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39广交会

四月的广州,空气里已经透着化不开的潮热。春季广交会的展馆内,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普通话和外语交织在一起。

安贞的“贞品”展位并不大,位置也算不上极佳。

但在过去的两天里,那几款利用了初代多联动传动核心缝制出的、走线极其精密且版型硬挺的外套,却吸引了不小的客流。

这自然动了别人的奶酪。

香港商会的一位副会长,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劳力士的男人,在低价买断安贞设计版权的要求被干脆利落地拒绝后,终于撕破了脸皮。

“大家别看了!这种内地小作坊的东西,质量根本不过关!连水洗标都是假的!”

副会长带来的人开始在展位前起哄。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马仔,更是趁乱猛地推了一把前排的展示架。

金属衣架轰然倒地,精心熨烫的样衣散落了一地。周围原本询价的外商纷纷后退,皱起了眉头。在这个重视信誉的展会上,这种骚乱是致命的。

安贞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并没有慌乱,只是上前一步,准备弯腰将最近的一件风衣捡起来。就在这时,那名马仔得意忘形地伸出脚,试图将那件风衣踢得更远。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嘈杂的展厅里显得异常突兀。

一只沾着些许尘土、却依然冷硬锃亮的半高腰军靴,精准而狠戾地踩住了那只想要作乱的脚踝。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

马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顿时痛得跪了下去。

霍峥站在安贞身前。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挺括的深色衬衫。他的嘴角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阴鸷得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满地打滚的马仔一眼。身后两个沉默寡言的手下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悄无声息地将那几个人架出了人群。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黑帮火拼的浮夸,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绝对暴力威慑。

霍峥一脚将副会长旁边的一个空箱子踹得粉碎,木屑飞溅。

找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场子。

他转过身,在安贞面前半蹲下,捡起那件风衣,用粗糙的大手仔细地拍去上面的灰尘。

霍峥站起身,将风衣递给安贞,目光越过她,冷冷地锁定了那个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副会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再让我看到你这只手伸出来,我保证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讲道理,只讲拳头。他是最锋利的清道夫。

副会长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霍峥大喊:“保安!保安呢!这里有人行凶!我要向组委会投诉!”

“你要投诉谁?”

一道冷冽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从展厅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路。

沈宴大步走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常服衬衫,黑色的西裤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沈宴戴着雪白的劳保手套,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秩序之上。

他径直走到安贞面前。没有去看一旁的霍峥,只是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安贞因为刚才的骚动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极其自然地、轻轻擦去了她脸颊边的一抹极淡的灰尘。

“受惊了?”他低声问,语气里藏着不容察觉的柔和。

还好赶上了。这帮蠢货,敢动她。

随后,沈宴转过身。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呵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副会长,眼神如同看着案板上的鱼。

“我是内地贸易代表团的纪律负责人,沈宴。”他亮出了一本证件,声音不大,却有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经查,你涉嫌以不正当手段扰乱国家重点进出口市场秩序,威胁内地参展商。现在,跟我走一趟配合调查。”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副会长强撑着狡辩。

“安贞同志的展位,是代表团经过严格资质审查的重点推荐项目。”沈宴收起证件,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动她的展位,就是在破坏广交会的声誉。带走。”

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将副会长架走。权力的背书,降维打击,干净利落。

周围的骚动平息了,但那些外商和看客们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微妙。

两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护着一个小个体户,这难免让人产生一些不恰当的联想,仿佛这衣服能卖出去,全靠背后这些不清不楚的手段。

安贞皱了皱眉。她需要的是订单,不是八卦。

“诸位。”

一个清朗中透着几分傲慢的声音响起。

江妄穿着一件他自己连夜改裁的、线条极其利落的灰色工装外套,手里竟握着一束在这个年代极不合时宜的红玫瑰,大步流星地走进展位。

“啧,真是一帮毫无审美的野蛮人。”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慵懒与不耐的嗤笑,突兀地切入了这片死寂。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

江妄穿着一件他自己连夜改裁的、剪裁极其锋利的灰色工装外套,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画稿,而是单手拎着一把裁缝用的银色大剪刀。

他看都没看旁边脸色各异的沈宴和霍峥,径直走到那堆散落在地的样衣前。

他微微弯下腰,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那件被马仔踩了一脚的风衣,像是捏起了一块沾了泥的破布。

“这就是你们刚才吵着要买断版权的东西?”江妄的声音清朗,却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他随手将风衣抖开,指尖在衣服的肩线处轻轻一划。

“看看这肩线的斜裁角度,看看这初代多联动传动核心带来的、连德国机器都做不到的平整走针。”

江妄擡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厌世感的桃花眼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外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们以为这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这是工艺的革新,是安贞赋予布料的二次生命。你们在乎的那些低劣的闲言碎语,在绝对的工业美学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说完,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直接将那件风衣重新叠好,极其珍视地放回安贞手里,然后侧过头,用只有安贞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抱怨:“安老板,下次这种浪费我时间的垃圾局,别叫我了。我的灵感很贵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展台边,用一种“老子就是顶级审美”的姿态,无声地为安贞的产品背书。

外商们被这股极度的专业和傲慢震慑住了,终于开始正视那些衣服上的细节,眼中露出了惊讶与狂热的光芒。

他用才华,为她的产品加冕。

外商们开始重新涌向展位,七嘴八舌地开始用蹩脚的中文或英语询价。场面再度火热,甚至有些失控。

安贞刚要上前接待,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姐姐,别这幺辛苦啊。”

裴渡穿着一身慵懒的深蓝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

他手里不知从哪儿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白切黑的迷人微笑,轻巧地挤到了安贞身边。

他没有理会旁边脸色各异的三个男人。裴渡直接用流利且极具压迫感的英语,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几个试图趁乱压价的小客商。

然后,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合同,递到安贞面前。

“那些小鱼小虾,就留给别人去抢吧。”裴渡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安贞的耳廓,“我的公司,以高出市价百分之十的价格,包圆你这一季所有的外贸库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合同上的签名处,随后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安贞的手背。

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了。这幺大的局,怎幺能少了我。

“条件是——”裴渡擡起头,冲着另外三个男人扬起一个挑衅的微笑,最后看着安贞的眼睛,“今晚花园酒店的庆功宴,你的第一支舞,只能跟我跳。”

资本的收网,直接将安贞的商业价值变现,也顺便将这雄性竞争的修罗场推向了顶峰。

……

夜幕降临。广州花园酒店的露台。

珠江的夜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拂而过。露台上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

安贞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裴渡给的那份优厚得令人发指的合同。

江妄站在她身后,正用带着些许薄茧的双手,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肩膀,眼神里透着邀功的意味。

霍峥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嘴里咬着烟,没点火。他的视线像狼一样,死死盯着露台的入口,同时也防备着屋内的其他人。

沈宴坐在安贞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军区简报。他的坐姿依然笔挺,看似在阅读,但目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扫过安贞微敞的衬衫领口,那里面,似乎还有那晚他留下的隐秘痕迹。

气氛紧绷得仿佛拉满的弓弦,任何一丝火星都能引发爆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酒店楼下。

片刻后,露台的门被推开。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气质禁欲而斯文。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陆辞。

他停下脚步,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屋子剑拔弩张的男人——黑道的刀、官方的权、技术的狂、资本的钱。

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安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温柔的微笑,声音如同大提琴般低沉悦耳:

“安小姐,听说你的版权遇到了点‘法律风险’?”

陆辞缓步走上前,将那份文件袋轻轻放在安贞面前的小圆桌上。他指了指文件,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对他虎视眈眈的男人。

“我是陆辞。或许,我能帮你……”陆辞的笑容里透着一种掌握了某种绝对规则的松弛感,“把这些‘麻烦’,无论是法律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处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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