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可可

钟柚可死死盯着校围墙外的那棵野生乌桕,才勉强压住转过去怒骂季昀则的冲动。

那棵乌桕枝干瘦瘠,撑着一蓬潦草的绿和无人问津的野,和季昀则家别墅里那棵被园丁精心伺候的乌桕,是云泥之别。

虽各有千秋,但众人看二者,就像看她和季昀则,一个野生野长,一个矜贵天成。

钟柚可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季昀则每次脑子短路一样凑上来,她都要被迫落进他们的打量里。

那些目光扫聚过来,揣度的,不解的,意味深长的。林欢颜的视线尤其明显,好看的杏眼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打量,全部落在她脸上。

钟柚可很熟悉这样的目光,甚至能预料到自己即将成为她们夜聊的谈资。

黑脸教官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三分,在两人面前踱了两步,军靴橐橐,不用猜也知道军训的固定环节到了。

“行啊,一个魂不守舍,一个主动加戏。”教官冷笑一声,随即不容置喙地喝道,“军姿五分钟!”

吼完这一句就大步流星地扎进队列里,去找那些同样“没带脑子”的倒霉蛋。

按常理,带训教官遇到这种主动跳出来陪罚的刺头,总要再敲打几句杀鸡儆猴,但典安澈并没有接着训话。

他拔立在那,帽檐压着眉骨,侧脸线条利落,帅得一丝不苟,极其端正。

起初秋榆总对他的脸犯花痴,而现在,已经进阶到折服于他的灵魂。说典安澈就是军训场上的一股清流,别的教官吼声震天,他却从不靠嗓门立威,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冷刃,沉静寡言,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仿佛一切早有成算,只是不予置评。

这样的人,不屑蝇营狗苟,也无需声色俱厉。他往那儿一站,就是标尺本身。

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错了,再看一眼,你会觉得错的远不止动作,还有七七八八龌龊的思想。

典安澈静静地看了季昀则和钟柚可两秒,仿佛两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他一眼就通透了。

这反而比劈头盖脸的训斥更让人脸上发烫,钟柚可最怕这种无声的威严,好在典安澈已经步履干脆地顾及队列里的其他人去了。

绷紧的肩胛骨刚松下半寸,余光里就闯入季昀则教科书插图式的军姿,这人连罚站都站出一身不驯,又因为他这时候跳出来而不悦。

钟柚可盯着前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季昀则,你不用这样。”

“怎幺不用?”季昀则的声音也压得低,理所当然道,“你当年用辛巴起誓的。”

钟柚可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他居然搬出《狮子王》来堵她的嘴。

“辛巴是狮子,你是吗?”

季昀则得寸进尺:“可可允许的话,也可以是。”

钟柚可被他的话噎到了,那是幼儿中班的事了。那时候季昀则刚转学过来,软糯漂亮,睫毛浓密纤长,不笑的时候已经够招眼,一抿嘴,女孩子就都围了上去,送零食的送零食,送贴纸的送贴纸。

钟柚可那时候沉迷于《狮子王》,对围着男孩子转这种事嗤之以鼻。她喜欢一个人趴在沙坑边上给她的辛巴玩具刨一座荣耀国,玩得满头沙子也不嫌。

那天放学,来接的家长陆陆续续把孩子们都领走了,钟柚可妈妈照例晚到,钟柚可倒也不急,一个人蹲在沙坑边玩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远远就看见围了几个高壮的影子。罗企啸带着两个小跟班,把季昀则堵在紫藤花廊下,推推搡搡地往墙上按。

季昀则后脑勺抵着粗粝的墙皮,那双浓密的睫毛扑簌簌地颤,眼眶红了一圈,偏又一声不吭。那张脸被垂落的紫藤映着,好看得像年画里走丢的小仙童。

罗企啸是班里的小霸王,擡着胖手戳季昀则的胸口,嗓门又尖又亮:“花瓶子,就会招女孩子喜欢,有本事打回来啊!”

钟柚可攥紧了手里的辛巴玩具,冲上去撞开罗企啸,一把将季昀则拽到身后,又朝罗企啸吼了一句:“不准欺负他!”

罗企啸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撞得踉跄了两步,站稳后胖脸涨得通红:“钟柚可!关你什幺事!”

“就关我的事。”钟柚可又把季昀则往身后塞了塞,手里的辛巴玩具捏得咯吱响,扬起下巴瞪回去,“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她满身是沙,头发里还掺着沙坑里带出来的细碎石子,比罗企啸矮了半个脑袋,气势却像一头炸毛的小狮子。

钟柚可在班里不算受欢迎,但女孩子们被欺负了只找她。她专治各种欺负人的男生,谁来揪辫子、抢橡皮,她就敢抡起文具盒跟谁干架,打完拍拍手,继续回沙坑刨她的荣耀国。

罗企啸被她收拾过不止一次,现在更是被她这副拼命的架势唬住了,双手紧攥成拳,气呼呼地瞪着她,腮帮子鼓得像一只被抢了蜂蜜的熊。

钟柚可瞪回去,可比最近瞪季昀则时狠多了,两只眼睛像两颗点了火的小星星,硬生生把罗企啸瞪得哭了出来,边哭边嘴硬地撂了句“你给我等着”,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钟柚可双手叉腰,重重地哼了一声。

气势正盛呢,手指却被一根一根握紧了,她回头,对上季昀则那张白嫩好看的脸。

紫藤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瓣紫便轻轻跌了下去。他弯起眼睛,目光里盛了一小汪溶溶的夕阳,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你,可可。”

“不用谢,”钟柚可爽快地拍了拍胸脯,“以后罗企啸再找你,你就跟我说,我保护你。”

“好的,可可。”他应得乖巧,手指一寸寸收拢,把钟柚可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钟柚可只当他被吓坏了,还回扣了他的手:“你为什幺叫我可可?他们都叫我大老虎或女侠。”

季昀则歪了歪头,睫毛在花瓣的影子里扑闪了两下:“因为可可就是可可,不是大老虎。”

钟柚可听不懂,但她觉得这个回答很新鲜。

季昀则又侧过身,在她侧脸上啵啵啵亲了好几下,嘴唇又软又凉,像花瓣落在脸上,有点痒。

钟柚可边笑边躲,用手肘轻轻推开他:“那以后我就保护你吧,像辛巴保护他的草原一样。”

季昀则没看过《狮子王》,但还是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笑得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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