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陈府中花园、连廊、东西两座跨院尽数摆开流水宴席,皆是上等梨花木圆桌,铺着暗纹织锦桌布。
丫鬟们身着统一的青缎绣寿字衣裙,手捧描金食盘络绎往来,一道道佳肴依次呈上。
席上菜品极尽奢华,既有面点匠人精工捏制的巨型千层寿桃,也有海参、鹿筋、鲍脯等山珍海味,青瓷酒壶倾出醇厚老酒,酒香混杂着糕点甜香与花木清香,四下弥散。
墨云叹携夫人入席——涂山南既已现身,就绝不可能甘心回乾坤袋里干看着。
双花法师地位何等尊贵,夫人又是寿星夫人表妹,按尊卑论亲疏,合该落座主桌。
涂山南落落大方坐在酸枝木座椅上,放眼望去,坐在正中紫檀太师椅上的,想必就是陈府老爷陈崇山了,他观之不过四十许人,红光满面,全无垂暮老态,若非今日满堂贺其花甲之礼,任谁初见也猜不透他已年至六旬。
坐在陈崇山右手边,也就是涂山南身旁这位,便是陈府夫人温宁音。
“表姐,好多年不见你了。”涂山南微微侧身,向温宁音道。
涂山南半点不怯,双花法师名头这样大,若有机会,谁不想与其攀亲带故。
果然,那温宁音笑容可掬,牵起涂山南的手,很是亲切,“正是呢,遥想上次见你,你还小,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只是…我近日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表妹你的名字…”
涂山南笑道,“表姐贵人事忙,也属正常,妹妹名为南枝,自从嫁于夫君,便随夫君姓墨了。”
这边涂山南与温宁音聊着并不存在的旧事,坐在她们对面的墨云叹,也同样在观察着主桌上的人。
温宁音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眼角已有几缕极细的纹路,被脂粉填得平整,笑起来时反倒在那层白粉上压出两道浅痕,略显疲态,与她的夫君陈崇山坐在一处,一派乡绅主母气度。
再就是府中唯一的小姐,陈婉,她坐在末席,大约十来岁的年纪,身量纤纤,瘦弱地半点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在满堂绛紫绯红的寿袍华服里,淡得近乎透明。
此刻她正直勾勾盯着温宁音的方向,眼神落在涂山南与温宁音紧握的手上,余光瞧见墨云叹在观察她,即刻垂眸低头。
宴席开始,陈崇山站起身,说了段酬谢宾客的客套话后,笑着放下酒杯,右手微擡示意,早在一旁等候的丫鬟们给在座宾客皆端上一碗羹汤。
陈崇山道,“今日除了老夫六十大寿,还有一桩喜事要同诸位分享。”
他环视满座,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得意,
“诸位皆知,我陈府背倚沉璧河,后院有口百年老井,早年战乱,有仙姑投井羽化,庇佑一方水土,自我陈家在此立宅,这口井便再未干涸过,水质甘甜,养人得很,府上这些年风调雨顺,田庄丰收,全赖井仙娘娘庇佑。”
他说着,左手虚虚一擡,指向那盅翡翠色的羹汤,
“这便是用井底最深处、百年陈泉熬制的‘井仙羹’,辅以滋补药材,最是养人,老夫这些年精神头尚好,全靠这一口。”
“今日借寿宴,请诸位贵客同饮,共享井仙娘娘的福泽,也盼娘娘继续庇佑我陈府,岁岁平安。”
满座宾客立刻附和,“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陈崇山笑得豪爽,“来,请诸位共饮此羹!”
涂山南望着面前这碗好似凝翠的井仙羹,用勺子舀起一口,送入唇中,随后笑赞道,“好甜呢!”
同时墨云叹的脑海中响起涂山南传来的音讯,“别喝。”
墨云叹没动手,很快被身旁的陈崇山发觉,“法师怎幺不喝?”
涂山南答道,“姐夫有所不知,夫君乃是修士,早已辟谷,故而不能享此口福,姐夫莫要见怪。”
“喔…”陈崇山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夫君不能喝,不如将他的那碗给我,这羹味道上好,不愧是井仙娘娘所赐。”
“这羹还有的是,表妹若是喜欢,吩咐下人送去便是。”
“多谢姐夫。”涂山南莞尔一笑。
繁花似锦、烈火烹油都是与墨云叹无关的,酒席过半旬,他借口更衣,与涂山南往园子里逛去。
为了避开喧闹人群,他们专往幽深暗处走,陈府确实阔气,走了近两刻钟,才到偏僻无人处。
“你没喝那羹吧?”墨云叹问道。
涂山南摇头道,“只闻了闻就觉得不对劲,奴家也说不好,里头放了什幺…像是淤泥。”
“淤泥…”墨云叹若有所思。
“什幺井仙羹,装神弄鬼,肯定不是好东西,奴家用幻术佯装喝了,实际偷藏了些,墨郎看看?”
墨云叹忽地停下脚步,按住涂山南的手,示意她前方有人。
转过一道弯,迎头撞上那藏在暗处的男人。
他二十出头年纪,偏瘦,长相谈不上俊美,可胜在利落,身穿再寻常不过的粗麻布衣,身上佩戴的青蛇玉玦与他手持的桃木,彰显他的身份。
男人同样也在打量对面二人,看到女子挽着身旁男子的手,亲密无间的样子,料想是对来赴寿宴却迷路了的夫妻,直到他看到男子额间双花纹样。
“双花法师?”
他很快擡起头,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周子衿,不过是个民间不入流的法师,受陈老爷所邀,到府上驱邪。”
“听闻侍鳞宗双花法师屈指可数,没想到在这小小青萝县都能遇上一个,是在下的幸事,只是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在双花法师面前实在班门弄斧了。”
他视线落在涂山南身上,“不知这位是?”
周子衿生得一双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是副风流相,他盯着涂山南的眼神让墨云叹很是不适。
“这是我夫人。”
墨云叹不喜周子衿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也不欲与他多话,带着涂山南走了。
宴席到了尾声,墨云叹与涂山南回到厢房。
涂山南纤长指甲轻轻一点,烛火暖光骤然点亮屋内黑暗,再看她,已是她本来模样。
维持画皮也需妖力,能省则省吧。
墨云叹坐在榻上,望向对面的涂山南,突然笑起来。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被他笑容感染,她也禁不住噗嗤一笑。
“呆子,你笑什幺?”
“好久没有像现下这样,在厢房而不是山洞里,与你对着烛光夜话了,让我觉得…你我不过是对民间寻常夫妻。”
涂山南微笑不语。
将她留下的井仙羹递给墨云叹,他用法术查探过后,神情凝重道,“阿南,你还是先回家去。”
“为何?”
“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这羹中加的淤泥为何物,但其中妖气浓郁,今夜陈崇山可是将此羹给了所有宾客,或许…”
“陈府中妖怪不只是水虺那幺简单,我怕伤了你。”
“才刚来半天,府中的情形都没摸清,井仙羹中加了什幺东西,人多手杂,陈崇山也未必知情,又或者他已被妖怪控制也不一定,”
涂山南抚上墨云叹的手,“总之,我不走,我要同你在一块。”
子夜时分,寿宴宾客早已回房安歇,庭院寂静,只剩仆役收拾残局。
府中更夫老何巡到后院。
今日寿宴,老何也讨得喜酒喝,或许是喝多了,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一道白影滑翔略过张灯结彩的屋顶,无声无息落在深井辘轳上。
喝醉了胆子大,老何走近前,只见那东西竟是人面豺身,肋下生着湿漉漉的肉翼,蛇尾拖地,正低头看着他。
它张开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叱呼。
“鬼…有鬼啊…”
老何跌跌撞撞冲向府门,被管家陈忠拦住,陈忠独眼在灯笼暗处反射出诡异光彩,他低喝,“醉鬼,来人把他拖下去。”
老何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有东西…飞…井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