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渤海王府
午后秋风穿过雕花窗棂,将碎金般的日光吹入内殿。鎏金兽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起,与满堂脂粉甜香缠在一处,暖得有些发腻。
元仲华端坐正位,数十名姬妾分列两侧。高髻间的步摇随着说笑偶尔相触,细碎清响隐在衣香鬓影之间。
“殿下近来一直宿在东柏堂。”
一名姬妾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恰好足够满殿听见。
“那地方素来戒备森严,也不知每日都在忙些什幺。”
姜氏将咬了一口的秋梨丢回玉盘:“还能忙什幺?怕不是在东柏堂里陪着新欢夜夜笙歌,哪里还记得王府里的旧人。”
殿内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一名出身世家的姬妾先沉了脸:“殿下身负军国重任,岂容你这样编排?王府佳丽众多,何须在外寻人?”
“王府里自然不缺美人。”姜氏道,“缺的是能叫殿下看得入眼的。”
与她交好的苏氏倚在凭几上,掩唇笑道:“殿下爱的是美貌风情,几时耐烦问谁家谱牒修得厚?有些人空有高门姓氏,日日端得像庙里的泥胎,殿下看一眼都嫌无趣。”
几个出身名门的姬妾顿时冷了脸。
方才还藏在团扇与酒盏后的讥刺,很快便摆到了明面。一句压过一句,珠翠随着衣袖翻动乱颤,连兽炉中原本笔直升起的香烟也被搅得四散。
元仲华默默听着,始终没有制止。
她七岁嫁入高家时,还不知联姻意味着什幺。只记得出嫁前,母妃一遍又一遍替她梳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鬓边。
如今十几年过去,眼前这一幕早已熟悉得乏味。
不知是谁先朝殿角看了一眼,争执声渐渐低了,满殿目光都落向那道始终安静的身影。
李昌仪一身素白襦裙,冷清得像一弯秋月。
姜氏无意间瞥见她,索性走上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说起殿下的旧情,怎能忘了李姐姐?想当年,殿下为了你,闹得两国兵戈相见。如今呢?只怕姐姐住在哪座院子,他都记不得了。”
苏氏也跟着笑道:“昔日得宠时眼高于顶,不肯同我们玩闹;如今失了宠,倒装起清心寡欲来了。”
李昌仪终于擡起头。
她平静地看过眼前那些幸灾乐祸的脸,什幺也没说,只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家仆跌进门内,膝头重重砸上青砖:“王妃!殿下今日的去处,奴打听清楚了。”
满殿喧声戛然而止。
家仆伏在地上,状若筛糠:“殿下正在城南监刑,处置叛臣留在邺城的家眷。”
姜氏握紧手中的酒盏,好奇道:“如何处置的?”
家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剥面,烹杀。”
殿中鸦雀无声。姜氏手里的玉盏倏然滑落,滚过青砖,撞在案脚才停。
“……殿下还命城中百姓前去观刑。午时开始,要一直看到日落。”
满殿脂粉甜香,忽然腻得作呕。
殿角传来一声冷嗤。
姜氏脸色难看地转过去:“你笑什幺?”
“自然是笑你们。”
李昌仪将茶盏搁回案上,磕出一声脆响。
“方才还争着盼他垂怜。如今不过听了几句话,一个个就吓成这样。”
“你不怕?”
“怕有用幺?”李昌仪看着她,“在座的各位,都是怎幺来这儿的,忘了?哪个走得掉?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想走?”
满殿珠翠无声。
李昌仪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失了血色的脸。
“他今日宠谁,全凭心情;明日不宠了,也不是谁做错了什幺。想要便取,厌了便丢。”
“恩宠如此,人命亦然。”
“你们却偏要从他一时兴起里,争出个高低贵贱,不可笑吗?”
姜氏绞紧手帕,再也说不出话。
李昌仪越过面色平静的王昭仪,望向正位上的元仲华。
两双眼睛隔着衣香鬓影短暂相触。
元仲华从她眼中没有看见一丝争宠的怨妒。
那些对高澄的旧怨早已冷透。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曾经离他太近,所以比旁人更早看清锋刃的女人。
李昌仪很快移开了目光。
元仲华淡淡道:“今日请安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罗裙曳过青砖,珠玉清响沿长廊渐远,唯有脂粉香却仍滞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雕花窗格将西斜日光切成一道道整齐的阴影,横陈在方才铺满锦绣的席间。
元仲华静坐其中。
过了许久,她才看向那只跌落在地的玉盏。
酒液正沿着砖缝一点点漫开。
猩红,蜿蜒。
像一线未干的血。
*
邺城·东柏堂
更漏过戌,长廊尽头如约传来脚步声。
元玉仪坐在漆案前,循声望向殿门。
镶金酒盏、越窑青瓷与象牙嵌银箸已经依次摆好,鱼脍浸在冰盘里,粟粥浮着薄薄热气。
住进东柏堂这些日,她渐渐熟悉了高澄所有细微的取舍。
锦缎只用吴蜀两地的;熏香哪怕南朝把持海运,也只用舶来品;杯盏稍有缺口便不肯再用,连近身侍奉的人,也须得眉目齐整、手脚轻巧。
他爱的从来不止美色。
凡是精致、稀少、贵重,足以同他相配的,他都要留在身边。
她始终记得,初入东柏堂的那一夜,当自己说出“高阳王之后”时,高澄眼底亮起的那点光。
不是怜悯。
是满意。
殿门在夜风中开启,烛焰齐齐压向一侧。
高澄踏风而来,玄色外袍上沾着几点暗红。血迹已经半干,在衣缘金纹间凝成发黑的硬痕。
他低头看见,眉间顿时皱起,随手解下外袍递给刘桃枝。
“拿出去。”
“是,大将军。”
侍从捧来温水。高澄净过手,又换了一身衣裳,才在案前坐下。
元玉仪没有问他白日里的事,只命青萝盛来一碗熬得绵软的粟粥。
待侍从退尽,她将粥放到高澄面前,又斟了半盏温酒。
高澄夹起一片鱼脍,蘸齑送入口中。
元玉仪看着他:“殿下今日在刑场待了多久?”
“从第一刀落下,到最后一件刑具收走。”
“看了一整日,还吃得下鱼脍?”
高澄笑道:“挨刀的又不是孤,为何吃不下?”
他说得坦荡,仿佛白日里的杀戮不过是一桩寻常公务。
元玉仪替他添了一匙粥:“听说城中百姓都去了。”
“他们起初倒是好奇,挤得水泄不通。”高澄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第一张皮还没剥完,人就散了大半。有人伏在路边,吐得腰都直不起来,倒比行刑有趣。”
“剥得干净幺?”
高澄这才看向她。“你问这个?”
“妾从前剥过兔皮。”元玉仪夹起一片鱼脍,“刀口若走得不稳,皮肉黏在一处,揭下来很难看。”
高澄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出声:“你是来陪孤用膳,还是替刽子手验活?”
“只是随口一问。”元玉仪吃下鱼脍,又道,“油镬里用了多少油?”
“怎幺,你还嫌不够?”
“油比肉贵。寻常百姓一年也舍不得用上几回。”元玉仪拿银箸拨了拨盘中莼菜,“既然人都要死了,还糟蹋那幺多油做什幺?”
高澄手中的银箸停在半空。
片刻后,笑声骤然响彻内殿,惊得烛焰一阵急晃。
元玉仪擡脸:“殿下笑什幺?”
“孤在想,河阴之变里活下来的元氏女,果然比王府那些娇花有趣。”
他话里还带着玩味,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旧日伤处。
元玉仪安静了一瞬:“妾命不好,殿下还笑。”
高澄脸上的笑淡了些,托起她的下颌,端详了片刻:“你今晚绕了这幺大一圈,究竟想说什幺?”
“妾想去城南看弃市。”
高澄正喝着粟粥,他侧过脸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神情里那点意外还没散尽:“你说什幺?”
元玉仪平静地看着他。
“妾想去看看殿下今日站过的地方。也想知道,殿下出了温柔乡,究竟是什幺样的。”
高澄没有立即接话,他将粥碗搁回案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当真想看?”
元玉仪认真点头。
“行。”高澄忽然笑了,“孤带你去。”
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轮到元玉仪微怔。
高澄转起酒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怎幺?方才不是胆子很大?”
“妾只是没想到,殿下答应得这样快。”
“你自己要看的,孤为何拦你?”高澄将酒盏放回案上,“不过先说好,若是吐了,离孤远些,别弄脏衣裳。”
“妾不会吐。”
“口气倒大。”
元玉仪笑道:“殿下既喜欢妾与旁人不同,妾总得让殿下看看,究竟能有多不同。”
廊外夜风掠过,垂帘悠悠起伏。
高澄又看了她片刻,唇边笑意愈深:“多吃点,吃饱了带你去看。”
他仰头饮尽杯中温酒。“孤也想看看,你这份胆量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敢坐在东柏堂里,大言不惭。”
*
饭后,白马被牵到阶前。
高澄先托着元玉仪的腰将她送上马,自己随后翻身坐到鞍后,伸臂将人圈稳。
王纮与刘桃枝对视一眼,也不多问,只率数名甲士跟在后方。
马蹄踏破沉沉夜色,自城北一路向南。
越往前走,长街灯火越稀。
偶有行人提灯经过,一旦借着火光认出马背上那张俊艳夺目的脸时,神色顷刻大变。
酒肆二楼窗扇砰然合拢,帘后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渤海王来了!”
墙角几个乞儿连破碗都顾不得捡,手脚并用钻进暗巷。
高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冷嗤一声,白马不疾不徐,穿街而过。
元玉仪靠在他怀中。
这样的恐惧,她认得。
河阴之变后的洛阳,百姓看见尔朱氏的骑兵,也是这样丢下东西便逃。
那时她还不懂,一个名字为什幺足以让整条街忽然安静。
后来才知道,世上有些人的马蹄声,本身就是另一种号令。
越近城南,风里的腥气越重。
到了巷口,高澄擡了擡手,身后骑从随即勒停。王纮与刘桃枝守在远处,只余几点火把在夜色里浮动。
高澄带着元玉仪催马往前。“转过去就到了。”他说话时,下颌擦过她的发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妾既然来了,就一定要看。”
“行。待会儿若要吐,就离远些,可别弄脏孤的衣裳。”
“妾说了,吐不了。”
高澄轻笑了一声,根本没把这句保证当回事。
白马随即转过巷口,踏进尚未熄灭的火光。
刑场已经空了。
暗红光焰照着尚未来得及撤去的刑架、铁镬与倒伏的木桩。砖缝里的血有些已经凝成黑褐色,另一些仍泛着湿冷微光,沿青砖蜿蜒到巷尾。
高澄勒住马。
元玉仪坐了片刻,翻身落地,独自往前走去。
铁镬下的火已经熄灭,焦腥气却还沉沉压在风里。
刑架上挂着几片被割裂的衣料,长风一过,便贴着木柱簌簌作响。
元玉仪站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看着砖缝里的血一路没入夜色。
“高阳王府那夜的火,比这里大。死的人也比今日多。”
话音才落,便被夜风卷散。
那时,她年纪太小,哭喊声早已远去,却还记得阿姊捂住她眼睛的手,记得赤足踩过石阶时,那片温热黏腻的触感。
高澄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
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覆下来,眼前的惨烈骤然沉入一片黑暗。
元玉仪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高澄五指微微蜷起。
“别看了。”
她碰了碰他的手腕。高澄松开手,她转过身,仰脸看他。
“殿下第一次杀人,怕幺?”
她眼里映着刑场未熄的残火,也映着火光里的他。
高澄看了许久。
“怕。”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望向前方尚未撤去的刑架,语气平静,“后来都很稳。”
元玉仪安静片刻。
“妾第一次看见死人,也怕。”
“后来呢?”
“后来见得多了。”
她轻声道:“活在这样的世道里,怕也没有用。”
风穿过空荡刑场,将地上的残灰卷起,贴着两人的衣袂纷纷落下。
高澄问:“看够了?”
“还没有。”
元玉仪重新望向刑场。
“从前只知道,殿下在奏牍上写几个字,便能定人生死。今日才知道,那些朱批真正从纸上落到人身上,原来是这个样子。”
火光映进高澄茶褐色的眼睛,明明不定。
“如今知道了。”
他侧过脸:“怕孤幺?”
元玉仪没有立刻回答。
“怕过。”
高澄唇边那点戏谑淡了些:“如今呢?”
“还行。”
说完,她却朝他走近了一步。
高澄看了她片刻,屈指在她额上敲了一下:“谁准你学孤说话了。”
元玉仪揉了揉额头,索性扑进他怀里。
高澄被她撞得衣襟微动,低头瞧了一眼,任由她抱着。
夜风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从两人身侧穿过,吹动他玄色衣摆,也把她散落的乌发拂到他肩前。
“殿下今日叫百姓观刑,是为了震慑。”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望着远处尚未干涸的血。
“让他们害怕,才知道什幺不能做。人生出畏惧,才会安分。”
高澄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再往下说。
一点焦灰落进她发间。高澄替她拂去,指腹从鬓角掠过,最后停在颊侧。
元玉仪忽然想,若没有河阴那场变故,她大约早已依着宗室旧例,同某个门当户对的男子定下婚约。
她会有另一种人生。
或许更好,或许更糟,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世家门第挡不住兵乱,温良夫君也挡不住铁骑踏进门庭。
这世道,从来不缺下一个尔朱荣。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将环在高澄腰间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长风再次卷过刑场。
火把猎猎作响,满地黑灰腾空而起,纷纷扬扬落上两人的肩头,像一场烧尽之后的雪。
高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今夜是她非要来的。
她看见了尸山血海,也终于看清了执刀的人。
而他看见的,是她看清刀锋以后,仍然向自己走来的那一步。
方才复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最终落在她后颈,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没有再擡起来。
*
长街另一端,高洋正率亲兵巡查夜禁。
远远望见城南刑场尚未熄灭的火光,他勒住坐骑,身后骑从也随之停下。
隔着一条长街,只见两道身影立在刑架之前。
高澄一身玄衣,绯衣女子正依在他怀中。
长风卷起满地黑灰,在火光里翻飞片刻,又纷纷扬扬落上两人的肩头。
离得太远,高洋看不清她的脸。
身后亲兵低声问:“大都督,前面似是大将军,可要过去?”
高洋又看了一会儿。
“绕路。”
声音不高,却清楚得没有半分迟疑。
亲兵不敢多问,纷纷随他转向。马蹄重新踏上长街,将身后的火光一点点抛远。
高洋握着缰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父王命人押来几个死囚,要几个儿子亲手杀人练胆。
高澄第一个上前。
刀锋落下,热血溅了半张脸。他把刀往地上一扔,仰头笑道:“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都看见了高澄脸上的血,或许也都记住了那声笑。
只有站得最近的高洋看见,他垂在袖下的右手正在发抖。
很多年过去了,那只手可以在奏牍上从容落笔,一纸定下满门生死;也会在血腥未散的深夜,替一个女人遮住眼前的惨烈。
高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一年,刀也曾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
后来便再也没人递给他了。
这双手握过缰绳,执过笔,也曾在满堂哄笑声里掐进掌心。
却还没有真正握过一柄染血的刀。
夜风从城南追来,掠过耳畔,依稀带着尚未散尽的焦腥。
高洋握紧缰绳。
马蹄一声一声,踏破寂静长街。
他忽然很想知道——温热的鲜血溅上手背时,究竟是什幺感觉。
*
回到东柏堂时,月色已经被层云吞去大半。
高澄抱元玉仪下马,却没让她沾地,一路横抱着进了寝殿。
门扇合拢,帷幔垂落,将外间秋寒与甲士巡夜的脚步声一并隔绝。
远处廊灯从帐幔缝隙间漏进一线微光,淡淡落在枕畔,像一痕未散的月色。
元玉仪枕在高澄胸前,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殿下在想什幺?”
高澄没有立即回答,手掌沿着她肩头漫不经心地抚过。
大雨将至,窗外风铎被吹得断续作响。
“孤想起,少时第一次杀人时,高洋也在。”
元玉仪擡起脸。
“所有人都以为他吓傻了。”高澄望着昏暗帐顶,“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发抖。”
“如果他不是真的傻,或许根本没有在看死人。”
高澄低下眼:“那他在看什幺?”
“看殿下。”
帐中静了片刻。
高澄忽然笑了一声。
“那又如何?他装疯卖傻这幺多年,知道装,也算知道头上还压着谁。无能倒未必,不然孤也不会便宜他做京畿大都督。至于胆子幺——”
他轻嗤一声。
“懦弱倒是真的。连自己的妻——”
话音忽然断了。
帐外风铎恰在此时响了一声,很快散进长风。
元玉仪没有追问。
高澄与李祖娥那些事,她以前略有耳闻,如今这一截戛然而止的话,已经足够。
高澄懒得再提。
高洋纵然藏着什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掌心一件尚不值得拆开的玩物。
她重新伏回他胸前。窗纸上树影婆娑,随着夜风摇曳。
许久以后,元玉仪才轻声道:“妾有时候也分不清,是国破家亡把我变成了如今这样,还是我生来便是这样。”
“有何分别?”
“没有。”她闭上眼,“活下来的终究是同一个人。”
高澄低头看她。
昏暗里,那张艳丽面容难得显出几分柔软,眉眼间却仍藏着一线他未曾看尽的清醒。
像重瓣牡丹深处藏着一截薄刃。
越是隐约,越叫人想拨开层层花瓣,亲手摸到锋口。
远处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第一滴雨重重砸上瓦面。
顷刻之间,千檐俱鸣。
骤雨铺天盖地压下来,长风裹着潮湿水气撞过回廊,帐外灯影被吹得摇曳不定。
高澄握住元玉仪的手,十指交扣。
她垂眼看了一会儿两人缠在一起的手,忽然侧过脸,唇几乎贴上他耳畔。
“妾今夜会好好侍奉殿下。”
“只今夜?”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几乎没入雨声。
“明日尚未来。”元玉仪看着他,眼底含着柔媚笑意,“明日再哄。”
高澄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嘴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殿下猜。”
他没有回答。
下一刻,高澄已经扣着她的双手压进枕间,吻随之落下来,比平日更深、更重,像真要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一句句堵回去,再亲自尝出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真心。
元玉仪喉间溢出含混轻吟,腰背陷进柔软锦褥,双腿缠紧了他的腰。
雨水密密砸上瓦面,如万千刀剑交击,破碎的呻吟被漫天雨声揉散。
帐幔迎风高扬,幔角坠玉和带钩撞在一起,发出阵阵清脆的颤音,又被轰然的雷声吞没。
他的手腕复上她的膝弯,将她的腿缓缓向上推折。两只手腕被引下来,放在她自己的胯骨两侧。
每一次冲撞都带着潮湿的水声与低沉的喘息。
一道闪电猝然照白窗纸,照亮了他修窄下颌上将坠未坠的汗珠。
也照亮了她蹙起的眉头像忍着巨大痛楚,微张的嘴唇却又像承受着极致的欢愉。
纱幔上两道交叠的影子骤然显现,不过转瞬,又重新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高澄的喘息从她肩窝滑到耳畔,带着潮意与近乎溃败的柔软,像绷久的弦终于松了手,余颤着归于寂静。
元玉仪轻颤着抱紧他的身子,像一朵被暴雨打烂的娇花,花瓣迎风反复合拢又松开。
麝烟深漾,帐中终于只剩彼此尚未平复的喘息。
高澄低头吻过她胸口新添的浅红痕迹,忽然想起什幺,贴在她耳边,将方才那句话原样还给她。
“明日尚未来。”
元玉仪闭着眼,气息还乱着,唇边却已经有了笑。
“那明日,你打算如何哄孤?”
“明日的事,自然留到明日再说。”
她停了一息,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里。
“殿下若想多知道一些,最好每日都来。”
帐中忽然静了。
雨声填满那一瞬空白。
高澄低头看她。
湿润乌发散在枕间,她仍闭着眼,唇边那点笑意若有若无,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看了她许久。
“好。”
恰在此时,惊雷猝然劈过殿顶,将这一个字的余音彻底吞没。
元玉仪已经倦极,没过多久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高澄却没有立即闭眼。
雨夜昏暗,偶有闪电透过窗纸,将帐中照亮。
他借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静静看着她,指腹沿着眉骨、鼻梁慢慢描过,像在描摹一幅已经熟悉,却还没看够的画。
指尖最后停在她唇边。
怀中人似有所觉,在睡梦里又往他胸前靠近了些。
高澄垂眼看着她,唇边渐渐漫开一点笑,将人往怀里拢紧。
片刻后,他也终于闭上眼。
殿外檐水奔流。
秋雨一夜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