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冰,她裹紧了身上的锦被,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清冷的气息,可她闻到的,却只有那股甜腻的、属于自己的屈辱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刚被带回医宗的日子,那时她才十岁,浑是伤,缩在他的床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袍角,仰头看着他。
「先生……我能喊你……爹吗?」
那是她鼓起了毕生勇气才说出口的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医书,连眼帘都没掀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可。」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却也没有责备,从那以后,她便只敢喊他先生,这个称呼,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想起第一次泡药池,那漆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她吓得直哭,死死抓着池边不肯下去,他没有强迫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了她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脱下外袍,将她小小的身躯裹住,抱着她,一步步走进那滚烫的药池里。
他的胸膛很暖,袍子上带着淡淡的梅香,他抱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的热度,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怕,我在这里,泡好了,先生给你做糖藕吃。」
从那时起,泡药池成了她每日的必修课,而他总会在池边守着,有时看书,有时处理宗门事务,但他从未离开过。
她也想起自己有一次发烧说胡话,迷迷糊糊中,总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试探她额头的温度,一块湿润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她滚烫的脸颊和手心,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只脆弱的蝴蝶。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看见的便是他清冷的侧脸,月光洒在他的长发上,镀上了一层银霜,他见她醒来,只是淡淡地问。
「想吃什么?明天让厨房做。」
他不会说关心的话,可他会记住她每一句无心的呓语,她说想吃城东的桂花糕,第二天,那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
这些回忆,像一根根温暖的丝线,曾将她缚绕,让她以为,那就是他给予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可现在,这些温暖的丝线,却一根根地缠住了她的脖颈,愈收愈紧,让她无法呼吸。
原来,那么多年,他从未把她当作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他只是在呵护一件珍贵的药材,他为她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这味药,在最佳的日子里,呈现出最完美的样态。
那甜腻的蜜饯在胃里翻腾,她捂住嘴,一阵反胃,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般的干呕。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蜷缩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锦绣的枕套,发出细微而绝望的呜咽。
「我到底……算什么……在你眼里,我这十八年……究竟算什么啊……」
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干涩的痛楚残留在眼眶,她从枕头上擡起头,脸上一片湿冷,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具听话的躯壳。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向那面光洁的铜镜,镜中的女孩面色苍白,唇色无华,只有那双杏眼,还残留着哭泣过后的红肿,却透着一种死灰般的认命。
「既然是先生需要的……」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便是我应该做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那肌肤还带着年少的细嫩,可她知道,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从十岁到十八岁,整整八年,她泡药池,喝苦汤,忍受着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她从未问过为什么,因为她相信先生,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现在她明白了,那些好,都是有价的,代价就是她的全部。
她回想起自己偷偷在医书上看到的句子,有些药材,需以血为引,有些需以骨为药,还有些,需以元阴至阴之体,承天地至阳之力,方能炼化出逆天改命的奇药。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也不想知道。
「不管要我的血,还是我的骨……或是……或是要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发低微,脸颊上泛起一阵燥热,那是被羞耻和恐惧烧灼出的红晕。
「只要先生需要,我都给。」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句发自肺腑的誓言,镜中的自己,眼神没有了挣扎,没有了痛苦,只剩下空洞的、绝对的顺从。
她不再是白雪吟,她只是一味药,一味等待被采摘、被使用、被耗尽最后一丝价值的药材。
她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好,拉过锦被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恐惧,没有羞耻,只有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那片黑暗里,她看见闻允夙的脸,他对她温柔地笑着,伸出手,轻声说。
「吟儿,做得很好。」
她醒来时,天光已大亮,窗外鸟语清脆,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坐起身,看着身上平整的衣物,沉默片刻后,还是像往常一样,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准备梳理长发。
木门轻轻被推开,闻允夙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更显身形修长,手上没有端着药碗,而是拿着一把木梳。
他走到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他清寒的眉眼,他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稔,仿佛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梳子划过发丝,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她感受着他指尖偶尔擦过她颈后的微凉触感,僵硬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她甚至微微仰起头,顺从地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
他的手指很灵巧,很快就为她绾了一个简洁的发髻,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那簪子雕刻得极为精致,是一朵盛开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温润的玉质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看着镜中那支荷花簪,心里轻轻地沉了一下,她一直都喜欢兰花,喜欢那种清雅孤高的模样,她从未对他说过,但她以为,他会知道。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她擡起头,透过镜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甚至有些刻意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先生梳的头真好看,这支荷花簪也好漂亮,谢谢先生。」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主动地向他表达喜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全然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高兴。
「先生选的,吟儿都喜欢。」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清脆悦耳,听起来就像是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那双明亮的杏眼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仰慕和依赖,再也看不到半分昨夜的绝望和痛苦。
她穿好衣裳,心情异常平静地走出了房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甚至觉得连院子里的药草,都比往日要青翠几分。
她按照往常的习惯,准备去药厂整理药材,刚走到廊下,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她的大师兄,林远。
林远看见她,脸上立刻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他抱着剑,斜靠在廊柱上,戏谑地挑了挑眉。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师妹吗?今天这身打扮可真漂亮,头上还多了支新簪子,看来宗主昨夜又是彻夜未眠,亲手为我们的宝贝师妹打磨珠针啊?」
大师兄的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调侃,医宗上下谁不知道,闻允夙对她这个小师妹,已经到了宠溺的地步,别人想让宗主看一眼病都难,可他却亲自为她梳头,这份殊荣,让所有人都又羡慕又嫉妒。
若是往常,她听到这话,早就羞得低头跑开了,可今天,她只是擡起头,看着林远,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大师兄说笑了,先生待我一向很好,能得先生亲自照料,是吟儿的福气。」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羞涩,反而带着一种坦然和感激,仿佛大师兄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是啊,你的福气,我们可都羡慕不来呢。」
林远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只是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
「大师兄可是从丹房来?先生又在熬药了吗?我正好过去帮忙。」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为闻允夙熬药,已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林远反倒被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哈哈,是啊,宗主又熬了一夜,你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她朝林远福了福身,转身便朝丹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得笔直,阳光照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支荷花簪在乌发间熠熠生辉。
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大师兄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在意了,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待在他身边,能为他做任何事,这就够了。
林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纤细的腰身,挺得笔直的脊梁,还有头发上那支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荷花簪,他脸上促狭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他收敛起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他认识白雪吟好几年了,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现在清丽动人的少女。
他知道她害羞,知道她爱脸红,知道她被调侃时会无措地咬着下唇,可刚刚,她脸上的那个笑容,太完美,太标准,完美得像一张面具,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年轻女孩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这不对劲。
林远的眼神暗了下去,他想起了自己来医宗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学什么歧黄之术,而是为了调查闻允夙,调查这位被世人称为在世活神仙的医宗宗主,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白雪吟,无疑是闻允夙身上最明显的弱点。
他想起几天前,他曾无意中经过后山的禁地,那里是医宗存放珍稀药材的地方,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奇怪的声音,像是极度的痛苦,又像是极致的愉悦。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现在,看著白雪吟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
闻允夙对她的好,真的只是单纯的宠溺吗?那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药浴,那些她每天都要喝下的苦汤,还有闻允夙那双永远清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切似乎都有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释。
林远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必须查清楚,为了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也为了眼前这个可能已经坠入无间地狱,却还以为身在天堂的少女。
他转过身,看向丹房的方向,那里正飘出浓郁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气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属于少女体香的味道。
林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医宗的南宗门,地处偏僻,与北边主宗门的熙攘喧闹截然不同,这里竹林密布,清幽寂静,偶有几声鸟鸣,更显得此处与世隔绝。
在一间掩映在竹林深处的简陋竹屋内,一个身穿麻布衣衫的男人正坐于案前,他看着有些年纪,鬓角已染上风霜,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便是医宗上一代的天才,裴玄机。
他没有在看医书,也没有在炼制丹药,他的面前,只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散落其上,棋局已至中盘,杀得难解难分。
裴玄机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穿过竹窗,望向远方北宗门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闻允夙所居的「听雪居」的屋顶轮廓。
他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十年了,闻允夙,你这盘棋,下得可还顺心?」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不曾与人交谈的生涩,他伸出干瘦的手指,从棋盒中捏起一枚黑子,却并未落下,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
「为救一人,而养一药人……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忘了,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失控的一日。」
他仿佛能看穿那遥远的屋宇,看见那个被精心养大的女孩,看见她身上正在发生的、不为人知的变化。
「那孩子的身体,已经开始排斥那些药性了么……也好,也好。」
裴玄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悲悯,也是期待,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悲剧。
「你总是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你从未问过自己,你所坚持的,真的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更深沈的罪孽?」
他将手中的黑子,随意地丢回棋盒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闻允夙,你教出了最完美的药人,也养出了你最致命的弱点,我倒想看看,当那把刀,真正指向你的心口时,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维持你那副谪仙般的风度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满天清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化作一缕白烟,迅速消散无踪。
「是时候,去见见你那件『杰作』了。」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目光却穿透了纸页,落在了无尽的往事之中。那年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他在破庙里找到她时,她浑身是伤,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气息微弱得像一只随时会断绝的游丝。
他本该只是路过,以他那样的心性,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停下脚步。可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让他心中那潭死水,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将她抱了起来,怀中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就在那时,他无意中碰到了她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伤口早已被冻得发黑,本该是无药可救的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复上那片死气沉沉的肌肤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极其微弱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暖流,正从伤口深处,缓缓地渗透出来,像一株顽强的嫩芽,在绝境中奋力地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愣住了,那双清寒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反复确认着那股奇异的脉动,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药理,也不是某种奇特的内力,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于她体内的、近乎神迹的治愈之力。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的,不是救她,而是叶半夏。
他想起了躺在床榻上,面容苍白如纸,气息全无的叶半夏,想起了自己用尽了所有医术,耗费了无数珍稀药材,却依旧无法将她从无尽的沉睡中唤醒。
而眼前这个女孩,这具看似脆弱不堪的躯体里,却蕴藏着他梦寐以求的希望。
他将她抱回了医宗,亲手为她清理伤口,换上干净的衣物,他看着她在温暖的被褥中,缓缓睁开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叔叔,我……我还能活吗?」
她当时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鸣叫,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带着泪痕的脸颊,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已经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无法撼动的大树。
他要救活叶半夏,不惜任何代价。
而眼前这个拥有奇异治愈能力的女孩,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药材。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他逆天改命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
他推开一扇隐秘的石门,浓郁而纯净的药香扑面而来,那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整个冰冷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张由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一个身穿浅青色衣裙的女子,正安静地躺在上面,她的容貌清秀,气质温婉,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若非胸口没有起伏,看上去便与睡着了无二致。
她就是叶半夏,他师父的女儿,也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
闻允夙走到床边,神情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叶半夏冰凉的手,她的肌肤没有一丝温度,就像一块完美的玉石。
「师妹,我……好像快要成功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石室中回响,这十几年来,他每天都会对她说上几句话,仿佛这样,她就能听见一般。
他看着叶半夏安详的睡颜,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那双曾经充满了灵气与依赖,如今却变得空洞无神的杏眼。
他想起了昨夜,想起了她在自己身下,从起初的抗拒、恐惧,到后来的沉沦、崩溃,最后那种全然顺从的、绝望的平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计划。
他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药人,一个能够承受最霸道药性,为叶半夏续命的药引,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那块药材,产生除了鉴定之外的情感。
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对她的耐心,他都说服自己,那只是为了让药材的品质更好,让她处于最佳的状态,可在她差点离开的那一瞬,他心中涌起的恐慌,却是从未有过的真实。
「失控了……」
闻允夙低声呢喃,他那颗向来如古井无波的理智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包括白雪吟的身体与心灵,可到头来,自己却似乎也陷入了这个局里。
他收敛起混乱的心绪,眼神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看着床上的叶半夏,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不能失控,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他松开叶半夏的手,转身离开了石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关上,将那个温柔的幻影,与他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必须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盘棋,白雪吟是他的药,也是他的弱点,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个弱点,重新变成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