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47浊水与青瓷

黑石矿并非一座单纯的矿山,而是一片连绵数十里的灰暗戈壁。这里的土石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铁黑色,风卷起的不再是黄沙,而是刺鼻的煤屑与砂砾。

破败的驿站只剩下一半屋顶,成了来往矿工和三教九流的落脚处。

自从三日前赤狐半道加入后,这趟原本沉闷的行程便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鲜活。少年就像是不知疲倦的火炉,拖着还未痊愈的左臂,包揽了几乎所有生火、打水、喂马的杂活。

“安姐姐,水烧开了。”

赤狐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垫着手,将缺了口的陶碗捧到安贞面前。他的脸上沾着几道灰黑的炭印,唯独那双看着安贞的眼睛,亮得仿佛能灼破关外的冷风。那颗小虎牙随着他的笑容露在外面,透着毫无防备的欢喜。

安贞正翻看着手中一份泛黄的县志拓本,听到声音便擡起头,伸手去接。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先一步挡在了半空。

白术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在陶碗的边缘,指尖的温度几乎比那碗热水还要凉上几分。他微微垂眸,清冷的目光并未在赤狐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在了那碗略显浑浊的水上。

“这驿站的井水渗了矿灰,杂质甚多。”白术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松弛、不徐不疾。他手腕微翻,毫不留情地将那碗水倾倒在一旁的沙地上,“贞儿气血初愈,饮这等浊水,平白坏了底子。”

“你……”赤狐脸上的笑容一僵,刚要像炸毛的小兽般呲牙反驳。

白术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转身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青瓷水囊,将其置于红泥小火炉上温了温,才递给安贞。

“喝这个,里面加了陈皮与甘草,能压一压这风中的煤毒。”白术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师长模样,挑不出一丝错漏。

他垂下眼睑,看着安贞乖顺地接过水囊。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这野孩子不知轻重,他身为师长,理应替徒弟把关。至于为何在看到那少年对着她笑时,心头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他并未深究。

安贞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她捧着水囊喝了一口,甜润的草药香确实比刚才那碗泛着煤渣味的水好上太多。她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有些负气地拨弄着火炭的赤狐,轻声说道:“赤狐,你的伤还没好全,去旁边歇着吧。这里有我和师父便好。”

“我不累。”赤狐固执地摇头,又往安贞身边挪了挪,像只圈领地的幼犬,“我要守着姐姐。”

白术将手中翻开的一卷医书翻过一页,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哂笑。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驿站里渐渐挤满了收工的矿工,汗臭、煤灰和劣质烧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安贞戴上帷帽,借着昏暗的灯光,穿行在人群中。

阿芜的身世线索,是她此行最大的心结。

据医庐中留下的羊皮卷残篇记载,北碛部落的那支巫蛊支脉,曾因为触怒了某位大人物,被流放至黑石矿服苦役。那是一种能在人体内种下“引线”的诡异巫术,阿芜对她的控制,便隐隐有着这种巫蛊的影子。

“老伯。”安贞在一个角落里蹲下,向一位正抽着旱烟的老矿工递去一块碎银。她压低了声音,“向您打听个事儿。这黑石矿里,可曾有过一批懂医理、或者说是懂‘术法’的苦役?”

老矿工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银子时亮了一下,但听到后半句,却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缩回手,连连摆头:“不知道!什幺术法不术法的,这矿里只有死人和挖矿的!姑娘别问了!”

“老伯,我们没有恶意……”赤狐见状,忍不住凑上前,想要去抓那老矿工的手臂。

老矿工却像是见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往驿站外退去。

这般剧烈的反应,反而证实了安贞心中的猜测。

“他很怕。”白术不知何时站到了安贞身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驿站外深邃的黑夜,“这黑石矿的背后,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他们这几日在矿区外围打探,遇到的困难皆是如此。当地的矿头和把头似乎对某种力量讳莫如深,整个矿区被一层无形的网笼罩着。只要一提到“北碛”或是“巫蛊”的字眼,所有人便如避蛇蝎。

更麻烦的是,昨日他们暗中潜入了一处废弃的旧矿坑,试图寻找昔日苦役留下的痕迹。却在坑道深处发现了几具尚未腐烂的尸体。那些尸体的死状极其诡异,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游走过的痕迹,青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蛛网般密布。

白术当时只是看了一眼,便用软剑挑开了尸体的衣领。

“是引蛊。”白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安贞当时便觉得浑身发冷。那是阿芜的手笔。他也在黑石矿,或者说,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夜深人静,驿站渐渐安静下来。

赤狐像一条忠诚的守卫犬,抱着那把捡来的断刀,蜷缩在安贞休息的草席脚边,已经睡熟了。

白术坐在窗边,并未入睡。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安贞熟睡的侧脸。

这几日,她总是眉头紧锁,哪怕是在梦中,也睡得极不安稳。

白术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草席脚边的赤狐身上。那少年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在睡梦中还下意识地向安贞的方向靠了靠,将脸颊贴在了安贞的裙角上。

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郁气,突兀地在胸腔里散开。

白术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赤狐身边。他擡起脚,用脚尖毫不客气地踢了踢赤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惊醒。

“白……大夫?”赤狐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断刀,却看到白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夜深露重。”白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仿佛一缕冷风,“去把门缝堵严实些,莫要让冷风吹了你安姐姐。”

赤狐愣了愣,看了看安贞,乖乖地站起身去搬木板。

看着少年离开安贞的身边,白术那微蹙的眉头,这才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许。他重新坐回窗边,清冷的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矿山。

他隐隐感觉到,这黑石矿中,正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向他们收拢。而安贞,就是那张网中心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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