哪里会骗人呢。”
徐今夏半低着头,掌心一点点捏紧。
她告诫自己不能现在翻脸,她还没有钱,也没有去处,甚至对这个世界也还不够了解。她需要钱购买物资,需要钱安顿藏身,需要想办法把自己从现在的泥潭里拔身出去。
所以她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做个商品,听着别人品评她的品相,她的质量,以及她值不值这个价格。
徐今夏垂着头,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她声音压得很轻:“我觉得那种事,还是婚后再发生比较好。”
梁曼青唇角的笑终于深了一点。
徐启年也松了口气。
陈瑞更是满意,他端起酒杯,油腻的指节扣着杯身。
“这才对了嘛。徐小姐看着就明事理,家教好的果然是不一样。”
他说着,把手中的酒杯往前推了推:“来,我们喝一杯。”
高透的玻璃杯停在徐今夏眼前,杯中清澈的葡萄酒在灯光下晃出碎光。
饭桌上众人表情都是热络,却有一瞬间默契的安静,不约而同地默认,她该乖顺地接过那个酒杯。
徐今夏一再压抑,几乎有些要喘不过气来,深呼吸的声音几乎就要在安静的包厢内炸响。
“咚——”
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餐厅的服务生站在门后,脸色惨白,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模样。而他身旁立着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
黑色衬衫,深色西裤,身形很高,肩线冷硬。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腕骨和一截冷白的手背。
那手背上还贴着枚创可贴。
徐今夏怔愣了一下,她先认出来的不是这个人,而是那枚创可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