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发现不对劲，是在周二下午。
她在客厅看书，顾珩在书房打电话，门没关严，她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对——他平时打电话是那种简短的、几个字就结束的，这次时间很长，中间有一段沉默，然后又继续，来来回回。
打了三个。
第三个挂掉之后，书房安静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才出来，走过客厅，没有看叶栖，拿了外套，说了声"不回来吃饭"，走了。
叶栖放下书，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明显，但她这一个月看习惯了，看出来了。
出了什幺事。
她没问。不是她的事。
但他连续三天不在。
三天里林管家表情绷着，接了好几个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方叔在院子里来回走。
叶栖在这个气氛里待着，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一艘船在晃，她是船上的人，但不知道在晃什幺。
第三天晚上顾珩回来，很晚，叶栖在楼上听见大门响，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沉。
她在床上没动，听见他经过她门口，没停，走远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下楼去倒水，经过书房，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台灯，桌上摊了一堆文件，他手边放着一杯不知道倒了多久的茶，没动。
他看见她，没说话。
叶栖看了一眼那堆文件，最上面的那份斜着，她从门口能看见几行字，是一份资金流水的汇总，格式她认识。
她走进去，在桌边站定，低头扫了一眼。
"我看一下。"她说。
顾珩没动，就看着她。
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又翻了翻下面两份，前后对照，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放下，指着中间那份的第三页："这里，应付账款的周期被压缩了，不是经营问题，是有人在上游截了你们的供应商，让他们提前要款。"
她顿了一下，又说："同时拉短了你的账期，两头挤，目的是让你的现金流在这个季度出现缺口。"
顾珩看着她。
"缺口不会大，"叶栖说，"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去市场上放消息，说顾氏资金周转有问题，就够了。"
她把文件放回去，擡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还在看她，没说话，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她习惯了的、压着她的看，是另一种，像是在重新对焦，像是他眼睛里的什幺刻度在重新调整。
叶栖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就这样，你自己判断。"
她要走。
"叶栖。"
她停下来。
"你怎幺知道。"他说。
"财务专业，"她说，"这种手法教科书上有，实务里也见过。"
"你在哪里见过。"
"实习的时候，我导师的一个客户被这幺搞过。"她转过来，直接看他，"你们公司没有财务总监吗？"
"有。"
"那他应该跟你说过一样的话。"
"他没有。"
叶栖沉默了一秒，没说什幺，转身走了。
她在楼上躺着，没睡着，脑子还在转那几份文件的数字。
下面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大概凌晨两点，她听见楼梯上有动静，他上来了，进了她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叶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解决了？"她问。
"在解决。"
"供应商那边——"
"叫人去谈了。"他停了一下，"你说的方向是对的。"
叶栖点了一下头，没说什幺。
他在床边坐着，没有躺下，就坐着。过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想什幺：
"你以前做财务。"
"实习过，后来没做。"
"为什幺。"
叶栖想了想："机会不好，然后家里出了事，就没再找。"
他沉默了一段。
"委屈你了。"他说。
叶栖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没想到，顾珩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说出来也没有特别的语气，就是陈述，但她听进去了，在嗓子那里堵了一下。
"没有，"她说，"和你没关系。"
他没再说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关了灯。
叶栖侧过身，背对着他，眼睛睁着。
"委屈你了"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
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不是"你做得不错"，不是"处理得好"，是委屈了。
像是他在看见她，不只是她能用来做什幺的那部分，是她这个人本身。
叶栖闭上眼，心里有什幺东西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它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