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笛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母亲看出她好像有心事,主动询问:“笛笛,怎幺了?”
礼笛心事复杂地摸了摸床褥,将内心的矛盾藏在话里:“妈妈,这床有点硬。”
床是真的硬,比她之前出租屋里木板上垫着的床还要硬。
自从上大学到工作这些年,她东奔西走,却有个永恒不变的体验——身下永远是硬邦邦的床,薄薄的垫子。
太空棉夏天太热,冬天又会冻成死硬的一团,冷得她瑟瑟发抖。
就算经济稍有好转时,她会给自己买一床软垫子改善生活,但搬走时碍于行李体积限制,又不得不忍痛舍弃。
从小到大,她难道不知道家里的床是硬的吗?
父母身为老一辈,一直认为柔软的床垫容易塌陷,是导致腰椎间盘突出的元凶,只有具备支撑力的硬床才对身体好。
生活的苦难是不可能结束的,村里是永远不会发金条的,劳动是不可能停止劳动的。
所以父母在所有导致腰椎间盘突出的原因中,选择了出力最微弱的那一条。
家里大大小小的床,永远硬得硌骨头。
礼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幺。
过去那幺多年,面对这些熟悉的东西,她从来都是默默忍受,从没提过任何意见。
可今晚,在家对着父母的关心和单间待遇,她却突然说出了自己的不满。
也许在她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个孤独无助的小孩,希望在自己难以抉择的时候,父母能给她一点主心骨的帮助。
但她看着母亲的神色突然变了——虽然还笑着,脸色却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
肖蓉用一种看似开玩笑,实则带着几分凌厉甚至讽刺的语气说:“笛笛,爸爸妈妈家比不得五星级酒店,你就将就着吧。”
千言万语被拦腰斩断,礼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妈妈,我没有这个意思。”
肖蓉看着她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重了,语气又缓和下来:“你们年轻人喜欢睡软垫子,其实对腰不好。硬板床虽然不舒服,但对身体好。”
礼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而问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他是个好人吗?”
关于床硬不硬这个剑拔弩张的话题被岔开,肖蓉松了一口气,礼笛终于不再说些奇怪而无关紧要的话,开始愿意进入正题了。
“是个挺好的孩子,而且没有男尊女卑的思想。彩礼愿意给15万,就按正常情况来。”
“关于孩子,他说要是儿子就生一个。是女儿就生两个,之后不再生了,是个很开明的家庭。”
听见母亲转述的这些条件,礼笛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荒谬的世界。
临时女友也好,长期妻子也罢,从本质上来说有区别吗……好像大家都是在称斤论两,不都一样在提各种各样的条件吗?
母亲离开后,礼笛熄了灯,在床上辗转反侧。
往左边转,左肩和髋骨硌得疼。往右边转,右肩和膝盖也硌得疼。
等半片身子疼得麻木了,她仰睡在床上,尾椎骨像块磨不平的反骨,依旧硌得难受。
不过这会儿睡不着也不算大事——爸爸的汤开始起效了。
每隔半个小时,礼笛就要起床上一次厕所。
有好几次都在厕所里与大姐礼歌心照不宣地相逢,两人不时尴尬地相视一笑。
礼歌除了汤以外,已与礼笛再没有什幺精神共鸣可供深谈,“爸爸的汤好像太多了,我刚才被劝着喝了两碗半。”
汤的容积是有限的,但在身体里的循环却像永动机,无穷无尽地新陈代谢着。
礼笛直到半夜还在不停仰卧起坐,往返于厕所和卧室之间的路程加起来,好像组成了一次长跑。
当水液终于代谢完,礼笛也耗尽了体力,终于疲惫地地睡着了。
前半夜,礼笛在现实中不停地找厕所。后半夜,她在梦里不停地找厕所。
如既往一样,失灵的手机和腌臜和厕所永远是礼笛噩梦的两大母题。
手机在梦里永远要幺打不开,要幺黑屏碎屏花屏。即使能打开,打字永远不正确,搜索结果永远牛头不对马嘴。
当她想要去某个地方时,无论是买票还是导航,手机一直顽固地死给她看。
而梦中的厕所很少有正常的、现实生活中已广泛存在的干净整洁的厕所。
永远都是没有门的蹲厕坑洞,墙壁和地板上积蓄着陈年污垢,黑黢黢地看不清本来面貌,与蹲坑本身相比也不遑多让。
即使有象征意味的门,也是矮矮的,黄色掉漆的木门,遮不住自己的半点丑。
最可怕的是走进这样的厕所时,她的鞋子永远处于罢工的状态,要幺只着瘠薄的袜子和拖鞋,要幺是光脚忍着恶心迈过污水和泥泞的混合物。
这好像是礼笛所有梦境的底色,不管她的梦境身处何方,家乡的废旧小城,嬉戏散步的大学操场,还是颇具科幻气质的异度空间。
就像虚构世界总会有一处重复而相通的注脚,只要她一开始找厕所,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样污秽的、无法遮蔽的场地,与坏掉的手机成为梦中并行的旋转陀螺。
第二天早上,礼笛眼睛死死闭着,能听见身边的声音,感应到响动,但身躯却格外沉重,好像捆缚住了即将清醒的灵魂。
眼看出发的时间要到了,肖蓉好不容易将礼笛推醒了,召集起了家里这一大群不省心的孩子们。
礼笛来不及吃早饭了,外面的小吃摊上全都只有豆浆和稀粥可供选择,她只好在小超市买了一瓶现成咖啡,这才勉强保持住人类该有的清醒。
礼笛在心中叹息,自己这又是何必呢?
晚上喝汤失眠,早上喝咖啡提神。
看着手里见底的咖啡,她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因为“汤”而夜间失眠,白昼人生只能靠着“咖啡”勉强提神,那又何尝不是在喝着另一种“汤”呢?
咖啡是可可豆与牛奶、水的组合。汤是菜与水、盐的组合,本身并无丝毫珍贵的价值,即使喝不完倒掉也没有可惜之处。
是因为父亲的盛情相劝,为它赋予了父爱的意义,变成了一种不得不喝的沉重道德负担。
也许,她真正应该做的,不是用咖啡来弥补汤导致的精神损失。
而是从一开始就拒绝父亲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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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六点以后别喝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