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芬·贝克小姐来到阿尔及尔进行表演是整个秋天最重要的事件,总督先生即将在自己的官邸内为她举行招待酒会,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受到了邀请。来自密苏里州的黑美人在占领时期为法国抵抗运动暗中收集情报,这让她赢得了法国人的尊重;至于法国人的爱,则是由于她毋庸置疑的明星魅力,以及她看起来足够像一个白种女人浸到巧克力酱里。
那天之前,路易在别墅内见到克劳迪娅的次数锐减,而塔图夫人重新担负起了每日将早餐送到路易卧房的重任。路易在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新产生的对克劳迪娅的保护欲,其中似乎还掺杂着对他隐晦的不认同。
对于向一个十几岁的女仆发脾气这件事,路易略感后悔。他想到了拉法耶夫人的《克莱芙王妃》,一本糟糕的小说,但别墅中的其他人是否会像里面的宫廷角色一样,在私下里议论他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路易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介意这种可能性:一个主人永远无法知道他的仆从是怎样看待他的。他、总督先生或马提尼翁府的一个普通文员又能否回答阿尔及利亚的土着们是如何看待法国的?
当他乘车迎着昏沉的暮色向总督宫驶去时,这个念头又一次在路易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车越过一个小坡,没有了别墅的遮挡,他看见平静得没有一丝皱纹的海面,然后是克劳迪娅,脱掉了女仆的衣服,穿回她的蓝色棉裙,抱着鼓鼓的纸袋站在一个巴士站牌下,一只野猫慵懒地躺在她脚边。阿尔及尔的街道上总有很多猫。
路易让亨利把车停下,摇下车窗,远处的沙滩上有人在用喇叭播报着法国本土的新闻,朝着法国的方向。克劳迪娅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
路易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袋口露出半截法棍和一捆九层塔。“晚上好,这些是什幺?”
“晚上好,先生,”克劳迪娅抱紧袋子,像是担心他随时会下车,从她手里抢走它,“是厨房剩下来的面包和食材,塔图夫人说我可以带回家的,如果等到明天,它们就会坏掉了。”
“噢,那很好,不会浪费了,”路易点点头说,“你在等巴士?”
“对,先生。”
“你要去哪里?”
“……回家,先生。”
“家是哪里?”
她犹豫,他盯着她,一言不发,戴着手套的手搭在窗沿。
“卡斯巴。”她败下阵来。
路易佯装思考了片刻,然后对她说:“上车吧,我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克劳迪娅的眼神中有明显的抗拒,于是他干脆探过身体去,将车门“咔哒”一声打开,她刚想要说什幺,一辆浅黄色的巴士就按着喇叭飞速驶过,因为站牌处没有人擡手,所以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
“巴士走了。”路易指出。
克劳迪娅一脸勉强地抱着手里的物资坐进了车里。驾驶座上的亨利快速看了眼后视镜,和她打招呼:“晚上好,克劳迪娅。”
“晚上好,亨利。”她说。
车身重新移动起来,窗外的最后一点余光将克劳迪娅变成了希腊古瓮上的侧影,直到她没入真正的黑色中,要开到城区里才有路灯。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在颤动,他们随世界一起下降至海平面,在某个昏暗的急转弯处,她被猛地甩向他那一边,他反应极快,双手扣住她两侧的肩膀,顺着衣料向下微微滑去,一阵诡异的战栗自他身体里刺过,由头至脚。
他紧紧抓着她的上臂,将她扶正。
“对不起,先生。”她气喘吁吁地说,把从袋子里滚出来的胡萝卜和笔记本塞回去。笔记本背面贴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詹姆斯·迪恩的照片。
“Perché, se non puoi ottenere il certificato, continui a studiare?(既然你拿不到证书,为什幺还要继续学习?)”路易收回手,看了前座的亨利一眼,用意大利语问。
他没看见她的脸,但感觉到了她的惊讶。“Perché il fatto che non possa farlo adesso non significa che non potrò farlo per sempre.(因为现在不能,不代表将来也不能。)”她坐直,有些迟疑地说。
“Perché vuoi fare l’infermiera?(为什幺想当护士?)”
“Quando vedo qualcuno ferito, mi dispiace.(有人受伤的时候,我会难过。)”
“E i tuoi genitori? Sono d'accordo?(你的父母呢?他们同意吗?)”
“Papà è morto. Mamma non era d'accordo.(爸爸死了。妈妈不同意。)”
“Eppure vuoi continuare a studiare?(但你要继续学?)”
“Sì, signore.(是的,先生)。”
路易盯着远方,临海的欧式建筑与香榭丽舍大道的夜景重叠起来。他想到了在巴黎的学生时代,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烦闷。
“克劳迪娅,我认为你在这里适应得很好,塔图夫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管家,如果你有任何担忧或者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向她求助。”他切换回法语。
“我很高兴能为您工作,先生。”克劳迪娅干巴巴地说。
夜晚城市的光点亮了卡斯巴的白色建筑,它们错落而密集地排列在布扎里山的侧面,面对着大海,令人联想到墓地。他们刚接近这片区域,克劳迪娅就请求让她现在下车。
“Alla Casbah si conoscono tutti. Mia madre non sa che lavoro per quelli dell’esercito.(卡斯巴里每个人都互相认识,我母亲不知道我为军队的人工作。)”她为难地解释。
他故意不用意大利语回复:“既然这样,你为什幺不找别的工作?”
“……给您工作钱更多。”
她的诚实让路易笑了一下。“你是为法国军队工作,是它在给你发工资。”他纠正她。
克劳迪娅沉默了下去,而亨利还在继续往前开。路边有士兵站岗,但并没有在实施检查,只是在看到车上的军队编号时向他们敬礼。雪铁龙爬上狭窄的缓坡,经过一个规模不大的清真寺,几个穆斯林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口穿鞋,对面是一家烟雾缭绕的咖啡馆,菜单和店名都是法语、但只有阿拉伯人才会进去的那种,里面全是男人。
“就是这里——我得在这里下车,先生!”
她真的开始着急了,路易示意亨利停车,克劳迪娅很快地向他们道谢,然后跳下车,仿佛做贼般低着头朝前走,但她是个漂亮的女孩,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盯着她。路易让亨利等了等,再缓慢地跟上去,车穿过两侧一张张褐色而陌生的脸,在她消失的那扇马蹄形门前停下来,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坐在旁边卖枣子。路易看了眼门上方的瓷砖,上面只有阿拉伯语。
“您找到您要找的东西了吗,长官?”亨利问。
“没有,”路易说,“我们走吧。”
轿车重新启动,路易突然感觉到有什幺柔软的东西在来回磨蹭他的脚踝。他俯下身去看,发现竟然是那只在巴士站牌下的野猫,和她一起爬上了他的车。
路易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嗯?”他摘下右手的手套,轻轻爱抚猫的侧脸和脖子,问它。它叫了两声。无论在法国还是非洲,猫就只是猫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