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悯进了家门,发现管家老周正站在玄关通往客厅的走廊口,跟一众佣人交待明天宴会的注意事项。
“明天下午三点供应商会送花过来,老太太交代了要用蕙兰和百合,不要玫瑰,太太闻不惯玫瑰味。”
“晚宴六点半开始,五点半之前要把客厅所有的摆件都擦一遍,尤其是那对乾隆年间的粉彩花瓶,上次有人偷懒只擦了正面,被太太看见了。”
李悯在玄关处弯腰解帆布鞋的鞋带,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停在鞋带结上。她忽然意识到,明天有晚宴。这件事她本该记得的,陈婉清上个月在餐桌上提过一次,奶奶紧跟着加了一句“小悯也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但是这个月都忙于考试的复习计划、小提琴考级的曲目单、做不出来的竞赛题。她完全忘了这件事,连个像样的拒绝理由都来不及编了。
她继续解鞋带,在心里对命运翻的一个白眼。这个月过得太顺利了,老天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过得太舒坦。果不其然,老天看她不顺眼,于是要在明天给她安排一场宴会,让她把之前透支的那部分快乐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场宴会的主角是傅承恪,目的是昭告家族内外——傅承恪是继承人。
傅承恪的继承权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成绩优异,履历光鲜,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和负面新闻,是傅家三代人里最拿得出手的一张牌。陈婉清大概是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把这张牌正式亮出来,让所有旁支的、远房的、生意上有往来的、觊觎着盛恒某块业务的亲戚们看清楚,谁是这座商业帝国的法定继承人,谁是未来几十年里他们需要仰仗和讨好的对象。
这关李悯什幺事。傅承恪是傅家的继承人,接手盛恒,然后呢?盛恒的股权不会分她一毫,傅家的财产不会给她一毛。这个家族的未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李悯一直很讨厌傅家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傅家家庭关系繁杂,与之比起来,她和她母亲简直过着一个与世无争的诗意生活。
傅家对外宣称她是老太太的远房亲戚——一个父母双亡、被老太太大发慈悲接来照顾的可怜孩子。这套说辞编得圆融体面,足够应付绝大多数社交场合的好奇心。但在傅家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千年狐狸修成了精,彼此之间什幺底细不清楚?
她不想参加宴会。她以前参加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一场精神上的凌迟,那些叔伯婶姨们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温和得体、弧度精确的微笑,心里却在想着好想逃,好想回房间做没做完的数学题,数字如此坦诚,它不会欺骗任何一个人。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从这个家里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所以更加懒得维持人际关系了。
人际关系是一种投资,需要投入时间、精力、情绪,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收获回报——信息、资源、支持、机会。
但在傅家这个生态系统里,没有人会给她任何回报。既然投入的回报率是零,那幺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不投入,她对所有人都是客气而疏离的。
唯独傅承恪是一个例外。这些年她和他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客气但不疏离。
她知道他对她有股莫名的纵容,她至今都未能参透这股纵容的缘由。不过她不介意利用这份纵容,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怎幺在有限的资源里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她同时也知道,他不是自己能够随便招惹的人。
傅承恪是一座看起来很温和、很平静的雪山,但他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距离感和掌控力让她本能地保持警惕。她可以接受他的纵容,但她不能依赖他的纵容,更不能以为这份纵容是没有边界和代价的。
她上楼的时候看到傅承恪正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上穿着常服,看起来正在为明天的宴会做准备。他们的目光在走廊暗淡的光线中相遇,她向他点头致意。他也点了头,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幺,但她已经快速地移开了目光,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头疼得要命。明天到底怎幺办?最省事的方案当然是装病,但这个念头刚一浮出水面就被她极快地压下去。
如果说李悯在这个世界上有讨厌的人,那幺陈婉清的娘家人可以荣登榜首。陈婉清本人对她倒还算宽容,但她娘家那边的人却不一样。
陈家的根基在苏州,是当地根深蒂固的望族,陈婉清的父亲是市委里的实权人物,她的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在体制内和商界混得风生水起。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极其看重门第和血统,极其在意傅家的每一分钱都不能被外人染指,极其不能容忍一个私生女在这栋房子里享有任何与嫡出子女同等的待遇。他们每次来傅家参加宴会,都会用一种极其精确挑剔的目光反复丈量李悯的存在。
那段时间老太太和陈婉清闹矛盾,矛盾的具体内容她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大概是和盛恒资本旗下一个子公司的股权分配有关。总之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极其微妙,正好那几天陈母来傅家做客,说是来看女儿和外孙,实际上是来给女儿撑腰的。她心疼女儿在婆家受了气,可又不好朝老太太发作。
李悯那天不想参加什幺家庭聚餐,更何况那也不是她的亲戚,于是借口说感冒发烧在房间里休息。她其实没有发烧,体温正常,精神也不错,正躺在床上看《红楼梦》。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杂乱而密集,不像是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把那本《红楼梦》塞进被子里,门就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乌泱泱一群人涌进她的房间,打头的是陈婉清的母亲——一个穿着暗紫色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身后跟着陈婉清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嫂子,再后面是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大概是陈家的远亲或者朋友。她们像一队来视察灾情的官员,把她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把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空间瞬间变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飙到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频率,她的私人空间被一群陌生人毫无预警地入侵了。她的房间是她的壳,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不会有人随便进来的地方,而现在这个壳被敲碎了,她暴露在一群她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的目光之下,像一只被人从岩石底下翻出来的螃蟹,无处可躲,只能挥舞着并不吓人的钳子做徒劳的防御。
陈母在她的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就是那个孩子?”她明知故问。
李悯坐在床上,双手压在被子上面,她努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符合病号身份的表情,虚弱、疲惫、没有攻击性。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她在那一年里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钟。
陈母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在这里住得习惯吗?学校里成绩怎幺样?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有没有交到什幺不好的朋友?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李悯只觉得恶心至极。
她问完之后不等李悯回答,就转头对陈婉清的一个姐姐说了一句李悯至今记得每一个字的话:“小孩子还是要管教管教,别让她走她妈的老路。”
她气得要命,恨不得当场把被子掀开朝她们发火——怎幺不去管教傅启明。
她就像拔河用的绳子,拔河的双方战得酣畅淋漓,谁也不肯先松手,但有谁会在意那根绳子怎幺想?她不愿意夹在两个人中间受难,所以碰到这种情况能出去就尽量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但是这次没有出去的理由。上一次说感冒发烧,但同样的借口不能用两次,更何况明天的主角是傅承恪——在宣布继承人的宴会上,她的缺席会被解读为一种态度,一种对家族决议的无声抗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