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0狐假虎威与大白兔

红星公社的大队部,是一间宽敞却四处透风的土坯房。

几场大雪过后,积雪开始融化,泥泞的黄土路被村民们的胶鞋踩得坑洼不平。知青点里关于安贞的流言,就像这化雪时的寒气,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陆建国的手指虽然用夹板固定住了,但那股子怨气显然没消。陆母更是在村口的水井旁、磨坊边,到处散播着难听的闲话。

“我早看出那小蹄子不安分!刚退了婚,转头就爬上了别的男人的车。”

“说得好听是回城探亲,谁知道在县城招待所里干了什幺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走路的姿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幺回事!”

“破鞋一个,估计是被那个军官玩腻了扔回来的吧……”

这些话传得极脏。大队部里来交公分表、开条子的村民们,看安贞的眼神都变得躲闪且异样。

但安贞连眼皮都没擡一下。面对这些市井泼妇式的造谣,她不需要大吼大叫,更不需要肢体冲突。她要做的,是利用手里最锋利的刀,进行一场降维打击。

大队部正中央的破旧木桌上,摆着村里唯一的一部黑色摇把子电话。平时除了大队长和支书,没人敢碰这金贵玩意儿。

安贞走进大队部时,屋子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弱了下去,只剩下几声刻意的咳嗽。她穿着深蓝色的棉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径直走向那张木桌。

“哎!安知青,这电话不能随便打,打去公社是要扣钱的……”记工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见状赶紧站起来想拦。

安贞没有理他,右手握住电话机侧面的金属摇把,用力转了几圈。

这年代的电话需要人工接线。她把听筒贴在耳边,里面很快传出了接线员略带杂音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这个传闻中的“破鞋”。陆母刚好也在大队部换火柴票,此时站在人群后头,三角眼紧紧盯着安贞,嘴角还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同志,麻烦接一下县武装部。”安贞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大队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县武装部?你找哪个科室?”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一点来。

“找沈宴。就说,红星公社的安贞找他。”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倒吸凉气声。几天前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那个一脚踹飞陆父的煞神,许多人可是亲眼见过的。

几声盲音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不是沈宴,似乎是武装部的某个干事。

“沈首长不在,他回驻地处理公务了。您是安同志吧?首长走之前留了话,您有什幺事,我们立刻去办。”

那个男声恭敬且训练有素,透过黑色的胶木听筒,清晰地传进了大队部前排几个人的耳朵里。

安贞没有压低声音。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

“没什幺大事。”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只是村里最近有人在散布谣言,严重影响了我的个人名誉,也干扰了我接下来准备配合武装部开展的下乡工作。”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那个干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造谣生事、破坏群众团结?安同志,请您提供一下造谣者的名字,我们立刻派车过去,连同当地派出所一起处理。”

“不用麻烦你们跑一趟。”安贞微微擡起下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躲在后排的陆母脸上。

陆母脸上的冷笑已经彻底僵住了,那双原本刻薄的三角眼此刻瞪得老大,满是惊恐。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长板凳上。

“沈首长走之前交代过,”安贞看着陆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败坏他的名声,他就亲自过来‘拜访’。”

大队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些还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武装部”、“下乡工作”、“亲自拜访”,这几个词叠加在一起,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陆母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幺,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这样,谢谢。”

安贞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啪”的一声轻响,那黑色的听筒稳稳地落在座机上。

她没有多看陆家人一眼,转身朝着大队部门外走去。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道,仿佛她身上带着什幺不敢触碰的倒刺。那些带着泥水的胶鞋和补丁裤腿,在她路过时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门外的空气带着融雪的湿冷。

安贞走出大队部,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这种狐假虎威的手段算不上多幺光明正大,但看着陆家人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确实痛快。

她擡起手,想把掉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办事效率挺高啊。”

一道带着三分慵懒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门侧的墙根处响起。

安贞停下脚步,转过头。

霍峥没有站在路中央。他半蹲在大队部门外那垛用来挡风的红砖墙角下。那件显眼的黑色皮夹克随着他蹲下的动作在后背处紧紧绷起,勾勒出宽阔有力的肩胛骨轮廓。

他今天没有抽烟。

看见安贞出来,他慢慢地站起身。他很高,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闲散。他没有像沈宴那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灰色的高领毛衣被随意挽起了袖口,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流畅紧实,隐约可见几道不甚明显的陈年疤痕。

他的手指修长且骨节粗大,不像沈宴那种带着枪茧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市井和黑市里摸爬滚打的粗糙感。

此时,这只手里,正拿着一样与他这身打扮和气场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包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怎幺,霍爷今天改行卖糖了?”安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打趣。

霍峥没有在意她的防备。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安贞平静的脸上扫过,似乎想要透过这副波澜不惊的面具,看穿她刚才在里面那番“仗势欺人”的戏码。

他嘴角挑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擡起手,将那包大白兔奶糖朝着安贞的方向递了递。那块塑料纸在冷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手腕处的袖口微微卷起,随着递东西的动作,手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给。”

霍峥的声音里没有沈宴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随意。他看着安贞,目光停留在她红棉袄那高高竖起的领口上——那里遮住了两天前大槐树下他曾惊鸿一瞥的那抹暧昧红痕。

“庆祝你重获自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些散漫,仿佛送出这包在这年代金贵得不行的奶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是在这风雪初融的泥泞路边,生生地划出了一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危险而又诱人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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