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02窑洞回声

红星公社的冬日,比城里更显萧瑟荒凉。

风卷着黄土和未化尽的残雪,像刀子一样扑打在窑洞斑驳的土墙上。安贞从长途客车上下来,徒步走了五公里才到这里。羊毛毡底的棉鞋上沾满了泥浆,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的步伐依然匀速且稳定,每一步都踩在积雪的硬壳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知青点在村子的西头,是几孔连排的废弃旧窑洞。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参差的断口。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安贞推开院门,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最里侧的那孔窑洞门半掩着,门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暗的光。

一股劣质烟草混着人体汗酸的浑浊气息,从门缝里挤出来,被冷风一激,显得格外腥膻。

安贞站在门口。她没有伸手去掀那块门帘,而是擡起脚,羊毛毡底平平地踹在了木门的中轴线上。

“砰。”

门板向后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积在墙头的灰尘簌簌落下。

窑洞里很暗。靠近炕头的位置,一盏煤油灯如豆,光影在土墙上摇曳。

炕上的动作因为这声巨响戛然而止。

安贞站在门口的冷风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屋内,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却又仿佛将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炕上的被褥凌乱不堪。陆建国上半身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毛的粗线毛衣,下半身的军绿色长裤褪到了膝盖以下。他正慌乱地试图拽过被子遮挡,脸上写满了惊愕。

在他身下,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正惊慌失措地往后缩,白底红花的粗布棉袄扣子散开,露出里面的土灰色线衣。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安贞看清了她紧紧抓着被角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

前世的记忆在安贞脑海中短暂闪过。就是这双手,在后来无数次看似无意的端茶递水中,彻底坐实了陆建国对她的所谓“真爱”,将她踩进泥里。

没有眼泪,没有尖叫。

安贞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胸腔起伏平稳得可怕。

“安……安贞?”

陆建国终于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这种慌乱被一种被撞破后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他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连皮带都没来得及扣好,便从炕上跳了下来。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原本算得上周正的脸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扭曲。

“你怎幺来了?”陆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仿佛声音越大,理直气壮的底气就越足。

安贞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了门边墙根处。那里靠着一根烧火棍,粗糙的木棍一端被炭火熏得焦黑,大概有婴儿手臂粗细。

她弯下腰,手指握住那根烧火棍,掌心传来粗糙的摩擦感。她随手掂了掂重量,重心很稳。

“我问你话呢!”见安贞不理他,陆建国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的泥污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身后的女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受惊的啜泣,这似乎更加助长了他的气焰。

“安贞,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跑这幺远来,我就会感激你?”

陆建国擡起右手,食指直直地指着安贞的鼻尖,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你看看你平时那副大小姐脾气,谁伺候得了你?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你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样子。你不就是城里有个工作吗?你不就是家里有点臭钱吗?”

安贞握着烧火棍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糙的木刺扎在掌心,却连皮肤都没能划破。这具身体经过觉醒后的蜕变,力量与感知都已今非昔比。

“素梅比你强一百倍。她体贴,她懂得心疼人。”陆建国还在继续,手指几乎快要戳到安贞的下巴,“你要是今天来闹,咱俩就退婚!我陆建国不稀罕你们安家的面子!”

这种话,他怎幺有脸说出口。

女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那轻微的啜泣声却像是有节奏的背景音。

安贞看着陆建国那根几乎要怼到自己脸上的食指。

风从敞开的门口倒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把陆建国的影子拉得在土墙上扭曲晃动。

“退婚?”

安贞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外面结了冰的河面,不起波澜。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做任何明显的蓄力动作。

只是手腕一翻。

烧火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其短促且冷硬的弧线。没有多余的花招,就是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类似枯枝折断的声音在逼仄的窑洞里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听得人牙酸。

“啊——!”

短暂的延迟后,陆建国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指着安贞的那根食指向后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指关节处的皮肤瞬间充血、发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他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往下掉。

“我的手!我的手!”他哀嚎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疼痛而变了调,涕泪横流。

炕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利的短促惊呼,彻底缩进了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安贞站在原地,脚步甚至没有移动半分。她手里的烧火棍端部稳稳地垂在身侧,没有沾上任何血迹,那截被炭火熏黑的木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的陆建国。

没有厌恶,没有快意,只是像看一袋倒在地上的垃圾。

“退婚的流程,我会走。”

安贞的声音在陆建国的惨叫声中依然平稳,一字一顿,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这门婚事,是我不要了。”

她擡起手,把那根烧火棍随意地扔在了陆建国面前的泥地上。烧火棍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膝盖边,像是一份最后的判决书。

“里面的东西,就当是这棍子的医药费。别来找我,否则……”

安贞没有说完下半句话。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风依旧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拉过那扇破旧的木门。

“砰。”

门板再次撞击在门框上,窑洞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去,连同那些惨叫和啜泣,都被隔绝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之后。

安贞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心上不存在的灰尘。

雪停了,空气干冷得刮嗓子。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干净了许多,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

回程的路还有很长,她需要先去公社找个地方打个电话回城,把退婚的事坐实。这具身体现在有些饿了,武力值的消耗需要食物来补充。

她踩着来时的脚印,向村外走去,背影在空旷的黄土坡上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

大院·沈宴视角

大院内。

沈宴推开家门,暖气熏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脱下军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肩头的雪水已经融化,在深绿色的布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墨。

“宴儿回来了?”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伴随着炒菜的刺啦声,“快洗手,马上吃饭了。今天外面冷吧?”

“还好。”

沈宴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在院门外发生的那一幕。

安贞。

她那双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还有那句毫无情绪的“看什幺看”。

他了解安贞。这几年来,她像一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陀螺,围绕着那个叫陆建国的男人打转。为了几斤细粮能跟邻居争得面红耳赤,但在面对陆建国时,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讨好。

退婚那天,她红着眼眶,手指死死揪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可是今天,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陌生人。甚至连撞到他,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退缩。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水流有些大,溅到了他的袖口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

沈宴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旁的毛巾擦干手。

她去了哪儿?

那个方向,是出院子的路,也是去公社汽车站的路。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内部参考资料上,却半个字都没看进去,视线停留在某个黑体字标题上,眼神却有些失焦。

“吃饭了。”母亲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桌上,“今天张干事过来说,安贞那丫头去他那儿填了下乡插队的表。真是造孽,大雪天的往乡下跑,林家怎幺也拦不住她。”

沈宴翻阅资料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去了乡下?”他没有擡头,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不是。听说那张干事怎幺劝都没用,那丫头铁了心要去。你说这安丫头,平时看着唯唯诺诺的,怎幺遇到那个陆建国的事,就跟中了邪一样。”母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可别往心里去,当初退婚也是对的。她那性子,为了个男人连命都能不要,以后也是个受苦的命。”

沈宴合上资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受苦的命?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安贞挺直的脊背和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她踩着雪地,走得比任何人都稳。那不像是去受苦的姿态,倒像是……去清理垃圾。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

黑色的胶木听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怎幺了?”母亲问。

“打个电话。”

沈宴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熟练地转动,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嗡鸣声。

“帮我查一下,红星公社那边,最近有没有去往县城的班车。对,现在。”

挂断电话,沈宴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又有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着这个沉睡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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