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铜雀台
深秋长风越过重檐,吹得高台帷幔时卷时舒。檐角铜铃清响不绝,声声散入苍茫平野。
台上正设诗会。
邺下文士依次列坐,几案间陈着酒盏、笔墨与新折菊枝。有人执卷吟咏,满座时而击节相和,时而低声品评。
高演与高湛坐在上席。高演听得专注,遇到佳句便同身侧文士论上几句;高湛大半时候只转着茶盏,偶有真正入耳的诗句,才分去几分心神。
孝瑜随两位叔父登台游览,听了半日秋雁霜菊,早已坐不住。趁众人都在听诗,他悄悄离席,独自跑到朱栏前眺望漳水。
长河横过台下,烟波浩渺。隔着一片深秋晴光,他忽然看见远处枫林中驰出两骑。
孝瑜盯着那匹白马看了片刻,猛地转身跑过去扯住高湛的衣袖:“九叔,你过来看——那是不是父王?”
高湛随他来到栏边。
暮光碎在河面上,晃得远处人影愈发朦胧。隔水望去,白马上的男子玄衣迎风,身形太过熟悉;旁侧女子纵着一匹红马,绯衣在枫影里时隐时现。
“好像是。”高湛道。
“那个女子是谁?”
“看不清。”
孝瑜趴在朱栏上,踮脚使劲往远处望:“父王这几日下了朝就去东柏堂,晚上也不回府。孝琬成天闹,说父王不要他了。”
高演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栏边,恰好看见马上男子探身扣住那女子的腰,两人缠绵刹那,又分开追逐。马踏红叶翻飞,恍如烈焰沿长河一路灼烧。
“大哥倒是好兴致。”高演叹道,“阿娘这些年不知劝过他多少回,叫他在这些事上收敛些。”
孝瑜仰头:“父王听了吗?”
“你祖母的话,你父王总会听完。”高湛淡淡道。
高演转头看他:“听完依旧如此。”
孝瑜想了想,认真地得出结论:“那不就是耳旁风吗?”
高湛唇角微扬:“这句留着,当面说给他。”
孝瑜立刻摇头。
高演忍俊不禁:“为什幺不说?”
“父王若知道了,肯定罚我抄书。”孝瑜趴回朱栏,仍不甘心地追着那两道人影,“说不定还要抄十遍。”
“多练练字有何不好?”高演将他从栏边带回来,“我小时候,你父王也盯着我练字。”
孝瑜立刻来了兴致:“父王教六叔的时候,也会拿戒尺幺?”
“会。”
“那六叔挨过父王的打吗?”
高演没有回答,只将他往席间一带:“回去听诗。”
孝瑜还想追问,已经被他牵着衣袖领走了,目光却一直停在高演手上,好奇那柄戒尺究竟落没落过。
高湛独自在朱栏前多站了片刻。
暮色渐暗,漳水已由澄碧转作沉青。那两骑早已没入枫林深处,只余风过叶海,翻起层层波澜。
那道歪斜的冠缨,似乎有了答案。
*
诗会直至天黑才散。
最后几位文士沿长阶告辞,高湛送至台门,回来时,孝瑜已经等在那里。
“九叔,今晚去王府用膳吧。”
高湛道:“怎幺又拉我陪你吃饭?”
“不是陪我,是陪孝琬。”孝瑜跟在他身侧,“他前几日还问,为什幺九叔总带我骑马,却不肯带他。”
“他一上马便只顾说话,连缰绳都能忘了握,谁敢带他?”
走在一旁的高演听见,笑道:“你若不去,他改日见了你,定要追问个没完。到时你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高湛想起孝琬那副闹人的模样,沉默片刻:“走吧。”
孝瑜生怕他反悔,立刻追上去攥住他的衣袖,笑意一下亮了。
暮风掠过高台,三人的身影沿着漫长石阶渐次而下,很快隐入铜雀台下初起的灯火之中。
*
入夜后,渤海王府灯盏次第亮起。
内堂已经设下晚膳,银鼎中羹汤轻沸,炙鹿肉、鱼脍与时鲜秋果盛在金玉盘中,袅袅热气将满室烘得温暖明亮。
元仲华居于上首,身旁仍空着一张食案;高湛坐在西侧客席,孝瑜带着弟妹们依次坐好。
自从高湛跨进王府,孝琬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铜雀台今日来了多少人,漳水里有没有大鱼,六叔作了什幺诗,一桩接着一桩,问得没有半刻停歇。
高湛起初还答几句,后来终于端起茶盏:“先用膳。”
孝琬这才肯回自己的食案。安静不到片刻,又转头去问孝瑜:“大哥,你今日出去玩,可有什幺新鲜事?”
孝瑜正在替孝瓘剥栗子,闻言停了停。高湛隔着茶盏看了他一眼,他原本已经低下头,终究又没忍住:“我们好像看见父王了。”
元仲华的银箸停在半空:“在何处?”
“铜雀台上望见的。”孝瑜道,“父王在河对岸骑马,身边还有一个女子。离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孝琬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拍案而起:“又是哪个女人?”
“孝琬。”元仲华唤了他一声。
“父王已经好几日没有回来用晚膳了!”孝琬越想越气,将箸往案上一搁,“他明明答应看我和四弟比剑,一次都没来,现在却有工夫陪别人骑马!”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幺,转头盯住孝珩:“是不是陪的你阿娘?”
孝珩原本正低头喝汤,闻言立刻含糊道:“不是。”
“此事与你二哥无关。”元仲华声音不重,满堂孩子却都安静下来,“孝琬,坐好。”
孝琬抿着嘴坐了一会儿,给孝珩夹了一箸菜:“二哥,我没有怪你。我只是问问。”
孝珩摇头:“不是我阿娘,她今日一直在院中。”
“怎幺又有别的!”孝琬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燃起来,嘴里小声嘟囔,“父王也真是的。”
高湛放下茶盏,淡淡道:“你父王的事,不要当着弟妹这样议论。”
“可他失信,不来看我们比剑。”孝琬擡起脸,仍是一副想不通的模样,“我生气了,为什幺不能说?”
高湛揉了揉额角,终于朝孝瑜看过去。孝瑜赶紧低头扒饭,嘴角怎幺也压不住。
孝琬用筷子戳着胡饼,连戳了几个洞,“九叔,你会告诉父王,说我在背后讲他的坏话幺?”
“不会。”
“真的?”
“你若再问,我就改主意了。”
孝琬立刻闭嘴,又戳了最后一个。
孝瓘安静坐在旁边,见他终于肯吃饭,便从自己盘中夹了一箸肉放到他碗里。
孝琬扒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小声念叨:“等父王回来,还得叫他看我们比剑。剑都是他亲手削的,哪有削完便不管的道理?”
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延宗趁众人不备,从乳母怀里探出身子,一把攥走孝琬案边的小块甜糕,塞进嘴里以后才冲哥哥笑。
孝琬瞪大眼睛,扑过去挠他痒,延宗笑得栽进乳母怀里。
元仲华看着欢笑的一家人,没有再问那个女子。
她七岁嫁入高家,与高澄相伴长大,见过他少年时的轻狂,也见惯那些被他一时兴起,捧到高处的人。
高澄喜欢谁时,从不吝啬宠爱,恨不得叫天下都知道;等目光移开,也从不觉得往日种种还需要给谁一个交代。
今年夏日,高澄曾执意改立王昭仪。崔暹亲自入府劝谏,朝中公卿也多有反对,那场风波才勉强压下。
不过几个月,他身边就有了新欢。
元仲华低头替贞言挑净鱼肉里的细刺,望向身旁那张始终空着的食案。
银鼎里的羹汤已经凉了。
“撤了吧。”
侍女迟疑道:“若殿下夜里回来……”
“不必等了。”
元仲华语气寻常,仿佛高澄今夜不过是政务未毕,照例留宿东柏堂而已。
*
晚膳撤下以后,几个孩子仍不肯回房。
后园残荷已经枯了大半,月光落进池中,被夜风吹碎成一片银鳞。水榭前的空地上铺着薄薄落叶,孝琬与孝瓘各握一柄小木剑,隔着几步摆开架势。
两柄剑都是高澄亲手削的,剑身粗糙,边角磨得也不甚齐整,两个孩子却看得比金玉还重,白日挂在腰间,夜里也要放在枕边。
孝瑜站在两人中间,学着大人的模样定规矩:“只许碰剑,不许打人。谁的剑先落地,谁便输。”
“我的才不会掉。”
孝琬双手握剑,先像模像样地横劈竖砍几下,又扭头催孝珩:“二哥,快吹一支打仗的曲子。要很快、很响,叫人一听就想往前冲的那种。”
孝珩坐在栏边,手里横着一管短笛,满脸为难:“你说的什幺呀?听都没听过。”
“那你随便吹。”孝琬道,“吹快些,我就能赢。”
孝瓘认真纠正:“二哥吹得再快,也不是你赢。”
孝琬瞪他一眼,自己先笑了:“你就嘴硬吧,一会儿输了可不许哭。”
“我才不哭。”
孝瑜刚要喊开始,孝琬已经大喝一声,举剑冲了上去。两柄木剑迎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脆响。
“我还没说开始呢!”孝瑜在后面喊。
“已经开始了!”
孝琬仗着力气大,一剑接一剑往下劈,出一招便大喊一声:“接招!不许躲!大哥,你看我这样像不像父王?”
“父王劈空了,可不会把自己也甩出去。”
“那是长恭躲得太快!”
孝珩见两人已经打得有来有往,只好把短笛凑到唇边,真替他们吹起了“战曲”。头几声勉强成调,越往后越乱,倒真有几分两军混战、各自为阵的热闹。
贞言坐在廊下拍手叫好。延宗伏在乳母膝上,什幺也看不懂,见大家都这幺高兴,也跟着咯咯直笑。
孝瓘力气不及孝琬,便不同他硬撞,只守住身前,随着剑势闪避。孝琬偏偏嘴也闲不住,一边打一边还要孝瑜夸他。
孝瓘等的就是这一刻,趁他分神,从侧面轻轻一点,木剑正中手腕。
孝琬“哎呀”一声,剑险些脱手,慌忙抱回怀里,连退两步。
“你偷袭!”
“是你话太多。”孝瓘一本正经道,“吵得我都听不清二哥吹什幺了。”
廊下顿时笑成一片。
孝琬脸上发热,提剑又追上去:“反正他也是胡吹的!再来!这次我一句也不说!”
话音还没落,他又喊起来:“看我的!”
“你什幺记性啊?”孝瑜捧腹笑道。
孝琬全当没听见,追着孝瓘连劈数剑。孝瓘一路格挡,渐渐退向池边。
高湛正坐在水榭中饮茶,见两个孩子越打越靠近石栏,立即提醒:“别往池边去,石上有水。”
“九叔,我看见了!”
孝琬答得又快又响,脚下却半点没停。
孝瓘侧身避过迎面一剑,后脚恰踩上一片潮湿的梧桐叶。
鞋底猝然打滑,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翻过低矮石栏,一头栽进池中。
扑通一声,笛声戛然而止。
孝琬还举着木剑站在原地,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长恭!”
孝瑜已经冲到水边,正要往下跳,高湛抢先将他拦住。
池边侍从同时跃入水中,乌黑水面翻涌了几下,很快便有人托着孝瓘浮了上来。
孩子浑身湿透,乌发一绺一绺贴在苍白面颊上,伏在侍从臂间不断呛咳。秋夜风一吹,单薄的小身子抖得厉害。眼泪被池水和咳嗽一同逼出来,他却死死抿着嘴,不肯哭出声。
高湛已经解下外氅,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孝珩也慌忙脱下自己的夹衣往弟弟身上盖,急得小手直发抖。
孝琬直到这时才像醒过来,木剑往地上一丢,扑到近前。方才还凶得要命的人,一下哭得满脸都是泪。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里有叶子……我以后不追你了。明日就叫人把叶子全扫干净,青苔也铲掉。要是还滑,就把池子填了,一点水都不留!”
他说得太急,中间抽噎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幺。
“不行,里面还有我们放的锦鲤。先把鱼捞出来,再填。”
高湛一晚上听他吵到现在,终于道:“先别说了,让长恭喘口气。”
孝琬立刻捂住嘴巴,跪在旁边守着孝瓘,眼泪还在一颗颗往下掉。
元仲华很快带着侍女赶来。
她穿过乱作一团的回廊,什幺也没有问,先从侍从怀中接过孝瓘。孩子被厚厚裹在外氅里,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方才在人前强忍了许久,此刻落进她怀里,嘴唇终于轻轻发起颤来。
“母妃……”
“没事了。”
元仲华抱稳他,用掌心遮住他冰凉的耳朵,将人紧紧护在怀中。
“先回去换衣裳。”
侍女们簇拥上来。元仲华抱着孝瓘往内殿走,孝琬跪在原地望着,直到那道身影快要转过回廊,忽然捡起地上的两柄小木剑,跌跌撞撞追了过去。
高湛仍站在水榭边。
那样的剑,他小时候也有一柄。
后来年岁渐长,却一直没有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