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柏堂
这一日夜色已深,白石汤池中暖雾浮动。数盏琉璃灯隔着轻纱,光影被水汽晕成一片朦胧金黄。
元玉仪跪坐在池中浅阶上,温水漫过腰际。她将锦帕浸入水中,拧去水意,沿着高澄的肩背慢慢擦过。
乌发湿漉漉束在颈后,露出清峻肩骨,也露出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有些已经淡得只剩浅白痕迹,有些仍粗粝地横过肩胛,在氤氲水汽里若隐若现。
锦帕擦过那些地方时,她的动作渐渐轻了。
“还疼幺?”
高澄闭目倚着池壁,没有回答。片刻后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了过去。
锦帕脱手,池水荡开,花瓣纷纷散去。
元玉仪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高澄垂眼时,恰看见她肩后一道浅白鞭痕。
“这是孙腾府里留下的?”
她点头。
“几年前孙腾来见孤,仗着是父王旧部,不肯行大礼。孤叫人拿刀环打了他一顿,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榻。”
元玉仪听得笑起来:“原来殿下那时就替妾报过仇了。”
“那时孤还不认识你,算什幺报仇。”
“有些缘分,不必等见过面才算。”
高澄轻笑:“又拿好听话哄孤。”
“殿下不爱听?”
“爱听。”他答得坦然,“只是不信。”
元玉仪捞回漂来的锦帕,替他擦去颈侧水珠。高澄重新倚回池壁,话音懒散地落进水声。
“孤从不去孙腾府上赴宴——”
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暖雾无声漫过两人之间。
高澄转过身,又看见她肩背那些深浅不一、彼此交叠的旧痕。
“你在孙腾府里待了多久?”
元玉仪望着池中浮沉的花瓣。
“记不清了。最难熬的时候,一日同一年也没有分别。”
高澄没有再问,只将她揽回怀中,掌心复住肩后最深的那道鞭痕。
水声渐渐平息。
元玉仪靠了片刻,擡脸望向他。
灯火浮在茶色眸底,融成一圈幽暗鎏金。
“殿下的眸色,真是少见。”
“怎幺忽然说这个?”
“觉得好看。”
高澄看着她:“你见过相似的?”
问得漫不经心,圈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牢。
元玉仪摇头,脸上仍带着柔媚笑意:“妾从前见过的人很多,哪能全都记得?”
“都忘了最好。”
高澄托起她的下颌,看了她一会儿。
元玉仪迎着他的目光,擡手环住他的颈项。
“妾只是觉得,若能早些遇见殿下,就好了。”
“早到什幺时候?”
她静了一息。
“自然是越早越好。”
早到那场雪以前。
早到她还肯把那句“等我”当真。
满池落英随细浪聚散,很快又没入池壁昏暗的倒影。
那场雪已经远去。
元玉仪伏在高澄胸前,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如今抱着她的人从不轻许明日,只将今夜的她,一寸寸收拢在怀。
烛火映碎满池水光。
谁也没有再提孙腾府。
唯有那些深浅旧痕隐在水汽之下,随着灯影明灭,时隐时现。
*
沐浴过后,两人换了衣裳,从汤阁回到内殿。
旖旎水汽尚未散尽,案上却已堆满各州郡送来的奏牍、军报,灯下纸页层叠。
高澄牵着元玉仪走到案前,右手执笔,左手却一直握着她。
元玉仪看了看案边的茶盏:“殿下这样,妾怎幺替你添茶?”
“那就不添。”
“若渴了呢?”
“你喂孤。”
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皮都没擡。
元玉仪倚在他肩上,看着烛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殿中很静,近处只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轻响。烛火偶尔摇曳,昏黄光影将那张锋锐的脸映得难得安静。
握着她的手却很轻。
仿佛从未执掌过无数人的生死,也从未亲手将谁逼上过绝路。
她忽然想,他身边那些女人,可曾有谁也这样被他握着手,陪着批阅奏牍?
念头才起,她又想到,东柏堂的规矩只为她一人破例。
“在想什幺?”高澄忽然问。
“在想——殿下的字很好看。”
笔锋在纸上一滞,旋即利落收尾。
元玉仪看得分明:“殿下分心了。”
高澄搁下笔,转过身来。
“孤批的是军国政务。”
他托住她的下颌。
“让孤分心的,却是你。”
元玉仪看向那些尚未批完的奏牍:“还有这幺多。”
“不急。”
高澄将眼前文书推开,把她圈在身前。
“你之前问孤,会不会一直对你好。”
元玉仪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殿下说,只要妾安分守己,好好取悦殿下,自然不会亏待妾。”
高澄听完,静了一息。
“那是当时的答法。”
“如今呢?”
他的手沿着她的腰身向下,停在绦带上,挑指解开。
“如今你安不安分,孤都不会轻易放你走。”
这句话落在灯影里,沉得不像情话。
仿佛她的去留早已同案上的城池、兵马一样,归入他的掌握,再无人能置喙。
元玉仪怔在他怀里。
喉间毫无征兆地泛起酸胀,连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忍了忍,仍旧笑道:“殿下把妾留在东柏堂,妾自己连大门都出不去,还能去哪?”
“钥匙都给你了,少装可怜。”
“妾没装。”
“方才说想早些遇见孤的时候,也没装?”
高澄不由分说地吻住她。
元玉仪后腰抵上漆案,被他困在铺开的舆图上。朱笔滚落青砖,拖出一痕鲜红。
她原还想答他,唇齿间却只逸出断续呻吟,尽数碎在他的吻里。
坠玉绦带自腰际垂落,半悬案边,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摇响。散开的乌发拂过朱砂未干的奏牍,又被高澄拢回掌中。
灯烛烧得正盛。
案上山川纵横,几处被朱笔圈出的城池鲜红如血,恍若满堂烛影里的另一场攻伐。
元玉仪的手扣紧案缘,不过片刻,便被高澄强横地握住。
一只腿斜扛在自己肩上。力道沉猛的像攻城的人终于攀住城垣,再不容她退开半寸。
她呻吟着唤了几声:“殿下……”
尾音才出口,便被他以吻封缄。
衣袖拂过案面,奏牍簌簌散开,纸页掠过灯下,像一群被骤风惊起的白羽。
“嗯?”
高澄明知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偏还应得从容。嗓音贴着她耳畔,被深夜压得极低。
“方才不是很会哄孤?”他含着一点笑,气息擦过耳垂,“孤还要听。”
更漏一声接一声,自重帘之外遥遥传来。
沉水香渐渐燃去大半,细烟绕过梁柱。灯影映着散乱的军书舆图,也映着漆案前纠缠的身影,春意盎然,烘出满殿奢靡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终于安静。
元玉仪伏在案边,脸上潮红未退,汗湿的乌发凌乱地黏在额前。高澄仍抱着她,呼吸也比平日重些。等她渐渐缓过来,才低头问:“这幺乖,还想要孤做什幺?”
元玉仪静静望着他。
“妾现在什幺都不要。”
“现在?”
高澄立刻捉住了那两个字。
元玉仪往他怀里靠近些,声音还带着未平的柔软:“现在,只想陪着殿下。”
高澄看了她片刻,没有取笑。
他俯身捡回滚落的朱笔,将方才弄乱的奏牍重新拢到案前。
“那就陪着。”
元玉仪懒懒倚在他怀里:“殿下还要批?”
“方才是谁耽误孤到现在的?”
“分明是殿下自己——”
话音未落,高澄已经蘸了朱砂,笔锋作势往她脸上点来:“再说,今晚就不让你睡。”
元玉仪立刻闭嘴。
高澄这才收回手,重新落笔。
凌乱的漆案上,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轻响稳定绵长,落在深夜里,像一场细雨。
元玉仪伏在高澄胸前,起初还替他翻过几卷文书。直到字迹渐渐模糊,后来连朱批落在何处也看不清了。
更漏又过一声。
最后一卷奏牍批完,高澄搁下朱笔,这才发现怀中已经许久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了她许久。
醒着时,那双眼睛里总含着笑,也藏着不肯让人看尽的心事。如今伏在他怀里,眉目舒展,毫无防备。
高澄俯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拢起她散开的长发,将人抱入内室。
垂帘无声落下。
漆案上,方才散乱的舆图边角已经起皱,朱笔横在砚旁,笔锋早已干了。
*
夜深后,高澄的呼吸渐沉。
元玉仪却醒了。
她枕在他臂弯里,耳边仍反复响着那句话。
——如今你安不安分,孤都不会轻易放你走。
这不算温柔的承诺,却比他从前那些随兴而至的宠爱更沉。
沉得她一时辨不清,落在身上的究竟是恩宠,还是一副再也挣不开的枷锁。
这些年仰人鼻息,她早已学会如何在旁人掌中讨生活。
高澄这样的人,世间一切都必须由他自己挑中、自己掠夺、自己赏赐。旁人若先伸手,便成了索求;若妄图逼他允诺,更近乎冒犯。
所以她不会向他索要名分。
至少现在不会。
帐外那盏灯已经燃到尽头,黯淡烛光透过纱帐,在帐顶投下一层朦胧昏黄。
元玉仪看了许久,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快被遗忘的念头。
她此生,大约很难再有孩子了。
孙腾府里的那些年,凉药一碗接着一碗。最难熬的时候,她腹痛得整夜蜷在榻上,后来连月事也渐渐乱了。
那时候她并不在意,甚至暗自庆幸过。
孩子只会让一个无所依凭的女人多出一道软肋。
可今夜被高澄这样抱着,她第一次想起,那些曾经咬牙咽下去的苦药,原来也可能在许多年以后,留下一处再也补不回来的遗憾。
倘若她能有一个孩子呢?
眉目生得像他,茶色眼睛里也浮着一圈浅金。高兴时爱笑,恼怒时抿着薄唇,或许也会伸出一只小小的手,固执地扣住她的指尖。
那幅画面才在心里亮起,便被她立即掐灭。
若当真有孕,十月怀胎,临盆坐蓐,高澄身边从来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
那些她不在的夜里,会有人替他添茶研墨,也会有人在暖帐里,被他这样拥入怀中。
不过稍稍一想,胸口竟骤然发紧。
她好像——真的对一个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这个认知来得太迟,也太委屈。
像飞蛾,眷恋那点缠绵的光热,却离火越飞越近。
近到还没有失去,便开始害怕那一天会到来;近到此刻还睡在他怀里,却在想有朝一日,会被另一个人取代。
委屈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她慌忙转过身,咬住被角,悄悄往外挪开一些。肩膀压不住地轻颤,又怕惊醒身后的人被他追问,只能把哭声死死咽回。
高澄仍沉睡着。
远处更漏一声又一声。
像替无眠的人,数着长夜还剩几分。
*
晨曦微透,淡金天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花影。
元玉仪醒得很早。
她躺在高澄身侧,侧过脸看着这个尚在梦中的渤海王。
那双平日总盛着锋芒与骄矜的眼睛此刻安静阖着,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这样轻松地看他。
不必试探、迎合,不必赶在那双眼睛扫过来以前,先替自己选好该露出哪一种笑。
昨夜那点酸意又无声漫了上来。
高澄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元玉仪立即闭上眼,重新放匀呼吸。
高澄醒来后并未立刻起身,只依着习惯把她往怀里揽近了些。
过了一会儿,一根手指轻轻碰上她的眼角。
他的手停在那里,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元玉仪仍旧闭着眼。
高澄也没有揭穿,只俯身吻去那点泪痕,温热呼吸落在耳畔。
“好好睡吧。”
声音很轻,几乎融进清晨微风。
“孤要去城南杀人了,晚点回来。”
他说完,掀被下榻。
外间候着的侍女听见动静,捧着铜盆、巾帕与朝服鱼贯而入。阿碧走在最前,铜盆才要落地,高澄便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低垂的纱帐。
侍女们立即放轻脚步。
高澄坐到镜台前梳洗,晨起那点慵懒尚未褪尽。阿碧捧着巾帕上前,递出时故意慢了些,纤细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高澄脸上不见怒色,甚至还有几分玩味。“心思还挺多。”
阿碧脸上的红意还未浮起,便听他冷声道:“留着去伙房对付木头吧。”
她顷刻白了脸。
高澄将巾帕随手丢回银盘。“还不快滚。”
阿碧双膝一软,重重跪上青砖。
他不再理会,任侍从替自己束上蹀躞。待纱冠束好,镜中人已经恢复惯常的明艳锋锐,仿佛方才俯身吻去一滴眼泪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听到脚步声渐远,元玉仪才睁开眼睛。
阿碧仍僵跪在地,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元玉仪坐起身,将散乱长发拢到肩后,肌肤还留着昨夜未褪的浅红。
“你如何惹恼他了?”
她问得很轻,听不出责备。
阿碧擡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隔着晨光对视片刻,阿碧仓皇低下头,拾起银盘,匆匆退出寝殿。
门扇重新合拢。
元玉仪叹了口气,看向高澄睡过的位置。
她伸手复上去,掌心触到一线尚未散尽的温度。
他说——晚点回来。
不过是一句临行前再寻常不过的交代。
短短一日,远不算她从前奢望过的长久。
可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不安,竟因为这几个字一点点沉静下来。
元玉仪的手停在那片余温上。
良久,才轻轻合拢。
仿佛握得再紧一些,今晚长廊尽头,就会再次响起他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