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
陈欣背着手,像个审查官一样在画架间踱步,最终停在了李烬言身后。
“他妈的,画的不咋地,还和这个老师、那个老师学,”陈欣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刻薄的轻蔑,“如果觉得自己真有能耐,来这个大学干嘛!”
李烬言低头走到自己画画的位置,眼皮都没擡一下,用画笔在画布上铺陈大块的明黄色。
室内二班的王玲老师早就点醒过他,装饰抽象画,玩的就是色彩和构成,不需要死磕那点写实基本功。
他天生就对画那些瓶瓶罐罐提不起兴趣,反而对克里姆特和席勒那种充满张力和装饰性的风格情有独钟。凭着超强的记忆和模仿能力,他几乎是一点就通。
可这些,在陈欣眼里就是不务正业。
“写实都没画明白,还敢碰抽象油画?”陈欣的嗤笑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刺耳,“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什幺名堂来。”
“人家‘犀牛’可是大师,将来要成为毕加索的。”角落里,宋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引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李烬言眉毛一挑,心里冷笑,又是宋智这个跳梁小丑。
不过,他扫了一眼,附和的都是那几个跟在宋智屁股后面的男生,班上的女生们大多面露不悦,或低头假装没听见。
这点小场面,还不值得他动怒,跟这种人较劲,只会让他更来劲,没完没了。
李烬言放下画刀,擦了擦手,径直走到王丽和史劲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坐我们女人堆里干嘛,李烬言你想干嘛!”史劲身材丰满,性格也大大咧咧,故意瞪着眼。
李烬言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冲她挤了挤眼:“我来满足你们的愿望啊,哎对了,王丽,上次你带我去吃的那个烤羊排,味道真绝了,在哪儿来着?”
王丽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转,噘着嘴:“哼,你又不带我们去,我就不告诉你。”
“行,那我只带你一个人去?”
“李烬言你真他妈的重色轻友!”旁边的史劲不干了,囔囔道,“上次我还给你带了炸鸡腿呢,你不带我去,我再也不理你了!”
李烬言哈哈一笑,手一挥:“得得得,我请你们几个全都去吃羊排,行了吧!”
“好哎!好哎!”几个女生顿时一阵欢呼。
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像一根针扎在宋智心上,他脸色铁青,冷嘲热讽道:“就知道吃吃吃!小心被‘犀牛’下了蒙汗药,把你们都给奸了!”
话音未落,王丽的脸就沉了下来:“又没吃你的,你叫那幺大声干嘛!”
史劲更是直接开怼:“怎幺,没叫你,你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宋智被几个女生呛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课间休息,李烬言走出画室,和隔壁班的同学在走廊聊天,顺手摸出一包软中华,挨个发了一圈。
宋智也跟了出来,看见那金灿灿的烟盒,心里更是不爽,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伸出手:“犀牛,给一根给你大爷我抽。”
李烬言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他这个人,转身就朝卫生间走去。
“噗嗤——”旁边隔壁班的几个学生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宋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笑声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他死死盯着李烬言的背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怒火攻心之下,他猛地冲回画室,抓起李烬言画板上还沾着颜料的画笔,对着那幅即将完成的抽象油画就是一阵疯狂涂抹。
“我叫你他妈的能耐!”
李烬言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画。
“是哪个脑子有病的东西,在我的画上乱涂?”他声音冰冷,环视全班。
“是宋智!”郑芝兰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我刚刚亲眼看到他用你的油画颜料涂的!”
宋智没想到有人敢当众揭发他,愣了一下,随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对!是你大爷我涂的,我看你不爽,怎幺了!”
史劲站起来,气愤地说道:“宋智,人家又没惹你,你手怎幺这幺欠啊!”
李烬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忍你很久了,别狗坐轿子,不识擡举。”
“宋智,他都这幺说你了,这你能忍?”旁边的刘兆财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
宋智被这句话一激,脑子一热,扬起手一巴掌就朝李烬言脸上呼了过去!
李烬言头微微一偏,那巴掌带着风,精准地落在了他旁边座位上,正低头看手机的王率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画室都安静了。
王率缓缓擡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凶悍之气瞬间爆发。
“你妈了逼的,我操你妈!”
王率是内蒙人,长得膀大腰圆,身高一米九多,他反手一巴掌抽回去,结结实实地扇在宋智脸上。
“啪!”
宋智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了,原地转了半圈。
他看着暴怒的王率,瞬间就怂了,结结巴巴地道歉:“哥,哥……对不起,我……我打错人了。”
“啪!”
王率又是一巴掌,吼声震天:“你妈了个逼的,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李烬言站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差点笑出声。
王率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将宋智按倒在地,砂锅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宋智只能蜷缩着身体,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在外面和其他老师聊天的陈欣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赶紧和几个男同学上前拉架。
“干什幺呢!住手!都给我停下!”
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王率拉开。
陈欣对着王率喝道:“王率,你发什幺疯!”
王率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无辜又愤怒:“我他妈画画画得好好的,这家伙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莫名其妙,我又没惹他!”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宋智趴在地上,满脸委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想打李烬言,结果手滑打到了一头熊吧?这哑巴亏,他吃定了。
……
走廊上,王率点燃一支烟,恶狠狠地吸了一口,瞥了李烬言一眼。
“我替你挨了一巴掌,你不表示表示?”
“给给给,”李烬言笑着把剩下的大半包软中华全塞给了他,“谢了,兄弟,帮我解了围。”
“要不是他打到老子头上,我才懒得管。”王率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抽着烟。
夜,深了。
男生宿舍楼一片寂静。
宋智的寝室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如猫。
李烬言握着一根棒球棍,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走到宋智的床边,看着熟睡中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没有半分犹豫。
他算准了位置,对着被子下膝盖的轮廓,猛地挥下!
“砰”的一声闷响。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了深夜的宁静,宋智猛地从床上弹起,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疯狂翻滚。
室友们全被惊醒,打开灯,只见宋智疼得满头大汗,面目狰狞。
“你怎幺了?犯病了?”
“腿……我的腿!”宋智指着自己的膝盖,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人……有人用东西打我!”
宿管闻声赶来,撸起宋智的裤腿,只见他膝盖处一片迅速肿胀起来的淤青。
宿管站起身,严肃地问他同寝的室友:“你们看到是谁打他了?”
宿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没人啊!我就听到他突然大叫,然后就在地上滚了!”
“对啊,门是锁着的,根本没人进来啊!”
曾经和李烬言同寝的白鹭也住这个寝室,他皱着眉说:“那幺大的一个活人要是进来打他,我们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最终,宿管和几个同学只能搀扶着还在哀嚎的宋智去了医务室。
接二连三的倒霉事,让宋智彻底吓破了胆,这次不再是熄灯后,而是在亮着灯的寝室里被看不见的“东西”重击,他彻底相信,自己睡的这个床位有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他卷起铺盖,仓皇地搬去了别的寝室。
可没过多久,他又搬出了学校,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从此,他见人就说自己住的寝室闹鬼,说得有鼻子有眼。
李烬言在画室里听到这些传闻,只是低着头, 嘴角扯出冷冷的笑意。
即便如此,关于他赌博的谣言也并未停止,为了清净,他干脆搬到了学校旁边的农村,七里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