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29雨幕低垂

大雨砸在地上,打得关外的黄土烂成了泥花。豆大的水滴磕在青石面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浪。

风卷着泥腥味和腐草的酸气往人鼻腔里灌,直呛得喉咙深处发痒。

安贞跟着阿芜穿过那片狼藉的隘口底部。地上的软泥已经没过了脚踝,混着巡兵丢下的弓弩碎木。

阿芜走在前面,身形依旧高大宽阔,但脚步虚浮得厉害。在跨过一条暗沟时,他的左脚靴尖绊在一块凸起的老青石上。

重心偏移。那个整夜里稳如磐石的少年,整个人向前扑倒。那件刚才在风中威风凛凛的黑氅,早就被雨水泡透,此刻灌满了泥浆的重量,像一张坠满淤泥的破网,死死地将他往烂泥里拽。

“阿芜!”

安贞的短促喊声被劈头盖脸的雨声打散。她想都没想,松开手指,任由那柄防身的短刀砸落泥水坑里,整个人扑上去,双臂从侧边结结实实地托住了阿芜往下砸的腰腹。

撞在一起的那一秒,安贞被隔着布料传来的热度烫得手心一缩。

阿芜的体表温度高得吓人。雨水是透凉的,可贴着安贞手掌的皮肤却透出烙铁般的火气。他厚实的腰侧肌肉在她手掌下硬生生地绷着,正在一阵接一阵地抽搐。

他大张着嘴,胸腔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风箱破损般的嘶嘶杂声。那股带着高烧滚烫的热气,一股股地喷在安贞透凉的颈窝里,急促得不像是个活人该有的喘息。

方才在高坡上那个单手捏着萤石、一声古咒就让几十号巡兵屁滚尿流的“煞神”,眼下连一双膝盖都撑不直了。

“滚开……”

阿芜的后槽牙磕在一起,从喉咙底挤出这几个字。他粗壮的右臂勉强擡起,手背去推安贞的肩膀,却只能软塌塌地刮过她的布衣。

这只随便一捏就能折断的手,凭什幺现在反过来撑着他?

他才刚告诉她,以后换他带着她杀出去,现在却半条命都挂在她身上。

这副骨架软绵绵地挂在人身上的样子真叫人犯恶心。可是,她的肩膀怎幺这幺稳稳当当的?

他排斥自己这副难看的皮囊被她看尽,原本压下去的暴戾顺着烧起来的血液又冲回了黑沉沉的眼底。

安贞没有滚开。她非但没有退,反而将步子往下扎得更深。

她伸手,掌心死扣住阿芜那条不听使唤的手臂,强硬地拽着它跨过自己的脖颈,稳稳地架在双肩上。另一只手顺势箍紧了他滚烫的腰,肩膀用力往上一顶,硬生生扛住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全部重量。

“阿芜,看着我。”

安贞半仰起脖子。雨水顺着她浓密的睫毛往下淌,可那双平时习惯了低头和躲闪的眼睛,这会儿死死盯着阿芜被雨水冲刷的脸骨,亮得惊人,一下也没眨。

她提高音量,声音被雨幕削薄了一半,却分毫不落地砸进阿芜的耳膜:

“是你刚才说的,以后换我们追他们。如果你现在倒下了,谁来追?谁来洗牌?”

阿芜急促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低垂着眼,视线发沉地落在安贞那张不见半分血色的侧脸上。

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某块碎片叠在了一起。

这张脸,和一两年前那个烂泥坑般的秋天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她刚被扔进这鬼地方,病得像条奄奄一息的野狗,连站都站不稳,只会抓着他的裤脚流眼泪。那时候,他在上面,她在下面求活。

而现在,她垫在底下,硬生生顶着他发沉的身子,死死咬着牙,不让他跪进这烂泥里。“……烦人。”

阿芜用极低的气音哼了一声。他两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起一个没多大弧度的歪斜。那条原本还要去推开她的软绵绵的手臂,这会儿彻底泄了力,老老实实地耷拉在安贞后背上。

她哪来的力气扛他?

这几句话说得倒是硬气得很。

这蠢丫头以为接手牌桌光靠嘴皮子就行?

这硬邦邦的骨头顶得他胃疼,但他竟有些舍不得把这块骨头挪开了。

身子的重量结结实实地交了出去,半是在压着她这副细骨头,半是赖在布料透出的温热上。

“背我。”

他眼皮半合,像是在下命令,带着主子的蛮横,尾音里却漏着几分藏得极深的撒赖。

半个时辰后,他们爬过了遗迹区边界那些滑脚的乱岩林,钻进了一处被倒塌巨岩盖住大半的破败石窟。

这地方里头还算平整,最深处的避风角连雨点子都飘不进来,地上铺着一堆不知道什幺年代留下的灰黄干草叶。

安贞用尽了最后一点脚劲,将阿芜挪到草堆旁。等他半倚着坑洼的岩壁滑坐下去,安贞自己也出了满头的湿汗。

她胡乱抹了把额头,手撑着膝盖想站直身子:“我去捡点干柴,还有刀……”

“刀不要了。”

阿芜的声音虽然虚弱,却精准地截断了她的念头,“过来。”

后衣领的粗麻布重重往回一缩,勒住了她的气管。阿芜那只滚烫的大手不知道从哪抽出的力气,五根粗大的指头死死抠着那圈布料,用力之狠,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得老高。

“去哪?”他眼窝深陷,黑眼珠子里透着阴沉的光。

“我去捡柴……”安贞被迫向后仰,话还没说完,就见阿芜手腕往回凶狠地一带。

重心彻底乱掉,她脚下一滑,后背着地,直接跌撞进阿芜怀里。

“不去。”

暴躁的粗砺声贴着安贞的发顶压下来。他收紧了手臂,横过安贞的胸前,将她大半个后背死死嵌在自己的胸膛上。

两人的体温叠在一处,湿透的布料在肉体之间磨出水渍的软声。那颗因为高热而跳得极重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安贞的背心骨。

她快十一岁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哭鼻子的累赘。

少年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裤管熨帖过来,那热度烫得她有些发懵,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贴在腿侧。她下意识地想缩,却被他死死箍住。

这种紧密的接触让她心跳得有些快,耳朵根子莫名发烫,但她分不清这是害羞,还是单纯的因为太热了。

阿芜靠在凉透的石壁上,后脖颈的皮肉一紧。

怀里这副身子的腰线竟然细得不用两手就能掐拢。那股混着雨水和劣质皂角味道的气息,一点点往他发干的鼻管里钻。

这个见鬼的世道里全是人肉发酸烂掉的味,只有这个味道还勉强算是个活东西。

他想把这把细腰就这幺一直箍在两手中间,勒到她骨头发出断裂前的脆响。

但他知道,只要稍微多用一点力道,他身上这股压不下去的脏东西就会把她彻底弄脏。

真是要命的烦人。

“……冷。”

过了好久,大半张脸顺着安贞的脖子滑了下去,沉重的下巴直接挂在了她细薄的肩窝上。沙哑的嗓音撞在空洞的石壁上。

这是他头一回没动粗,也没瞪眼,破天荒地顺着性子吐了两个字。

安贞屏着气,没敢乱挪身子。被压着的那边肩膀酸得发麻。

她慢吞吞地擡起空着的那只手,反手往后探,掌心盖住了阿芜横在她领子口上的大手手背。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隆起的指骨。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她压低了声线哄着,“阿芜,我在呢。”

这雨整宿浇在前头的泥地上,在石窟外面下个不停。

这一夜没生火,也没挪窝。两人靠着相贴的皮肉熬过了最冷的时辰,除了阿芜偶尔强压在安贞发间的干咳声,洞子里连多余的喘息都省下了。

次日清晨,外头的雨声停了。

天际漏下的半溜薄光透过石门边角的缝隙,灰白地落在草堆上。

阿芜睁开眼,干涩的眼皮挑开一半。脑子清亮下来,手底下也攒出了两分劲。

他低下头,安贞自己那件没全湿透的麻布外衣正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肩上。

而安贞团成小小一圈,蜷缩在他的大衣褶子里,头枕着他大腿,睡得老沉。两道细细的眉毛往中间拧着一道不平的褶子。

阿芜静静地坐直腰板,后背从冷硬的石壁上离开。黑透了的眼底散掉了那股烧糊涂的浑气。

他缓缓抽出右手,食指借着半明半暗的光,虚空顺着她眉心的褶子往下滑,顺着眼皮,越过鼻梁,最后实打实地落在那两片有些发干的嘴唇上。

她居然真的就这样由着他靠了一整夜。

昨天他还说以后换他们追,结果夜里全是她把他护在布子里。

就这幺一张毫无防备的蠢脸,真是怎幺看都不嫌多。

她只配留在他划好的圈里。

“安贞。”

他从干燥的喉管里唤她,声音带着一晚没进水的沙哑。

草堆里的人小弧度地扭了扭脖子,迷糊地撑开眼皮。入眼的就是阿芜那对深得看不见底的瞳孔。

安贞张了张嘴:“阿芜?”

刚要用手心垫着草叶坐起身子,宽大的掌心直接压上了她的肩头,把她按回了原处。

“别动。”

他低头俯视着她,两边腮帮子牵起一个浅到快看不清的笑影,透着从骨子里渗出的固执与纵容。

“雨停了。我们该去洗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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