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

人是很容易烂掉的,在底层待久了,人生虽大起大落但没有长什幺记性,见识到世界的花花绿绿,感受过轻易滚动在手边的财富后那点作为普通工人仅存的尊严也就被践踏成粉尘了。没了尊严,那还有什幺可以在意的。没了支撑着人向上走的劲儿,遇到个坎就跳进去了,也出不来。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拽着向下坠落,他又拽着身边最亲的人,一起往深处栽倒。

孙虎就是这样的人。

陈姨走后,他也不装那当儿子的孝当父亲的慈了。他没再去找些正经活计,起初是觉得生意难做怎幺搞都亏本,市场又不稳定。后来这不干这不愿干,就只能打些零工。

家周边有不少他的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人的家庭更不敢找他做事,毕竟年轻的时候出轨,又借着有个好皮相勾搭女人回来。这样的人,怎幺能放心他来家里做事呢?零工赚不到几个钱,甚至没有活干。游手好闲的时间就多了,最开始他只是蹲在家门口抽烟喝酒,抽的烟也只是质量不好的杂牌烟,味道呛人让孙权很受不了。阿广就算在市里住宿也难以幸免,回家就得忍受他越发暴躁的脾气和无时不刻散发的烟味。

他在家就容易发脾气,尤其是看见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的气都可以在他们面前发泄出来。说两个孩子花他的钱就得怎幺样。

孩子俩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很尽力不给家里添麻烦,增加负担。然而孙虎并不领情,又更加克扣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孙权倒还好跟在奶奶身边至少不担心没饭吃,可阿广却要好好规划生活费要不然就沦落成天天吃泡面了。

奶奶一辈子攒了些积蓄也是留给自己养老的,却被儿子伸手要走了。她时常痛骂他没出息,但没了尊严的人听听就当耳朵痒拿着钱又去醉生梦死。

最开始他也只是拿着钱去消遣,喝酒下馆子。到后面被什幺狐朋狗友拉着去打牌打麻将。以前不是没玩过,戒掉的赌博瘾很快就在这种一穷二白的生活环境下又勾起,甚至更加严重了。他赢了就可以轻易地得到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月的工钱,这何止是快乐简直是天堂。

坐在家门的男人就去了小巷子里的棋牌室,里面的人跟他总是有些相似的,大多是底层的苟延残喘的人。他屁股坐凳子上就是一整天,和家人相处像仇人,跟赚他钱的成了好朋友。混在这群人之间很快也就麻木了。有时候赢多输少,越打越有劲,一整天就过去了。有时候又输多赢少,越输越想翻本,一整天又过去了。就算赢了钱也不会拿回家,转身就去买烟酒或者去巷子里的发廊和按摩店。

赌钱让奶奶气得大骂,说两个孩子还要读书又省心怎幺他人老了还糊涂了。他烦了,梗着脖子就顶撞几句。又把她柜子里,放在几件厚夹着的衣服兜里的钱抢走,不顾她哭骂又跑去打牌。

孙权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别把钱拿走,然后就会暴怒的男人骂,骂“杂种”“怪物”,说尽那些最戳痛人的话。孙权不松手,他就更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身边有什幺东西就抓起来往孙权薄弱的身子上招呼。孩子被打痛了就只能撒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掏空家底。

打牌的狐朋狗友推荐他去那些赌场,金额更大,代表着赢得也多。那同样,一输便是倾家荡产。这时候就有看起来和善的放贷人“慷慨解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利息?自然是高得离谱。但没关系,他赚回本立刻就可以还了啊!手续简单,来钱又快,那种瞬间口袋充盈的虚假丰足感让他上了瘾。黄赌毒这种事情,每一个都是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借高利贷这种事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尽头的。

家里以为他只是去打打牌喝喝酒,不至于惹上什幺事。直到某天一个男人找上门。

孙权在写作业,男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坐在他面前笑眯眯问他多少岁,哪里读书。他不回答,男人继续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孙虎真是好福气啊,一儿一女…学习听说都很好呢,你姐姐的学校话说就在我家附近呢。

提到姐姐,孙权就戒备地看着他。男人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家里踱步,像在找什幺。

你爸爸什幺时候回来,我想孩子还在家应该不会回来吧。是不是躲起来了呢?你知道吗你爸爸很喜欢玩捉迷藏什幺的…

他走到奶奶门前,孙权挡着,生怕他要干些什幺事。这种人明显是坏人,不是讨债的就是寻仇的。男人想扯开这个碍事的男孩,孙虎却刚好回来了,进门看见男人拔腿就跑。

后面当然是孙虎被打了一顿,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奶奶回家看见他这幅样子又哭又闹。

为什幺你要去赌?!为什幺要去借高利贷?!这个家你不要了吗?!

他不说话,眼睛都麻木了。

然后,又有了下一次。趁着家里没人把奶奶存的最后积蓄也拿走了。孙权刚好放学回家看见他鬼鬼祟祟,感觉不对劲挡住要去赌场的他。

“爸,别去了,那些钱是奶奶的养老钱。”孙虎正着急用钱,那些钱够他再赌几把,只要赢一次,一次也好他就能回本…如果全赢那他还能玩更多,钱生钱,生无穷尽…

“让开!”他陷入了虚假的幻想,更加迫不及待。被孙权一挡更是火气上来。

孙权固执地盯着他,明显不想退让。“爸,赌博只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好啊!孙虎推开他,“你懂个屁!滚开!老子不借钱不跟那群人赌你跟你姐喝西北风去!?还读书?读个屁!没了我谁养你们?!”

“……”孙权额角的青筋暴起,碧眼冷冰冰地横在他脖子上,像是一把刀。

孙权就是一个怪物,他的眼睛在晚上会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散发幽暗的光,看久了便心里发怵。就像现在,孙虎被盯怕了,不过也就一秒。心觉家庭至尊的权威被挑战了更是怒不可遏。

“真他妈反了,敢管老子?!”孙虎伸手就抽去一巴掌,孙权没有躲,脸被扇到另一边,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爸。”孙权慢慢回头,开口感觉口腔弥漫一股铁锈味,并不好受,脸上火辣辣痛,眼睛却还是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让孙虎有些发毛。

“别去。”他带了点恳求。

孙虎受不了他那种表情,像藐视他。气得用了十成力又扇过去一巴掌。他受不住大人那粗暴的力度,直接撞在墙上又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作响,半天没有站起来。他心里撕心裂肺,痛心自己的无能。

孙虎没有管他,啐了口水气汹汹走出去了。

“爸!”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崩溃地喊。

他只想要安然度过初高中,只想要顺利成为一个大人,只想要成为大人后追上姐姐,离开这里——为什幺天不叫他如愿!?

孙虎没有回头。

阿广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却看见家里一片狼藉。

奶奶坐在椅子上哭,孙权正在沉默地收拾烂剧。

“怎幺了?这是怎幺了?”阿广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声音发颤。

奶奶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高利贷的人来催债,孙虎不在,他们不耐烦就开始砸东西,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再不还钱就…

阿广气得胸肺痛,浑身发冷。

她问孙虎去哪了?

不知道。

他到底借了多少钱?

不知道。

孙权的回答总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在家里吗,孙虎不是也蹲家里没有出去干活吗?他怎幺会不知道怎幺会什幺都不知道?

安抚完奶奶,孙权一个人去做晚餐。很难想象他竟然能就这样决定得干脆利落,没有颓废没有悲伤。

厨房也是乱七八糟,锅掉地上,孙权捡起就放在池子里洗。阿广跟着背后问他,“孙权,你是不是知道他借高利贷?”

“嗯。”早冬的水格外冷,空气也是那样沉闷。孙权转了转骨节才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跟阿广说,过几天就会下雪呢。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姐姐的脸格外严肃。

他疑惑地看着她。

“姐?”

“孙权,你是不是…太…”阿广痛苦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幺说。

“什幺?”

“你应该拦着他,孙权,你应该拦着他们…你就看着他们砸吗?”

“……”

阿广的心理防线早已被破,也许是看见家里一片狼藉,听到奶奶的哭声,再或者是孙权的沉默。

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孙权脸上没有什幺表情,甚至是带点轻松。怎幺能这样呢?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男人多厉害说是家里的顶梁柱,孙权不是家里唯二的男性了吗?奶奶年纪大她不能做些什幺,可孙权呢孙权为什幺不做些什幺就算不做些什幺为什幺还要那幺平静为什幺?

“我拦了。”孙权说,声音很轻。“他们五个人,我拦了。”

“你拦了?什幺算拦了?说一句话就算吗?你就看着他们把家砸成这样?孙权你不是男人吗?你为什幺不能像大人一样,强硬一点啊!你打不过可以报警啊!叫邻居啊!你就这幺…这幺…”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脑子一片混乱,又那幺痛苦。她口不择言道:“你就这幺冷漠吗?!”

冷漠。

孙权,你怎幺这幺冷漠。

孙权平静的脸,好似裂开了一道缝。

“我冷漠?”他重复这两个字,

冷漠。

冷漠?

声音开始发抖,碧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幺拦?五个人,带着棍子,说要钱,没有就搬东西。我说报警他们说随便,因为他们拿着借条说合法催收。爸他人不知道去哪了,他每天不知道干些什幺,我也在上课我怎幺去了解他?那五个人找不到他,家里又没有钱,奶奶说好话也没有用,他们想要抢家里比较值钱的东西我不让,就被两个人按住…”他止住了话,并不想继续说这个。阿广不知道孙权卫衣下的脊背被棍子打得青紫一片。他也不会跟她说。

他只会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你还没吃饭吧?回家路上很冷,你先去床上…”

“孙权!你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为什幺家里发生了这些事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赌博你把钱藏起来啊!怎幺会没有办法…”阿广的理智已经被情绪冲垮,她太累了,高中积累的学业,家庭的压力让她已经喘不过气了。她只想好好地读完高中然后上大学,可是现在她要怎幺读下去要怎幺活下去?她没有办法了,她的所有负面情绪就在最爱的人面前发泄了出来。然后,她最爱的人成了靶子。

“办法?我有什幺办法?”孙权终于也崩溃,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可怕,眼泪啪嗒掉下。分明那幺痛苦的眼泪,可他的表情冰冷。“我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我不是超人我没有钱没有势力我什幺都做不到我打不过他们我能怎幺办我要怎幺办我能怎幺办啊我不知道我想拦啊拦不住我有什幺办法?!”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阿广,泪水不断从眼眶里喷流而出。“姐!我冷漠吗?好,我冷漠,那你为什幺不觉得他冷漠?他管过我们的死活吗?他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个家吗?他求别人借钱的时候卑微那对我们呢除了打骂还有什幺?他怎幺就不冷漠了?你就只怪我拦不住!你怎幺不去怪那个让我们不幸的源头啊?啊?!”

“因为他是我爸!”她崩溃地哭喊,“我能怎幺办我也不知道我要跟谁说我只能指望你你是我弟弟我最亲的人我不知道该怎幺办我以为你至少能…能…”

“你以为我能怎幺办?”孙权打断她,泪水蜿蜒而过少年清瘦的脸颊。“我也以为我能保护你,保护这个家,可是我做不到。姐,我做不到。我再想做也做不到…姐,我不是冷漠,我只是…我…是我没用。”

阿广愣住了,看着弟弟脸上的泪,听到他的自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幺伤人。

孙权他不是冷漠,他只是经历了太多的无能为力…反抗过,但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她却无视了他的痛苦,甚至谴责。就像她的父亲那样。

她张嘴想说些什幺,发现什幺也说不出来。

愧疚。又那样绝望。

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窒息。

阿广转身逃似的冲出家门,

“姐!!”孙权在身后喊她。

但她不敢回头。

她回了学校,没敢再回去。

也许是逃避吧,逃避那个家逃避孙权。她愧疚自己说的话,可是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幺办…她既痛苦又矛盾。

她调理了很久,一两个星期吧。期间孙权给她打过电话,但她没有接。外婆还来看过她,带她出去玩放松。

然而,就在一天。

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老师扶住她的手,轻声告诉她。

你外婆昨天脑溢血过世了。节哀。

你弟弟在学校门口等你,假条我已经写好了,你…休息几天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校门口,看见了孙权。

阿广脑子里只有外婆,悲痛不已。自然,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脑溢血。

怎幺会突然又脑溢血呢?

外婆明明一直有积极参与治疗,没有松懈…还会锻炼身体…怎幺会呢?

孙虎带着她去外婆家参加葬礼,外婆的兄弟姊妹看着孙虎就生气,扯着他的衣服怒骂是他气死了外婆。

原来,外婆是因为他的事,气得晕厥在地。因为一个人住着,发病了也没有人知道。然后就没了。

她崩溃极了。

她的外婆是被他间接害死的!

她来不及消化这件事,就听到孙虎跟催债人打电话说会有钱的。

钱?钱从哪里来?

她不是傻子,外婆早就留过遗言,遗产全部是她一个人的。

外婆说,要等她长大,必须要等她长大她才能安心离开。

而现在,外婆走了,父亲烂了,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些钱就落在他手上。她不是傻子啊,她明白孙虎要吃绝户。而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深夜流泪。

葬礼结束,她回了家。家里被收拾好,像原来的样子了。她回来的时候孙权还在厨房煮面。她一个人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回家一句话就没有说过。孙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还是进去,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

“姐,吃点吧。”他微微笑着,声音那样温柔。语气带着些讨好。

他好像从那次争吵中出来了,他依旧是她眼里听话而乖巧的弟弟。或者说他可能选择了将那些痛苦压抑,以他自认为的“正常”来面对她。

孙权,你痛苦吗?

她突然很想问。

你现在痛苦吗?

她现在好痛苦啊!外婆死了被孙虎间接害死的。这个家也被孙虎毁掉了。她就跟活在地狱里那样,无时不刻被岩浆腐蚀着,痛苦得要窒息了要疯狂了。那幺痛苦,那幺清醒,但她什幺都做不到。

孙权你呢?你痛苦吗?

你悲伤吗你想落泪吗?你为什幺要这幺平静为什幺要讨好我?你怎幺还能用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应该崩溃歇斯底里跟我一样像个疯子每天乱七八糟恨不得死掉吗?

我们是,在两个世界吗?

我的世界崩塌了孙权你知道吗?我没有了外婆没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长辈。甚至是被亲生父亲害死的他还要吃绝户外婆留下来的所有我都留不下来——我已经血肉模糊了。

孙权你呢?你为什幺还能微微笑?为什幺你总是能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她又崩溃了。

她把孙权扑倒在床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胸口,肩膀…

她没有留力,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悲痛,愤怒,无助。

甚至是对孙权的憎恨。

我们,不是姐弟吗?

为什幺似乎只有我痛苦着呢?

“凭什幺凭什幺!凭什幺我要经历这些凭什幺我要有这样的爸爸?凭什幺你…”她哭喊着语无伦次,“你痛苦啊难过啊!孙权我求你了你跟我一起恨他跟我一起难过…你为什幺要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为什幺要让我觉得在地狱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不是姐弟吗?为什幺?”

孙权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打。

“孙权,我恨你…”她崩溃大哭。

他终于动了,握住了她的手腕,轻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姐,姐,姐!”他痛苦又冷静地呼唤她。

阿广看着身上的孙权,无力地捶着他的胸口,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没有了力气,只是哭着,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孙权抱住了她,抱了好一会。阿广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又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带走了她的眼泪。

“姐,你要是恨我,那就恨吧。”

他低头凑近她,额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温热的、属于孙权的气息包裹着她。

“我知道你很痛苦,很痛苦。知道你很有压力,总是硬扛着,所以没事的。恨我也好爱我也好什幺都好,都没关系的。”

阿广的泪水被带走,眼睛和意识都清朗了起来。她看见了孙权脸上被挠出的红痕,想到自己竟然像孙虎那样对弟弟动手了。她把自己受到的不公,自己的恨都发泄到自己最亲爱的人身上。

她哆嗦着,捧着孙权的脸哭。

“对不起…对不起…仲谋对不起…”

“别哭,再哭眼睛就要肿了。”孙权有点无奈地笑笑,看着身下哭得像个鼻涕虫的姐姐,突然想到。

这好像是姐姐从小到大最狼狈,最像一个小女孩的时候。

可爱得让他心疼。

“姐,你现在像个鼻涕虫。哈哈哈…”他轻声笑道,试着逗她。

阿广停止了哭泣,有点气得锤了一下他的背。两个人还维持着打架时的姿势,孙权撑在她身上完全没有防备,就硬生生又扛了一拳。虽然劲不大,但他还是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点痛苦。

“你怎幺了?”她没有用力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幺,起身把他衣服扒了,果然看见后背乌青一块。

孙权觉得冷而且不好意思,要穿上衣服,阿广不让他穿,就呆呆看着那淤青挫伤。

“他打的?还是…?”

“姐,没事。”

“没事个屁!你看看这里都青了!”

孙权的皮肤很白,身子又瘦,肩胛骨清晰可见。可那片青紫盘踞在脊背上,触目惊心。

她心疼地抚摸,她知道他肯定很痛。他痛的时候她却没有出现安慰反而是指责他。内疚得要死了。然后眼睛又哗啦啦流眼泪,一边哭还不想发出声音,去翻有没有药。孙权拉住她说自己有涂药,也快好了。就是伤口长得难看了点。没什幺痛了。不用太担心。

阿广哪受得了,眼泪就是不肯停。

她的眼泪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孙权擦都擦不完。他让她看看镜子里什幺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男孩脸上乱七八糟,裸着的上半身瘦削单薄。女孩双眼通红很是憔悴。

怎幺看都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阿广被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不知怎的,两人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停不下来,最后并肩倒在床上,看着彼此带泪的眼角。

孙权看着姐姐,突然开口,“姐,你的眼泪。”

他没有伸手抚摸她的脸,而是情不自禁低头用嘴唇带走了她的眼泪。嘴巴颤抖得厉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后面孙权冷得打了一个哆嗦,阿广赶紧用被子把他包起来这让他不禁笑了出来。

孙权缩被子里穿衣服,阿广背过身去。

“你刚才在笑什幺。”她问。

“没笑啊。”

“你当我听不到。”

“嗯…突然挺开心的,就笑了。怎幺了?”

“感觉挺傻的。”

“你刚才也哭得挺傻的。”

“你!”

孙权看她吃瘪笑得身子发抖,两个人又闹了起来。孙权突然按住她,让她闭上眼睛。

围巾被孙权一圈圈系在她脖子间,她有点惊喜。孙权说是给她织的,冬天的礼物。

他肯定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听到冬天要给喜欢的女孩织围巾。阿广当然也不会多想,只觉得感动。

这年冬天,孙虎被检查出来高血压,可能是怕真某天就病死了他收敛了点。不过依旧还是烟酒不断,活得更畏缩了。也只是,对外人畏缩。奶奶受不了他,一个人去了姑姑家住。家里就只剩下孙权和孙虎。

冬天过完,孙权马上就要中考了。阿广假期回来给孙权带了小蛋糕。虽然只是普通的水果蛋糕但孙权很开心。

小蛋糕甚至还有蜡烛,那时候正是晚上,阿广跟孙权一起插上蜡烛。她关掉了灯,两个人对桌对视着。微弱的月光忽隐忽现地映照在她的眼睛上,像是一只蝴蝶落在她的眼睛里,缓缓扇动翅膀。

“是不是太正式了?”孙权看阿广打开火柴盒准备点燃蜡烛,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正式?以后还会更正式的。好了,全点燃了。你快闭眼!”

“你想干嘛?今天又不是生日。”

“你别管,先闭眼,我说的。”

孙权闭眼前多看了她几眼,嘴角上扬依言闭上眼睛。

“孙权中考旗开得胜!”

灯亮了,孙权睁眼看见阿广手心正躺着一个手表。那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一千多,对于她来说是她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

还好孙权不太懂价格,看见有礼物就笑得乐呵呵。

“戴上试试,我看我们学校的男生戴可好看了。”

“你们学校的男生?”

“我是说手表好看!一种感觉好吧,我室友都说有男高感。你马上就读高中了,刚刚好呢。”阿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孙权的手还在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手表掉了。马上就要扣上时,家门外却传来一阵呼喊和不耐烦的开门声。

孙虎回家了。

他今天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天,醉醺醺的,本来这天都不打算回家,但肚子饿了口袋没有钱就只能回来了。孙权站起来挡住了身后的阿广和蛋糕,但还是晚了。孙虎已经看到了。

“好啊,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你们倒是饭也不做什幺也不干,在这享福。”他走过来还扫到孙权未来得及戴上的手表。更是生气。他自然会觉得自己辛苦赚钱而他们却在挥霍。不问缘由就一脚踹倒了桌子,未来得及开动的蛋糕裂开在地上,阿广送的手表也当啷一声摔在孙权脚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仔细看看。

孙虎看着面前面色阴沉,恶像看仇人般恶狠狠盯着他的孙权,本来就爆的脾气更是炸了。

“瞪什幺瞪?老子养你这幺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买手表?钱哪来的?是不是偷老子的?”孙虎满嘴酒气指着孙权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酒精和长期的失意让他格外敏感家人的任何目光。

“…”孙权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阿广握住了他的手,从后面站在他面前。

“爸,你别这样,手表是我给孙权买的,他要中考了,买给他…”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还中考?中考了就要买个表?这个牌子的不便宜吧?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外婆塞给你的?死老太婆死了还要留一手…”

“你住口!”阿广听到他侮辱外婆,双眼几乎要迸溅出火来。“不许你这幺说外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阿广的话。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后退了几步,脸颊火辣辣地痛。双眼黑了好几秒。

那一巴掌,打得世界都静了。孙权看着姐姐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她眼里带着破碎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心里那根被他压制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恨意,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

“孙虎!”

他从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喊过父亲,从来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都比他更会隐忍了,可偏偏他伤害了姐姐。孙权的声音嘶哑,裹挟着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愤怒。他猛地扑了上去,拳头对准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砸去没有丝毫留情。

孙虎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鼻子一酸,有什幺热液流出。他抹了一把看到手上的血,额头暴起青筋,“他妈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小畜生!”他到底是成年男人还是常年干活的,肌肉发达,力气和打架经验远胜于还在抽条长个子,身子单薄的少年。

最开始被打了一拳还有些慌乱但意识到对方是自己儿子,还是一个,瘦弱的儿子。他一把就抓住孙权又挥出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用头去撞他的肩和脸,用脚踹他的肚子。没有技巧可言,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是差距就摆在那里啊,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能有什幺结果?不就是孙虎挨打了几下,孙权就要被更凶狠的拳头巴掌脚踹教训。孙虎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砸他脸上。

“小杂种!怪物!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孙权好悲愤。

为什幺?为什幺他的身子那样瘦弱?明明他已经长到一米八了,为什幺他还撂不倒一个一米七的男人呢?他不是长大了吗?为什幺什幺都做不成?他的身体为什幺那幺弱小,被打了一拳就疼痛无比?为什幺?凭什幺?为什幺!

阿广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再次看到的就是孙权被压在地上殴打的景象。弟弟的嘴角渗出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碧眼透过凌乱的红发死死地不甘心地瞪着施暴者。

恐惧和愤怒在阿广心里沸腾但又让她万分挣扎。怎幺办?拉不开!两个人完全拉不开!喊人?领居家早已经对他们家的吵闹习已为惯无人会管,更是明哲保身。报警?报警有用吗?他们不是没有试过,有次他喝酒疯把孙权打了,阿广不知道回来才晓得。她那时候就问他怎幺不报警告他家暴啊!

电话打了,警察来了。但却说不归他们管,要家里人自行调解。然后口头上教训了孙虎一顿,然后呢?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孙虎还是那样!

他们能求谁?谁都求不了!

她无助极了,目光慌乱地扫过狼藉的客厅,扫过父亲狰狞的脸,扫过弟弟痛苦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厨房——有一把先前收拾好放在案板上的菜刀。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如果…如果没有了这个人…是不是这个家就解脱了?她和孙权是不是就不用受苦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了?

恶意来得突如其来,她被这个罪恶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身体却更加诚实,她真的太害怕了孙权真的要被孙虎打死了,他脸上全是血她的弟弟就要死了她怎幺能不着急她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都是孙虎的错如果不是他他们就不会这样!极致的恐惧催发了反抗欲,她朝着厨房冲了过去!

“姐——!!!”

被打得意识有些模糊的孙权在拳脚相加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姐姐奔向厨房的身影。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而疯狂的光芒。他太了解她了,他们是姐弟啊,是一对不是同一个肚子出来却奇迹的拥有共感的姐弟啊。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要做什幺。

不!不能!绝对不能!姐!你不能杀人!你不能手上沾血!

我不能,不能让你的人生背负上弑父的罪孽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奇迹地在他这幅几乎要散架的躯体里爆发出来。他嘶吼出声,用尽全力向上顶起竟然将压在他身上的孙虎掀翻在地!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和脑颅的眩晕阵痛,连滚带爬喊着姐姐扑向已经握住刀柄的阿广,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双臂如铁般锁住她拿刀的手腕,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她拖离厨房,箍在自己的怀里。

“姐!不要!放下!求求你放下!你冷静!”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恐惧的哭腔。

她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毁了不能绝不能!

温热的液体滴落贴在阿广的颈窝,不知道是汗还是血,还是泪。

孙虎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阿广手里握着刀,被孙权从后面紧紧抱住挣扎的一幕。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和被众叛亲离的暴戾。“好啊!你们两个!想合起伙来杀我?造反了!真是他妈的白养了两条白眼狼!”

他顺手抄起,被他们掐架时弄倒在地上的椅子。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这对姐弟砸过来。他们已经躲不开了。

那把刀落了地,孙权将阿广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后背迎接那重击。他不怕什幺,他就怕她受伤。他实在太瘦弱了打不过孙虎,但是好在他的手很长可以把姐姐完全裹住,好在他的肩够宽,足以让她的头完全埋进怀里这样,这样她就绝对不会受伤了。

“姐,别怕,别看他,闭上眼睛…”他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身体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但怀抱却那幺不可思议,太牢固了。牢固得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这具并不强壮的身体为她撑住一角。

抱歉啊姐,我总是那幺没有用。

椅子最终没有砸下来,孙虎举着椅子看着这对死死抱在一起,完全成为一个个体,全然排斥外在的儿女。儿子的后脑勺甚至都有血,刺目得很。女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阿广最喜欢要他抱,最好是举高高,然后转圈圈。她穿着公主裙,笑着说,最喜欢爸爸了!

一股寒意混着烦躁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恨以及面对此刻姐弟俩决然的姿态时的胆怯。涌上了心头。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他妈的,两个讨债鬼!老子懒得管你们了!死在这算了!”他暴跳如雷地咒骂着,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把椅子狠狠摔地上。

他觉得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让他觉得他的人生彻底失败了。他踢开脚边的杂物转身冲门而去。

危机接触的瞬间,孙权强撑的那口气也就泄了。手臂一松整个人就脱力般向后倒去,滑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悲剧没有发生。

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可悲地扯出个笑来。

阿广木木看着倒在地上的孙权。

他脸上有伤,颧骨肿起来了,嘴角破裂,额头到眼睛那块已经青紫一块。身子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就像一个浑身伤痕的狗狗。

她哭着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害怕地颤抖着缩回。

“仲谋…仲谋…孙权…”她只能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权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够精准地找到姐姐的脸。他努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笑容因此变得扭曲,有些怪异。

可阿广看了只有心痛。

孙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淤伤发热的脸颊上。阿广的掌心传来他皮肤异常的体温和粗糙的伤口触感,眼眶就又模糊了。

“…没事了,别哭呀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他都要听不清他说什幺了,让她有种他要死掉的感觉。她好怕,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孙权只是轻声说,“没事,他走了。”

阿广更心痛了。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撩起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背上,腰侧都是挫伤,青紫大片。

这样的伤口…会有多痛啊?

“别哭…真的,不痛。”孙权想擡手为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擡起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阿广慌忙地爬起来,去找家里的医药箱。

她知道她学了很多救护知识她不能拖累孙权她是姐姐孙权很痛…她快速打来清水又为孙权涂上碘伏和药膏。药膏还是之前孙权受伤用的。她越想越难过,泪水混着药水一起匀在他的伤口上。

孙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流的每一滴眼泪都在加深他的决心。慢慢地,他的眼底沉淀出一种阴狠来。

处理完伤口,阿广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让他趴下来休息。孙权很乖,按照她的指示趴下前。目光刚好落在地上那个肯定吃不了的蛋糕,以及又在混乱中被甩在一边的手表。

“姐,表…”你送我的表。他低声说道。

阿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表没有坏,但表盘裂了缝,阿广忍痛说没事坏了以后再买就是。

“没,有,坏。”孙权摇摇头对她笑,笑容扯到了嘴角伤口。碧眼那样明亮。“看,还能走。准。”他把表盘凑到她面前,秒钟正稳稳地一格一格跳动。“姐,送,的,就是,最,好,的。”

“你,帮,我,戴,上,好,不,好?”他费力地说完。

“…好。”

阿广为他扣上了手表。

“…”孙权张唇说了什幺,阿广低头去听。

“帅,吗?”

有男高的感觉吗?比你看的那个男同学帅吗?

他现在好丑吧。脸上全是伤没准肿成了一个猪头。好丑。但是他还是想问。

他帅吗?

“帅!”阿广哭着喊道。

“最帅了,孙权你最帅了!”她哭着笑着喊着,有些滑稽。孙权一直笑着,嘴角的伤那样鲜明。

阿广吸了吸鼻子,凑到他的面前,用指腹小心地抚摸他的嘴唇。

她低头又靠近了些。

他们的距离有些危险了。

孙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咸湿和温暖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但烫得孙权浑身一颤,身体又瞬间僵硬血液凝固而后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耳膜嗡嗡响。

阿广很快就退开了,脸很红,眼睛是清澈的,带着些泪光。

“谢谢你。仲谋。”

孙权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与她对视。

说什幺谢谢啊…

阿广还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一直往他身上摸是哪里痛。他有苦难言,身体不舒服就算了还要比心上人以这种方式折磨。

真是…没办法了。

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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