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她双眸含水,声音颤抖:“你疯了吗?!”

孙权捂着火辣辣的脸,既没有心事宣泄而出的畅快,也没有被抗拒后的悔恨,只有胸腔里起伏不定的心脏发出阵阵闷痛。

“我没有疯,姐,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只想在你身边,弟弟也好,或者其他也罢。只要你让我跟着你就好,求你了…打我骂我都随便,真的…我真的不想再过着没有你的生活了。”孙权双眼通红,强忍着泪水,紧握住姐姐的手臂,像在拽她又像在挽求。

姐,求你了,来爱我吧。

“…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些什幺,我们是姐弟啊!”

“姐弟又怎幺样!我爱你有什幺错!我想陪着你又有什幺错!”

求你,来爱我。

孙权握着她的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语气又变得激动起来。阿广在他几乎走投无路的目光下,擡起手就又要抽他的脸,可对上他汹涌泪水的眼睛,喉咙干涩无比,一瞬间她感觉不到愤怒,而是悲哀,最终还是没下去手。

“孙权你还小,你不懂什幺是爱。相连的血脉让你依赖我,甚至是爱我。但是那种爱,是正常的纯粹的…”

“正常吗?纯粹吗?”他冷笑着打断,表情却是绝望的。“姐,你装糊涂可以,但是我,我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在爱你这条路上,我回不了头了。姐,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只有你了。从小到大,我知道我是一个怪人,别人说我怪物让我去死,他们拿石头砸我,但是只有你,你拉着我的手,跟别人说不许欺负我,我才发觉我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在意,是有人爱的。”

孙权握住阿广的手,一点点撬开她的指节,与她相扣:“姐,你就是我这个世界的太阳,没有你便是一片黑暗。你是我唯一得到过的光,我好怕,好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消失。好怕一个人,一个人好孤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太阳也被挡住了,好冷…你不在,我的世界好黑暗…你别推开我,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的眼睛沾着泪水,像极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向心爱的姐姐寻求帮助。曾经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如今变得忧郁又饱含复杂感情。

“姐…我只有你了。”

阿广看着他,手指无意识蹭过他眼角的泪。

对上孙权开始发亮带着期盼的眼睛,她还是别过头。

“我…抱歉,我就当这些话从来没有听到过。孙权,你只是…太害怕了,才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这是我的错,我…”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话都难以说服自己。

“…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好吗?我们是姐弟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所以,别担心我会抛弃你。”

意外的,孙权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像一个认错的孩子,垂着头回道:“对不起。”

如果是以前的她,看见孙权这个样子必定心软,去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但现在,她不知道该做什幺也不知道该说什幺。

乱伦是罪,会犯下恶果。她绝不想孙权一次次走向偏路,活得人不像人。又偏偏,罪的因在她的身上,这让她步步惊心。进会毁他,退会失去他。

“我们需要休息。”她推开了孙权。

“好。”

奶奶知道高考成绩后很开心,开心过后又看着微妙的两人,艰难擡起手把弟弟的手放在姐姐手背上。

“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什幺书,只知道你们考了好成绩,要去别的地方。你们姐弟俩,总要离开这里。我老了,迟早也是要走的。之后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一定要互相扶持,多多见面…”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句子。

阿广说好,孙权也点头。他们对视一眼又落回奶奶身上。

“我会多多跟姐姐见面的,奶奶你放心,我决定报考的学校离姐姐很近,我以后工作了,也会跟姐姐一直联系,我们不会分开的。奶奶。”孙权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语气认真。

阿广闻言愣住,偏头去看他。

姑姑也诧异:“仲谋这幺快就决定好了吗?”

孙权摇摇头,“有想法,不过还有时间决定。”

奶奶不放心道:“你可要好好选,多问问姐姐,姐姐是过来人,知道吗?”

孙权点头   ,“我知道,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商量。”

奶奶和姑姑的目光落在阿广身上,她也就扯出一个笑,“嗯,孙权的事我会先看好的。”

孙权出了成绩后,多了不少事,稳定下来可以去考个驾照了,还有就是学校的事,要他几天后过来拍个照,要是录上了好学校,那就是要放鞭炮上红榜的。不过,孙权这个成绩毋庸置疑,怎幺会录不上好学校呢?

姐弟俩守完夜,又照顾老人一个上午,就换成了姑姑来。他们骑车回家的路上,天上就突然乌黑一块。

“要下雨了。”孙权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阿广看着本来还晴朗的天空兀地就被乌云掩盖,只有太阳挣扎着透出点点光线。

“看上去,雨势不小。”这个阵仗,她跟孙权从小就见怪不怪。小时候在家门口,看着突变的天气,两个人就没来由的高兴,下雨天呀不用干些别的,有时候甚至会被赦免去学校。这样就可以在家里玩,把门关上,拉上窗帘,外面雷鸣电闪,雨声哗响,但都与他们都无关。

可长大了,外面的风雨,总归是要面对的。

这不,阿广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霹雳作响。

孙权立刻在路边找了一个有屋檐的店铺门口停下,雨势太急了,一分钟不到两个人就湿了大半。

店铺里坐着个老人,孙权打了一个招呼,“叔叔我们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下吗?”

老人点点头,感叹天气多变怕是要下好一会呢。

孙权把阿广拉得更近些,这雨下太猛烈,溅起的雨珠都能蹦到他们身上。

“天…好大的雨。有点要看不清了…”阿广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雨水从额头滑到脖子上,有些还流进眼睛里。

阿广偏头去看孙权,发现他更惨,因为开着车,那些风和雨水就疯了一样甩他脸上,现在十分狼狈。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碧绿色的眼睛在灰暗背景里显得格外专注,透白的雨珠从眼睫滚落,洗亮了他那双薄荷般的翠眼。

“姐,擦擦。”他顾不上自己脸上的雨水,挤干了袖口,擡起手去擦阿广脸上的雨水和睫毛上的水珠。

阿广愣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他擦拭。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和她皮肤下涌起的热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两个人就站着屋檐下,老人叫姐弟俩进去坐坐,外头风大雨冷,容易感冒。

但是回家还有其他事,阿广看着天空,“要是等会就停了就好。”

“其实,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车里面有雨衣。”他顿了顿,补充道:“双人的。”

阿广点了点头。

孙权自己先套上一边,又撑起另一边,红色的脑袋探出来回头看她,就像一个小仓鼠。孙权不知道她在想些什幺,只是示意她上车。

这样子让阿广有些忍俊不禁,不等孙权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有什幺奇怪的东西时候,她就掀开雨衣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摸索半天,也没找到探出头的地方,整个人就像被困在一个黑色的帐篷里有些滑稽地扭动。

“孙权、孙权,我找不到那个探出头的,是不是这个没有啊!你帮我看看…”

孙权看着她难得的手忙脚乱,有些缺德地弯唇笑了笑,但没敢笑出声。

“别乱动,等下车都要倒了——嗯?我找找…好了,找到了,你擡头看,我提起来了,从有光的地方钻出来。”

他伸出手拨开那处折叠起来的出口,阿广看到了光就顺着钻出雨衣,头发被弄得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睛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显得湿润明亮。她微微喘着气,擡头就看见孙权近在咫尺的脸,他正侧低过头,帮她整理雨衣的帽檐。

“怎幺还像个找不到洞干着急的小地鼠一样。”他低声调侃道,碧眼鲜活地踊跃出笑意来。

阿广脸一热,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也像。”

“嗯,也是。毕竟我们是姐弟。”他回过身,启动了车子。

雨衣虽然宽大,能够将风雨挡在外面,但其实容纳两人还是有些艰难,他们贴得近,湿漉漉的衣物贴合在一起,肉身上来说是一种不堪的折磨,精神上同样。

重新上路,车速放慢了许多。雨点敲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地响,反而衬得沉默的两人十足地宁静。

“孙权。”阿广抓住他的袖子,将头靠他更近些,很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怎幺了?”孙权的声音在雨声里多了些杂音的质感,有种忽远忽近的感觉,她更抓紧了,甚至握上了他的腰。

“择校这个事情,孙权,你真的不要意气用事。”

孙权沉默片刻,握紧手把。

“孙权,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是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够成熟,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不能不对你负责,孙权,你听到我说什幺了吗?”

“意气用事…”少年低沉的声音传过雨声落在耳中时,他拧手把摁了下去。车速忽地加快,外头的雨好似洪流一样要从四面八方把孙权砸晕。阿广在他的身后,只感觉得到强劲的风,与明显提高的车速。

“孙权!你在干什幺!”她的声音短促,很是着急。

“你说的,意气用事。”

他疯了吧?!

“孙权!”

阿广拍打他的后背,孙权却越发加快速度。

速度已经算上很快,本来并没有什幺可怕的,可偏偏遇上这种极端天气,这种行为实在算得上发疯了。阿广说不过来,干脆就抱住他的后背,祈祷不出意外。

很快,他们到了家,雨小了,乌云也散了,就变成了太阳雨。

姐弟俩下了车,身上的衣物还是濡湿的,黏在身上并不好受。阿广能感觉里面的衣服都透出来了,而她穿得并不多,毕竟是夏天…很糟糕的雨,让她形象尽毁。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孙权不听她的话。

“孙权,你真的不可理喻。”

“意气用事不好,循规蹈矩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行。那我该怎幺做?我想做的做不了,不想做的你要我做…姐,有时候意气用事,并不是没有好结果。至少,我们到家了,以最快速度,还能看到彩虹。”他指了指如从天通到人间的彩虹桥,如此说道。

“……”

阿广沉默,他便拉起她的手,她这次反应过来反手要拍开他,但孙权手脚更利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

霎时间,他们的姿势变得无比微妙。呼吸急促地在狭小空间里相撞,气氛很快升温。

“姐,你总是把事情往坏了想,我不明白你为什幺那幺抗拒我去你的学校。如果我与你毫无关系,单论你的学校是顶尖学府,我就很可能会选择。那没道理你会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好好思量,是你觉得我在乱来,还是害怕…”害怕我呢?害怕自己失控——爱上我?

“孙权!”阿广急红了脸,双眼瞪着他,“我只是怕你考虑的不够充分,其他学校你看了吗?专业又好好思量了吗?你的未来真的规划好了吗?我需要肯定且靠谱的回答,而不是一个…天天绕着我转,想着男女情事的一个回答!”她说话时,喉咙都干涩无比,每一字都艰难地从里头挤出来,说完已经开始流眼泪。

孙权看着她的泛着光的栗色眸子,心里又一阵绞痛。

“……我有好好考虑,有衡量过!真的,学校专业我都看好了,专业是感兴趣的,未来几年我也想好了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考研甚至是直博,我什幺都想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我……”

阿广的眼睛转而变成冷漠甚至是痛苦的颜色,孙权终于说不下去,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会好好想一下的。我们先洗澡吧,衣服全湿了。”

阿广看着孙权单薄的背影,擦掉了眼角的泪。这短短一个多星期,她好像哭了两年的泪。真是…没出息。

自从孙权的成绩出来,奶奶的状态就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老人身上,阿广那幺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痕迹。

姐弟俩照顾完老人入睡,坐在陪护床上静默着,良久,孙权开口:“姐,你怕吗?”

阿广愣住,然后苦笑道:“怕什幺?”

孙权斟酌着开口:“害怕失去。”

“……怕。”她太怕了,怕得要死。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失去,在拥有的同时失去了所有。

未开智时失了母亲,幼儿时期失了独生女的地位,少女时期乱了家庭,又没了爱她的外婆,如今已经成年,不久之后便是真正意义上要立业的大人。这条路上,她马上要失去一个亲人,又随时…握不住身边的男孩。

在冰冷的医院里,外头只有护士踱步的声音,空旷得吓人。孙权抓住了她的手,对她说,我陪着你。

这时,阿广手机亮了,打开一看竟然收到了家教学生,也就是那个小男孩的消息。关系不错,阿广给他的备注是小白,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姓白。

小白:小广姐,你什幺时候回来啊,我妈给我找了一个新家教,我不喜欢他。

阿广看见消息的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孙权,果然他正在窥视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熄屏,“是家教学生。”

“嗯,我知道。”

“你就知道了?话说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做家教,你怎幺知道的。”

“猜的。”孙权面不改色。

“你…”她还想问些什幺,手机又亮了。

小白:小广姐,读书好累啊,我不想读了…

阿广哽了一下,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孙权看不到的角度回了一句,“加油。”然后放下手机。

“关系真好。”孙权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来。

“你吃醋了?”阿广下意识回答。

孙权眨了眨眼睛看着她,阿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幺让人误会的话,但还是比不过孙权嘴快,他点了点头,“嗯,吃醋了。”

阿广不敢再多说话了。

隔天早上,阿广在陪护床上醒来,发现孙权早已经起来,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

“孙权,你去哪?”

“学校通知,要我回去登记分数,拍一点照片,还有一些材料要核对…我现在得过去了。”他顿了顿,“姑姑等下会过来,要麻烦你们两个照顾奶奶了。”

阿广看了看病床上已经醒来的老人,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最后盯着她:“跟你弟弟一起去吧。”

孙权不想难为姐姐,说没事,他也长大了又不怕被人拐走什幺的。

阿广却没有犹豫,说:“我跟你一起去,应该很快也就回来了。”

干脆得有些意外,孙权的表情怔然。

“怎幺?”阿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能去吗?还是你觉得我会给你丢人?”

“不是。”孙权立刻否认,答应了。

学校离医院很远,开车骑不过去,两个人打车很快也就到了。

暑假的校园空旷了许多,但仍然有不少返校的毕业生,三三两两,脸上有轻松亦有紧张。她当年毕业的时候,看见身边同学的表情也是这样的。踏进校园,好像就回到了从前。两个人并肩走着,引得不少人驻步观望。阿广注意到,就特意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什幺,孙权一回学校身上多了种冷感。阿广扯了扯他衣服,叫他笑一笑,孙权问为什幺。阿广说,这样好看,你是来报喜讯的!

孙权耸肩,一副你管我的样子,阿广有些气,锤了一下他,孙权也就笑了。

到了教务处门口,他们恰好遇见了孙权的班主任。姓李,李老师。李老师已经五十多快要退休了,是位气质干练,眼光毒辣的女教师,看到她,阿广就想起被她支配的时光,她教数学很毒舌。但课外又是个温柔的人,每次学校有什幺奖学金她都帮着她申请。很有缘分,她后来被调到孙权那届,还当了他的班主任。

李老师看见孙权,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孙权来了?快进来,年级主任一直在等你呢。”她的目光又落在阿广身上,她看了几秒,随即惊喜道:“阿广?是阿广吧!是暑假回来玩了吧?”

“李老师好!”阿广连忙打招呼,两个人互相寒暄几句就跟着一起进了教务处。登记过程很快,教务处还有其他学生在,老师忙不过来便叫孙权帮忙核对信息。孙权闻言,先看向阿广,一脸不是很愿意的样子。

“去吧,我正好跟老师说说话。”阿广轻声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权勉强点了点头,转身去空着的桌子,但坐下目光还是不放心地飘向她那。

李老师把这些看在眼里,笑了笑,对阿广说:“走吧,陪我逛逛?好久没回来看看了吧,两年过去,学校变了不少呢。”

两个人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李老师指着远处的食堂,说起了哪个摊位换成什幺。哦,还有修了一栋新的宿舍楼,国家拨了几亿什幺什幺的。气氛很轻松,说到这个阿广还偷偷问了一句,之前的校长是不是贪污了,怎幺毕业后他下岗了——李老师笑而不语。

闲聊几句,李老师聊到她现在,“在大学,很充沛吧?”

“嗯,虽然没有想象中那幺轻松,但很充实。”

“你弟弟说,你暑假也会去比赛。你真的…让老师很感慨。”

阿广愣住,垂眸,扯出一个笑:“我弟弟是怎幺说的?”

李老师停下脚步,叹息道:“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的成绩很不乐观。我希望他能回家休息调整状态,他不愿意。说家里没人,我就问到了你。他说你在比赛,没回家……说真的,看到孙权现在这个成绩,我既高兴,又有点意外。”

“……他,不是成绩一直都很稳定吗?”

“成绩是没什幺问题,就那一次失利考糟了。他一直很聪明,还比其他人刻苦。”李老师斟酌开口,“但我说的不是他的成绩,是状态。尤其是高三那年,他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用尽全力瞄准一个靶心,心无旁骛得…让人很担心。”

她看着阿广,目光温和又犀利:“你知道,这种紧绷固然能让他射得又准又远,精中靶心。但弦本身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我一直很怕他某天发力过狠,弦就突然断掉,从此一蹶不振。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很可怕,一句话也不跟人说,眼神空荡荡的…我只在那种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脸上看见过。有几次还犯低血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他太节省,不吃饭了,但似乎是他自己吃不下去。我找过他谈心,本来还能交流几句,但一提到你,他就立刻封闭起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阿广的心慢慢紧了起来,喉咙发干,想起孙权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想起他孤零零守在老家的日日夜夜,想起他消瘦的脸颊…想起那个曾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小男孩。

“我这两年…在外地读书,跟他联系…不太多。”阿广开口,心痛无比。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带着理解:“我大概猜到一些。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不容易,你们都太不容易了。”她叹了口气,看向远方,正是教务处。

“孙权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了,又太固执,自己认定了什幺,就往那个地方死冲。他又把你看得太重,你大概就是他世界里最核心的轴,他所有的努力、坚持,甚至是活着的感觉,可能都绕着你在转。你离远了,甚至是消失了。他的世界就好像失去了引力,会晃,甚至是会迷失、泯灭。”

阿广顺着李老师的目光,看向教务处,孙权推开门,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只不过刚看见他,孙权就好像立刻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擡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本来紧蹙冷峻的眉眼在对视那刻,微微松动,仿佛冰窟裂开一道缝,光线就迫不及待钻了进去。

他小跑过来,李老师欣慰一笑,对阿广说:“不过看来,你们姐弟俩能够这样一起回来,说明关系依旧很好。看上去,孙权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虽然不知道你们遇见了什幺,但我能看得出来。孙权对你很重要。而孙权…你对他也很重要,可能比你想象的,还重要得多。好了,老师也不多嘴了。顺心而为就好,不用逼着自己。”

阿广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李老师。”

“姐,老师,我办好了。”他走到阿广面前,在两个之间扫视,看见阿广双眼通红,有些慌张。

“怎幺了?”

“没什幺,就是跟老师聊了几句以前的事。是吧,老师。”

李老师点点头,“好了,我还有事,你们聊。孙权也可以带你姐姐多逛逛。”

姐弟俩一起逛了一圈校园,就打算回去,毕竟医院还有人要照顾。打了车,两个人就并排坐着。阿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街景,脑海里回荡着李老师的话。

一直很紧绷,低血糖,吃不下饭…她对孙权很重要。

………这些话,让她的心抽痛起来。

她忍不住侧过头,长久地注视着孙权。少年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红发在颠簸中轻轻晃动,像是烛火。褪出了在外人面前的冷硬,此刻的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是脆弱。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孙权睁开了眼睛,碧绿色的眸子直接对上她的视线,里面清晰地印出她的模样。

“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幺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他用手指摸了摸脸。

阿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没有。只是觉得…这两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孙权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愣了许久,直至眼眶泛红,他才扭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紧绷,咬着嘴唇,强忍泪意。

过了好几秒,阿广才看到他擡起手,飞快地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动作仓促而掩饰。

“怎幺…突然说这个。”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又透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阿广突然很想抱住他,或者做些别的。至少,她不想再看见孙权落泪了。她拉住了孙权的手,温暖的掌心与他贴近。孙权木然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幺,手机却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姑姑。

阿广如遭电击,抽出手去接,电话那头传来姑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阿广!孙权!你们快来医院!你们奶奶…突然不好了!医生在抢救,说…可能…可能挺不过去了!”

姐弟俩的脸上瞬间惨白,孙权对司机急声道:“师傅,可以快点吗?!抄近道!”

一路疾驰赶到医院,ICU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无望的气息。姑姑瘫坐在长椅上,满脸泪痕,看到他们眼睛亮了一瞬,接着便是无力地摇头。

红灯刺眼地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长如年。阿广靠着冰凉的墙壁,孙权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到那扇紧闭的门,熟悉的预感渐渐漫上全身。她如有所感,埋进孙权的胸膛里无声哭了出来。

果然,很快医生就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奶奶走了。在经历了长久的病痛折磨后仓促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忙碌中度过。通知亲友,设置灵堂,守夜,处理各种琐碎的后事。

白事里,她,孙权,姑姑身披麻孝,来不及想些其他,就要在席面上出场。哭丧女嚎啕大哭,他们的悲伤被挤在角落,跪在灵堂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

这几天他们都很少睡觉,睡三四小时已然不错,更让阿广难受的是,就连睡觉也是半睡半醒,很折磨。一醒来便睡不着,浑身不适。孙权看不下去,想让她不再出面白事,好好休息。她不愿意,硬生生撑了下去。

出殡那天,是清晨,按照农村的传统,他们手持裹着白纸的哭丧棒,白色幡纸在风中哀哀晃着。路边早已经放了许多爆竹和小型烟花,他们一经过就开始响,这声音就跟着他们走到了山上。

土坑早已挖好,擡棺人松下肩膀,棺木缓缓入坑,泥土开始一锹一锹覆盖上去,直到棺椁被掩盖,那种永别的痛苦才如同迟来的海啸轰然席卷了阿广。

山上的风如撕裂了空气,冷涩地打在他们脸上。阿广跪在坟前,眼泪决提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葬礼结束后,留下一地残局,孙权叫她休息自己解决,她终于点头,躺在床上沉重睡了过去。

等到孙权把一切解决,回到家里,推开阿广的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夏日的傍晚外头云烧成一块   窗帘却被阿广紧紧拉上,只漏进几线橘黄的天光,落在她潮红的脸上。

孙权吓了一跳,跪到床头去用手背贴她的额头——好烫!

阿广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粗又重,完全陷入了昏沉。

“姐、姐?”孙权喊了几声,手指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濡湿粘在额角的发丝。阿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睫颤动,却没能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句:“水…好冷…”

没有半点犹豫,孙权立刻转身去接了杯温水,他扶起阿广,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小心地喂她喝水。阿广昏沉地吞咽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孙权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握住阿广的手,却触到无比的凉意。

她的手好凉!孙权心里慌乱无比。

这个状态,完全不好开电动车带着她去医院!最近的卫生院离家不算远,他咬咬牙,掀开被子,用薄毯把她裹了起来,然后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而微微挣扎了一下,烧得泛红的脸颊毫无意识地贴上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滚在皮肤上。

他抱着她快步走出家门,一路跑得又急又稳,额角渗出汗也顾不上擦。

“…冷…难受…孙权…”她皱眉着,在他怀里瑟缩了起来。

“别怕,姐…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他跑到了卫生院。卫生院马上就要关门了,里头是一个老人坐堂,从小看着姐弟俩长大,见孙权火急火燎跑过来就赶紧迎了过去。

“我姐,我姐发烧了!”

医生打开有病床的房门,孙权赶紧把她稳稳放了上去。

量了体温,快要四十度,是高烧,得打退烧针。针头刺入皮肤昏睡中的阿广疼得紧蹙眉头,喉咙里溢出细微的抽气声。孙权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姐,没事…很快就好了。忍一下…”

昏沉中的阿广好似听到了他的话,也坚强地忍受了过去。

打完针,医生建议留在这里观察,但阿广迷糊中回答,不要,回家,我要回家。

孙权考虑到医生也是老人,也不能让他守着。又看了看潮红未退的脸,望向医生:“我拿点药,要是还有问题就送过来。”

于是他又拿了药,抱着阿广回去。打了退烧针,药效渐渐上来,躺在床上又睡了过去,但体温一时还没有下去。手脚不发凉了,又开始发烫。

孙权替阿广脱了衣服,用酒精降温,喂药下去,灌了点葡萄水。他担忧得眉头紧锁,就没有松下来过。饱受几天的劳累,孙权害怕出问题,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脸。

半夜里,阿广开始发冷,身体仿佛陷入冰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停打颤,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冷…孙权…”她无意识地呻吟着,将自己蜷缩,往被子里钻。

孙权立刻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他起身翻出家里的厚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但阿广依旧在抖。他犹豫片刻,看着她在灯光下异常脆弱苍白的脸,下了决心,掀开床角,和衣躺了进去,从背后轻轻将她拢进怀里。

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也还年轻,像一个稳定的热源。阿广在迷糊着本能地朝热源靠拢,冰凉的脊背紧贴他的胸膛,颤抖依旧。孙权僵着身体不敢乱动,手臂虚虚环着她,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试图传递更多暖意。孙权的心跳有些快,但怀里的人渐渐平稳下来,睡去了。

阿广做了一个梦,或者说,很多很多梦。梦里有时候是小时候和孙权在院子里玩,在树下乘凉。有时候是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然后扯着嗓子喊她和孙权吃饭。

有时又变成孙虎喝醉后砸东西,打孙权的场景。接着又变成小时候被奶奶冤枉,跑到田埂上哭。孙权像那时一样找到了她,但这时候的孙权,不是小孙权,而是长大了的,18岁孙权。他的肩膀宽阔,像月光一样笼罩住她。接着很快又变了一个场景,

也就是最后一个梦,是她跟孙权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路两边开满了海棠花。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孙权向她伸出手,阿广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放上去时,孙权忽然不见了。

她一直跑,一直往前跑,喊孙权的名字,但怎幺都看不到孙权的影子,于是开始崩溃。

“孙权!”她叫着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孙权正撑着手在床边守候,听到阿广的动静立刻醒了。

“姐?我在这。”他握上她的手,“我在这,怎幺了?做噩梦了?”

阿广喘着气,如今天光蒙亮,灰色的光拢罩孙权的清晰的脸上,手上传来无比真实的温度。

她紧紧抱住了他。

“我梦见…梦见你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梦里的绝望还萦绕心尖。

“不会的,我不会不见的,我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的。”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阿广心里安稳了下去,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复杂。孙权去煮了粥,煮得香糯。一勺勺喂她,开始并不觉得有什幺,她生病了无意识变得依靠弟弟。就像小时候孙权生病,那样依赖她那样。但在烧退了些,她又睡醒了后就感觉不好意思。

孙权不知道,把她抱进怀里喂药。

“放凉了,不会烫嘴,姐,喝点再睡觉。”他哄孩子一样,阿广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又一松,把他轻轻推开,自己起身坐在床上。

“我自己来吧。”

孙权愣了一下,将杯子递给她。“感觉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孙权,你也辛苦了。”阿广看向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忧了。”

孙权摇摇头,“没有。小时候你也这样照顾我,我…我长大了,也能照顾你了。”

隔天,她可以下床,因为身体闷热出了不少汗,想要去洗澡。孙权给她拦住了,“发烧期间,不能洗澡。”

“…哦。”

她转身去房间里找东西吃,看看有没有水果什幺的,结果水果没看到看到了几包喜欢的零食,还有辣条。刚想伸手去拿,孙权神出鬼没的,又出现了。

“发烧期间,不能吃麻辣。”

“……哦!”

她躺回了床上,孙权跟了过来。

“我要睡觉了。你别管我了。”

“不行。”

阿广憋着气,但又无可奈何。翻身侧躺着,不理他了。

孙权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忍不住弯唇轻笑。但笑不过几秒,阿广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

阿广看到了,准备去拿手机。孙权却先一步把手机夺了,看了一眼屏幕里跳出来的两个字。

小白。

“你学生给你发消息了。”孙权的语气听不出什幺情绪。

“…手机拿过来。”阿广伸手。

“我帮你回,你好好躺着,别动。”孙权没给,反而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对着脸一扫,手机就解锁了。动作流畅,阿广都没来得及反应。

“你!孙权!”阿广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起身就要抢手机。

“别动,你还生着病。”他用手把她按了下去,力度不大,但阿广竟也就顺着他了。

“…他说什幺了?”她没好气道。

“问你,在干嘛。”孙权看了一眼躺床上的姐姐,“你说我要不要拍一张照片给他。”

“你有病吧。”

“好吧。”孙权耸肩。

“那你要说什幺。”孙权凝视她。

“……”她在思考。

“就说你很忙,没空回消息,怎幺样?”孙权划开手机,点进微信。

密密麻麻的消息…

置顶只有他一个人。

备注是全名。

“孙权”

他手指紧了紧,刚想点开,阿广发话了:“…就说我有点事,晚点联系。”阿广妥协了,别开脸。

孙权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她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抱歉,回不了你的消息。”

手指飞快,一下就编辑好,不等阿广反应就发了过去。

“…?停停停,你发了?”阿广爬了起来,孙权转过身走了几步,不让她拿手机。

手机很快有震动了起来。

小白:生病了?严重吗?你又是谁?

孙权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也没把手机还给她。只是把它屏幕向下,轻轻扣在床头柜上。

阿广拿了起来,然后看着孙权。

“他问你是谁。”

“嗯,我看到了。”孙权语气平淡,“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说吧。当然,你现在也可以说。不过,可能要伤你的学生弟弟的心了。”

阿广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有点生气,不知道是气他的越界,还是气自己有一刻的莫名的心虚。

“孙权,以后不许随便碰我手机。”

“我只是不想让他打扰你休息。”孙权擡眼,“你看起来这幺紧张,怕他误会?你喜欢他?还是…他喜欢你?”

“你…”阿广被噎住,脸颊红了些。“你这是无理取闹!”

“可能吧。”孙权不再看她,转身去倒水。

“吃药的时间到了。”

“什幺?不是刚吃没多久吗?”

“你看一下时间,已经到点了。”

“…我感觉我好了!我不想吃了!”

“不行。”

“很苦!”

“那更要吃了。”

“孙权!你什幺意思?”

“来,吃药。”

阿广又被强迫着吃了药,蹙眉横指着孙权说他没良心,小时候对他那幺好,现在竟然这样,然后在他坐在床边的时候,踹了一脚在他的腿上。

孙权脸红了。

阿广发誓自己再也不乱动了。

在孙权无微不至的几天照顾下,阿广的病很快就走了。除了人还有点虚弱之外,跟平常没有什幺区别。

病好的那天的傍晚,孙权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喜欢的。饭后两个人在家附近散步,夕阳把翠绿的村庄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阿广与孙权并肩走着,偶有归鸟飞过,好不宁静。

阿广突然开口:“孙权,我想吃苹果。”

孙权顿了顿步子:“家里好像没有苹果了,这边也没有卖。”

“哦。”阿广应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又像是随口一提。“那算了。”

孙权看着她垂下眼睫的侧脸,拉住她的手回了家。

“你等着。别乱走,很快就回来。”

他这样说,然后就开车走了。

阿广目送他离开,消失在暮色里。她并没有留在屋子里,而是慢慢走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堂屋,走出门,朝村外的田野走去。

孙权回来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心开始发慌,叫了很多声姐姐。

无数念头冒了出来,他一瞬间很想哭,但打开她的房门,看见了她未动的行李箱。

心才稍微安下来。

这边,阿广走在田野上。晚风轻柔吹拂着她还有些汗湿的鬓发。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一部分,空气里弥漫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她走到一处田埂边上,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无比确信。

小时候,奶奶冤枉她的朋友偷了东西,她哭着跑出来,就是蹲在这条田埂上,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一路想要离开这里。后来,那个红发碧眼的小不点找到了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蹲了下来,伸出手,触碰着脚下温热的土地,手指陷入黑色的泥土里,松软的、丰饶的沃土裹上了她的手,她的脚。这让她有种扎根在此的错觉。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光,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浮现。

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明明自己已经成年了,已经离开了这里,奶奶也已经不在了,孙虎死了两年了,她可以说,真的逃离了这里。已经在那个光鲜亮丽的,没有过去的大城市有了全新的人生。

可是,为什幺脚下的土地依旧在束缚着自己呢?

为什幺想要离开,心就空落落的,隐隐作痛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不是为了逝者,而是为了某种即将被自己亲手割舍、却由于生命血肉相连的部分而哀悼。

“姐。”

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微微的喘息,自身后传来。

阿广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收紧。接着,那个人在她的身边坐下,挨的很近,胳膊碰着胳膊。

她缓缓擡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孙权坐在她的身边。他跑得急,额发湿了,粘在额角,碧绿色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两盏引归途的磷灯。他的背后,是缓缓升起的北斗七星,勺子状的星都明斗明亮而清晰,在那个恒古不变的宇宙中闪耀着,悬在天穹。

一如当年那个夜晚。

“你来了。”阿广吸了下鼻子。

“嗯。”孙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给,先吃着。洗干净了。”

“怎幺过来找我,还带苹果。”她说话断断续续,看见这个苹果就忍不住笑出来。想到孙权兜着个苹果一路狂奔过来,就觉得滑稽。

…还有点感动。

“你不是想吃吗。不能让你馋哭了。看,现在不就流眼泪了。”孙权用手指刮掉她的眼泪。

“怎幺跟看我笑话一样。”

“我没有。”孙权反驳,“逗你笑笑。但,好像没成功。”

这下阿广就笑了出来,接过了苹果,握在手里。

姐弟俩就坐着,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其实。”阿广开口,声音飘忽在叽叽喳喳的黑夜里。

“我到现在也无法原谅奶奶做的那些事情。偏心,冤枉,还有对他的纵容…可是,到了现在我已经恨不起来了。只觉得她可怜,也可悲。哈,恨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也没什幺意思。”

孙权静静听着,过了一会才说:“姐   你心太软,不能完全恨一个人,也做不到完全爱一个人。”

闻言,阿广转头看弟弟的侧脸,轻轻笑了:“嗯。你说的不错。我也恨过你。”

孙权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别笑,真的恨过。”

阿广握紧了苹果,指尖微微用力。“特别是想到你做了那些事之后,我就恨你。甚至…有一瞬间   我希望你不是我的弟弟。好像只要我们没有了这层血缘关系,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身上的,他身上的。一切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在另一个城市,会是全新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可以过得比所有人都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毫无杂念。”

她的眼泪又滑落下来,声音哽咽:“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我忘不了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是融进血脉的亲人,是我的弟弟…我怎幺可能忘记你?正因为忘记不了你,我才更恨你。恨你让我无法彻底“干净”,恨你让我永远背负着这个秘密和枷锁,恨你…让我就算逃离了这里,也逃不开你。”

孙权啊,你就是我身下唯一能够束缚我的土地了。

你就是我的家乡,我无法割舍的、融进血液里的一部分。

孙权一直沉默着,直到她说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他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连同那个苹果一起,握进了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抱住了阿广,“所以,我也恨自己。”

阿广愣住,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而是轻声道:“那你为什幺一定一定要纠缠我呢。”

不是埋怨,只是疑惑。

“对啊,为什幺呢…姐,因为我没有办法。从我懂得失去是什幺意思的开始,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任何可能伤害你的、让你痛苦的人和事,我都想除掉。但,我也做错了。我走了最偏激的路,把你推得更远…对不起,我以保护你的名义,伤害了你…姐,对不起。”

“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不原谅我。但是,姐,求你,别赶我走。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也请允许我…能够陪着你。我保证,我会好好读书,走正道,变成一个能让你骄傲、而不是让你担惊受怕的人。我…真的向你保证。姐,真的…别让我再失去你的消息,别走,别让我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阿广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孙权,你知道吗,我那两年,一直会梦见你。”

孙权愣住了。

“有时候你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嘴里含着雪糕,还说要给我吃。我说我不要你的,我讨厌你。我就转身离开了,然后…我就听到一声姐,回头看,你被一个陌生男人拖进车里,被拐走了。我一直跟在车后面追,喊你的名字,你在车里的声音很微弱,但我听到了。是在说,姐,救救我。我就被吓醒了。起来时还是在宿舍里,后知后觉我早已经上了大学,而你还在高中。我…那之后,给你发了消息。问你还缺钱吗。你很快就回了我。说,不缺。之后,我就不知道回答什幺了。”

阿广说着说着,入了神。

“我梦见你很多次,不只是这一次。有时候你在河里游泳,溺死了。我被吓醒。有时候你坐在教室,我喊你名字,你回头看我,然后转身跳下了楼。有时…你…在梦里亲我,然后就有一个人跳出来把你拖走,要把你砍死。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梦。那时候,其实我很想见你。很想,很想。”

孙权听着,把阿广抱得更紧,泪水汹涌流出,浸湿了她肩头上的布料。

“姐,其实我去见过你。”

怀抱里的人,僵住了。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把攒的钱,买了去你的城市的车票。”

那时,孙权17岁,带着一个手机,一个书包,以及一个信念——去见她。

这样,踏上了旅途。

从南方到北方,并非一路顺利,换乘,打车,总会遇见意外,说要补票时,男孩无助,但又给自己加油打气,就撑了下来。

一天多的路程,其实很累了。但精神无比雀跃,打车到姐姐的学校。

那里真大,大到一路上要问很多很多人。

姐姐很出名,问名字总会有人说有印象。

终于,他看到了她。

在角落里,看见她正与一个男人交谈着什幺。

他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举止并不亲密,孙权却愱恨无比,又烧起无尽的自卑来。

“我没敢去见你,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知道,你会害怕。我…我很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去见你。但是,我…真的很想你。姐姐。”

阿广抽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反过来,用力握住他的。

“孙权。”她的声音颤抖,“我不想失去你,真的。”

孙权的眼睛里涌出豆大的泪水,却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孙权,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锚点。也许代表着我的曾经,可是…我想跟你有以后。想要你参与我的未来…我是说。”

“我,爱,你。”她笑着,哭着说道。

他们对视着,泪痕未干的眼睛里,倒映着彼此的模样,也倒映着漫天星光。

世界此刻很小,小得只剩下这条田埂和身边的彼此。世界又很大,大得他们终于可以卸下重负,尝试着并肩去看。

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的脸缓缓靠近,气息在微凉的夜风里交融,带着泪水的咸涩。

“我也爱你。姐姐。”

他们接吻了。手中的苹果哐当掉了下去,无人在意。

少年的吻青涩又温柔,轻轻舔舐着她柔软的嘴唇,就像一只小猫小狗。把阿广逗笑了,轻拍他的肩说,“跟小狗一样。上次的劲呢?”

孙权耳朵红了,动作粗鲁了些,拥住她的腰,追着她亲。还未亲够,她却推开他。“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小心被看到了。你这个红头发这幺惹眼…谁敢跟你偷情!”

孙权不满道:“不是偷情。”

他才不是小三。

“…嗯…公众场合,不能太过分。行了吧?”

“嗯…那我们回家。”孙权拉着阿广的手,十指相扣,走向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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