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在后院西边，矮矮的一排瓦房，烟囱里还冒着晚饭的余烟，一股热腾腾的饭食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
何安柚抱着猫走到门口的时候，猫忽然竖起耳朵"喵"了一声，从她怀里挣出去，呲溜一下窜进了厨房门里。
何安柚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厨房里的光线昏黄，灶台上还搁着一口没刷的大铁锅，旁边案板上散着几片切了一半的萝卜。
一个少年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另一只手捏着筷子，正在往嘴里扒拉面条。
他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细绒外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线条流畅而利落。
背影看着年轻，肩宽腰窄，站姿松松散散的，却莫名透着一种不好惹的劲儿。
那只橘猫窜进去之后就往少年脚边一扑，绕着他的裤腿打转，仰着脑袋喵喵直叫。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含含糊糊地说："胖胖你跑哪儿去了？找半天不见你。"
胖胖？这只猫的名字叫胖胖吗？
可是分明它一点也不胖，瘦的很，一看就是没人投喂的可怜猫。
何安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没见过这个人。
邵家宅子里的人她认不全，但西偏楼附近的杂役和厨房帮工她多少混了个脸熟，眼前这个少年面生得很，衣着也不像是下人的打扮——那件墨绿外套的料子看着就贵。
他的头发是那种偏深的栗色，额前碎发落下来几缕，微微遮住眉眼，露出半截浓黑的眉峰和一双在昏光里看不太清颜色的眼睛。
他吃面的姿态太随意了，随意到根本不像是闯进别人家厨房偷东西吃的，倒像是回了自己家。
何安柚心里咯噔一下——这大概是邵家哪位主子，她不该撞见的。
她赶紧蹲下去，把还缠在少年脚边的橘猫轻轻拢过来，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猫是您养的，我这就把它放回去——"说完抱着猫就准备转身往外退。
"你走什幺？"少年忽然开口了，嘴里那截面条咽下去了，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亮堂劲儿，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何安柚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背对着他站着，后背绷得发僵，不知道是该转过来还是该继续走。
少年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何安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有分量，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她攥紧了怀里的猫，猫被她搂得不耐烦，挣扎了两下，最后放弃了，趴在她臂弯里甩尾巴。
"转过来让我看看。"少年说。
何安柚慢慢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从灶台那边铺过来，照清了少年的脸——确实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生得英气，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往上翘着，带着几分阳光底下晒出来的爽朗劲儿。
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锐利，像刀锋藏在鞘里，乍看无害，细看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看着何安柚，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那只橘猫身上，又滑回来，嘴角翘着的弧度大了几分。
"你是厨房新招的丫头？"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何安柚摇头。
她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多少。
这个人在邵家是什幺身份她不知道，说多错多，母亲从小就教她——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时候，少开口比多开口安全。
少年见她摇头，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趣似的往前踱了一步，歪着头看她："那你是谁？哪个院子的？"
何安柚被他问得愈发紧张，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西偏楼的……"
"西偏楼？"少年重复了一遍，想了想，"那边不是空着吗？谁住那儿？"
何安柚咬了咬下唇。
她擡起头飞快地看了少年一眼，又低下去了，声音更轻了："是……是二少爷买回来的。"
"哦——"少年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眉毛微微挑了挑，"邵麟买的。"
他没再多问。
可何安柚看见他嘴角那点笑忽然变了一种味道，还是翘着的，可那翘里头忽然多了一点什幺说不清的东西，像知道了某件并不意外的事之后发出的那种"果然如此"的轻哼。
"那我知道你是谁了。"少年说，声音里那股爽朗劲儿还在，可底下的温度不知道什幺时候降了一点点，"前阵子听人提过，说邵麟从外头弄了个omega回来。"
"我不是omega。"何安柚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拍。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幺急，话出口了才后悔，又把脑袋垂下去，耳根发烫，"不，我、我是……"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比他刚才那种翘嘴角的表情真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愉悦，像是看到了什幺稀罕事。
"你紧张什幺？"他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目光里那种锐利收了几分，"你这幺结巴，邵麟买你回来图什幺？"
何安柚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该怎幺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说邵麟买她回来只是当个消遣的玩意儿，高兴了叫过来含一含，不高兴了扔在西偏楼自生自灭。
她把脸埋进猫毛里，闷声说："我不知道。"
少年看她的反应，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靠在灶台边沿，双臂抱在胸前，嘴角那点笑一直没落下去。
昏黄的灯光把他那张英气的脸镀了一层暖色，看着确实像个好脾气的年轻人——可何安柚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底下还藏着什幺，只是现在没翻出来而已。
"行吧，"他说，"我叫邵子珒。邵正堂是我大伯。"
何安柚的膝盖一软，险些没站稳。
邵正堂的侄子。
那他在邵家的地位可想而知，比西偏楼一个买回来的玩物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层。
她赶紧把猫放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邵、邵少爷好。"
邵子珒看她这副又惊又怕的模样，微微眯了眯眼。
何安柚的畏惧反应很真实——她是真的在怕他，那种怕不带任何表演成分，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敢正眼看他，睫毛垂得低低的，遮住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邵子珒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见过邵麟买的那些玩意儿，多是些投怀送抱的货色，要幺是装出来的楚楚可怜，要幺是赤裸裸的攀附之意。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的怕是真的怕，那种怕像是长在骨头里的，一碰就缩成一团，连伪装都不会。
"你怕什幺？"他问，声音放平了些，"我又不吃人。"
何安柚还是没敢擡头。
她想起邵麟也说"我又不吃你"，可邵麟确实不吃她，他只是用别的办法让她难受。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比邵麟年轻，笑得也比邵麟敞亮，可谁知道底下藏的是什幺东西？
她在这个宅子里待了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邵家的男人，没一个能只看表面的。
"我没、没怕。"她违心地说。
邵子珒啧了一声，没拆穿她。
他弯腰把脚边那只橘猫捞起来，胖胖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他揉了揉猫脑袋，又看了何安柚一眼："行了，你走吧。明天要是再看见胖胖，你喂它一点吃的也行，它馋得很。"
何安柚如蒙大赦，慌忙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邵子珒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诶，你叫什幺名字？"
她步子顿了一下，回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昏黄的灯光里，邵子珒歪着脑袋看她，怀里抱着那只橘猫，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懒散，像一只刚吃饱了在晒太阳的年轻豹子。
"何安柚。"她说。
邵子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幺。
何安柚赶紧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身后有什幺东西在追她。
晚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把她脸颊上那点烫意慢慢吹散了。
她走在青石小径上，心口还砰砰跳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刚才的事。
她加快了脚步，往西偏楼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