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炭火很快烧旺。
湿衣尽数换下,孝瓘穿着干净寝衣,裹在厚厚锦被里,脸色依旧白得厉害。元仲华坐在榻边,用细布替他绞干乌发,湿漉漉的发梢垂在肩头,偶尔还会落下一滴水。
侍女端来姜汤。孝瓘双手捧住瓷碗,碗沿随着寒颤轻轻磕着牙齿。才喝了一口,便被辛辣气味呛得皱起脸,几滴汤汁洒在被面上。
元仲华接过瓷碗,舀起一匙吹凉:“再喝两口。喝完就不喝了。”
孝瓘点点头,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
王昭仪听见消息,也从自己院中赶来。身后侍女捧着新添的姜汤与一只暖手铜炉,孝珩紧紧跟在她身侧。
“妾叫厨房又煨了一盅,多放了些饴,他喝着不会太辣。”
元仲华道:“有劳。”
王昭仪走到榻边,将铜炉裹上软布,塞进孝瓘冰凉的手中。
孩子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久,苍白的小脸陷在锦被里,眉目秀丽惊人。
她看了一会儿,四年前那个雨夜忽然从记忆里浮现。
高澄那晚将他抱进王府。两岁的孩子烧得昏昏沉沉,小脸埋在一件披风里。他说孩子的生母已经病逝,此前已经取过名字,叫高肃,字长恭。
直到那一晚,府中众人才知道,高澄竟在外面养过一个女人。
后来元仲华问起那女子的姓名与来历。
高澄抱着高热不退的幼子,只淡淡答了两个字。
“忘了。”
那时王昭仪正得宠,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着忘了,替孩子掖紧披风的动作却很慢。掌心一直托在幼童颈后,许久都没有移开,像是透过这张秀丽的小脸,辨认什幺还未远去的痕迹。
一句“忘了”,将那个女人生前的一切都挡在了王府门外。
唯独她留下的孩子,被他亲手抱了进来。
王昭仪那时才明白,高澄的宠爱纵然炽烈,也不会只照在一个人身上。
后来他为她动过废妃改立的念头,她反倒没有从前想象中那般欢喜。
榻上的孝瓘被姜汤辣得抿起嘴,悄悄把脸偏开。
王昭仪回过神,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最后一口。喝完给你含蜜饯。”
孝瓘果然听话地又喝了一口,随即望向门外。
“三哥呢?”
话音刚落,帘外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孝琬冲进内殿,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怀里还抱着那两柄沾了湿泥的小木剑。
看见王昭仪坐在榻边,他脚步慢了下来,又瞧见孝珩的夹衣还盖在孝瓘身上,犹豫片刻,到底记着元仲华平日教的规矩,先端端正正向王昭仪行了一礼。
王昭仪什幺也没说,只起身给他让开榻边的位置。
孝琬立刻扑了过去,忍了一路的话全涌出来:“你还冷不冷?头疼不疼?医官怎幺说?我的被子也给你盖。明日我就叫人把池边全扫干净,不许留一片湿叶,还有那块石栏也得加高——”
“慢些说。”元仲华听得无奈,“他只有一张嘴,先答你哪一句?”
孝琬立刻闭紧嘴巴。
忍了片刻,还是小声问:“你生我的气幺?”
孝瓘摇头:“是我自己没站稳,不怪三哥。”
“可我一直追你。”
“我们本来就在比剑啊。”
“那今日不算你输。”
“本来也没有分出胜负。”
孝琬认真想了想:“等你好了再比。下一次我让你先出三剑。”
孝瓘终于有了一点笑:“才不用你让。”
孝琬见他肯笑,悬了好久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他把两柄木剑抱到炭炉旁,仔细擦去上面的泥水,一柄挨着一柄倚好,又回来学元仲华方才的样子,伸手去碰孝瓘额头。
还没碰稳,便被元仲华轻轻拍开。
“刚从外面进来,手这样凉,也敢碰他。”
孝琬赶紧把手缩回袖中,对着指头呵了好几口热气。
孝瓘从锦被里探出手,把被角掀开一些:“三哥也进来暖。”
孝琬眼睛顿时亮了,脱掉鞋便爬上床榻,挤到弟弟身边。方才还哭得红肿的眉眼,很快又有了精神。
孝珩一直守在王昭仪身旁,此时才走近些,小声问:“还要听曲子幺?下次我先学会了再吹。”
孝琬转过头:“今日那支就很好。”
“你方才还嫌我吹得乱。”
“乱才像打仗。”孝琬振振有词,“等长恭好了,你还吹那一支。”
孝瓘也点头:“二哥吹得很好听。”
孝珩抿着唇笑起来,脸颊也慢慢红了。
夜深以后,孝琬仍不肯离开孝瓘的床榻。
两人平日常挤在一处睡,今夜他把自己那一半被子全压到了孝瓘身上。孝瓘被裹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
“太重了。”
“你冷。”
“现在不冷了。”
“那也盖着。”孝琬侧过身,借着床头一点昏黄灯火盯着他,“你半夜若是咳嗽,记得叫醒我。”
“外间有乳母。”
“可我睡得近。”孝琬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你叫不醒,就掐醒我。”
“我才不掐你。”孝瓘笑了笑,闭上眼睛。
孝瑜今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让人在旁边添了一张小榻。
临睡前,他想起九叔湿透的外氅,便叫侍女拿去洗净烘干。氅衣摊开,靛蓝内衬上压着细密的忍冬纹。
孝瑜多看了两眼。
九叔似乎很喜欢冷色。
父王却不同。朱红、绛紫,越是夺目的颜色,他越喜欢。
他看了一会儿,也没多想,重新钻进被中。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孝琬的声音又从锦被里闷闷响起。
“长恭,今日那一剑,你躲得很好。要是没有那片叶子,我不一定能赢。”
“嗯。”
“明日我还是要叫人把青苔都铲掉。”
“嗯。”
“池子先不填了吧。里面还有鱼。”
“嗯。”
孝琬停了一阵,忽然又精神起来:“还有今日那个穿红衣的女人。等父王回来,我一定要问她是谁!”
孝瓘睁开眼:“别问。父王会生气。”
“我才不怕。”
孝琬说得响亮。
话音落下,又心虚了几分,把声音压低:“他若真生气,我就去找祖母。祖母最疼我。”
隔壁榻上的孝瑜终于开口:“祖母在晋阳,谁带你去?”
“我可以写信啊。”
“你上回给祖母写信,连图带画的,连‘晋’字都不会写。”
孝琬不服气道:“九叔会写,我叫九叔替我写。”
“九叔才不会替你告父王的状。”
孝琬被噎得没话,闷闷躺了一会儿。
窗外夜风掠过,枝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我就是不喜欢。”他忽然小声道,“父王该回来陪母妃,陪我们。谁都不能把他抢走。”
孝瓘静了一会儿。
“父王本来就是我们的父王。”他说,“谁也抢不走。”
孝琬像是被哄住了,终于不再说话。
他翻过身,把手臂搭在弟弟身上。不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孝瓘等了一会儿,轻轻挪开压在自己胸口的手,又将被孝琬踢开的锦被拉回来,仔细盖到他肩头。
炭炉里的火已经暗了。
两柄小木剑并排倚在炉边,沾湿的剑身早已烘干。
粗糙木纹被最后一点余火映着,温暖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