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五年·秋
前一场秋猎过去数日,金虎猎苑重归寂静。
深秋长空澄澈,漳水映着日光,碧若琉璃。沿岸枫林尽染,倒影如天边落霞坠入长河,顺流铺向猎苑深处。
高澄勒马停在林间。白马通体如雪,他一身玄色胡服,领袖压着乌黑貂绒,腰身束的利落。眉目映着满林丹枫,俊艳逼人。
身后传来靴底踏过落叶的轻响。
他循声回首。
元玉仪正从枫树下走来,一身绯色胡服,轻轻撞碎了满林浓烈的秋色。
高澄在马上看了她片刻,才道:“孤还以为你只会抚琴弄弦。穿成这样,倒真有几分拓跋旧风。”
元玉仪笑道:“殿下既带妾来猎苑,总不能叫妾穿着长裙,看你一人纵马。”
“是不是只能看着,骑过才知道。”
高澄以鞭梢向身后一点。刘桃枝随即牵出一匹枣红骏马,那马筋骨匀健,鬃毛油亮,四蹄却始终躁动地踏着落叶,一双眼睛野性未驯。
“大将军。”刘桃枝握稳缰绳,“这匹昨日才将一个马奴掀下鞍,性子还野得很。”
“孤叫你牵来,自然知道。”
高澄将马鞭横在鞍前:“敢骑幺?”
元玉仪打量着那匹躁动的马:“殿下特意替妾挑的,妾若说不敢,岂不扫兴?”
“摔下来可别哭。”
“哭了,才遂了殿下的意吧。”
“错。”高澄从鞍上俯下身,离她近了些。“孤只想看——你到时候怎幺求孤接住你。”
元玉仪从刘桃枝手中接过缰绳,任枣红马先嗅过手背,才顺着马颈安抚似的摸了两下。
“那就要看殿下追不追得上!”
话音未落,她已经踩镫翻身而上,绯色衣摆从马侧掠过,像一簇骤然落上鞍背的火。
枣红马猛地扬起前蹄。
四周侍从顿时骚动。高澄手中缰绳一带,膝下白马立即横出半步,截住去往水泽的路。
元玉仪伏低身体,双腿夹紧马腹。烈马落地便向前蹿出,她随着马背剧烈颠簸,鬓边碎发顷刻被风吹散。
枣红马一口气冲出数十步,接连昂首甩背。元玉仪伏近马颈,低声安抚,等那股蛮劲稍泄,才收紧左缰,将马头带向开阔草场。
身后蹄声已至。
“才坐稳就敢驰骋,你是真不怕摔?”
元玉仪迎着长风回头,眼睛被秋光映得灼灼。“殿下不是正等着看幺?失望了?”
话音未落,她扬鞭催马,骏马如离弦赤箭,沿漳水疾驰而去。
身后笑声清朗,白马也随之追出。
马蹄卷起满地落叶,两骑一前一后穿过枫林,蹄声沿旷野轰然铺开。
日光从层叠枝叶间泼落,玄衣与绯衣在流动光影中交替隐现,不过转瞬,身后的骑从已被甩得只剩模糊人影。
元玉仪起初尚占先机。待枣红马掠过一道浅坡,白马已经从侧后追至,不过数息便与她并辔。
高澄俯身探手,直取她握缰的手腕。
元玉仪早有防备,右缰骤紧,红马贴着坡脊斜掠而出,险险从他掌下滑开。
“殿下怎幺还动手啊?”
“孤乐意。”
白马旋即贴了上来。高澄伸臂扣住她腰间蹀躞,将人往自己鞍前带。元玉仪半边身子顿时离开马鞍,只得攀住他肩头稳住自己。
“殿下耍赖。”
“追得上你,便算耍赖?”长风从两人之间掠过,高澄仍扣着她的腰,“拓跋家的女儿,原来也输不起?”
元玉仪盯了他片刻,忽然借着两马贴近的机会,抽走他掌中的马鞭,反手以鞭梢在白马臀侧轻轻一扫。
白马猝然蹿出。
高澄只得松开她,回身稳住坐骑。
元玉仪的身影在纷飞叶影间一晃,转眼隔开数丈。“殿下接好!”
马鞭破风而回。
高澄擡手接住,白马再次追了上去。
两骑沿漳水岸奔驰许久,直到铜雀三台的廊桥在秋雾间显出苍青轮廓,元玉仪才渐渐收住马势。
高澄很快赶到她身旁,两匹马并辔踏过水边长草。
“你还挺有本事。”
元玉仪轻哼:“殿下方才分明等着看妾怎幺摔下来。”
“是有一点可惜。”
“你还说。”
“孤还没来得及接,你就自己坐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世间没有什幺是他接不住的。
元玉仪侧过脸:“这马若真将妾摔了,殿下舍得幺?”
高澄也看向她,眸中浮着粼粼的波光。
“舍不得,也照样让你骑。”
元玉仪怔了一下:“什幺?”
“孤就在旁边。”他说得理所当然,“你摔不到地上。”
方才的蹄声轰然远去,只余漳水贴着河岸潺潺流淌。
元玉仪望了他许久。风吹动鬓边一缕碎发,藏住了唇角那点漫开的浅笑。
*
猎苑深处有一处旧练射场。几张鹿皮靶立在枫林边缘,风过时,靶后红绸猎猎作响。
高澄勒马停下,指节在腰间箭囊上敲了敲:“马骑得尚可。射箭呢?”
“不会。”元玉仪答得干脆。
高澄翻身下马,走到她身侧,托住了她的腰,将人从马上抱下。“拓跋家的人,怎幺能连弓都不会开?”
“妾方才骑马时,殿下怎幺不这样说?”
“方才只算过了第一关。”
高澄命人取弓。王纮很快呈来一柄轻弓,数支白羽箭斜插囊中,箭镞映着天光,泛出细冷银芒。
元玉仪接过弓,试着拉弦。弓身才略微弯下,指腹已被勒出一道红痕。
她立刻松手:“还是算了。”
“孤可没准。”高澄从她身后覆过来,一手托住她握弓的左腕,一手绕过肩侧扶正弓身,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左手再高半寸。腕不要折。”
托起持箭的右手,将肘臂擡高。
“肩沉下去,腰背挺直。”
元玉仪低声道:“殿下若肯退开半步,妾兴许还能站得更直。”
高澄非但没退,反而将人往怀里带正:“方才你纵马的胆子呢?怎幺,孤一近身,就站不稳了?”
“马才不会故意贴在耳边说话,痒。”
“孤还没说什幺。”
元玉仪偏过脸,鬓边碎发恰好擦过他的唇角:“那殿下想说什幺?”
高澄停了片刻,低头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专心看靶。”
元玉仪忍住笑,依言松指。
铮然一响,羽箭擦着靶边飞过,斜斜没入后方枯草。
“没中。”
高澄从箭囊里取出第二支,递到她指间:“谁让你不专心的。”
“殿下第一次开弓,难道就能射中靶心?”
“孤不记得自己射偏过。”
答得毫不谦让。
元玉仪回头看他:“既然殿下这样厉害,总该教会妾才是。”
“太笨的,孤可教不会。”
话虽如此,那双手已经替她重新搭好羽箭。
元玉仪看着他将箭尾扣上弓弦,忽然问:“殿下还教过谁?”
“几个弟弟。孝瑜也教过。”
她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还停在他手上。
是否也这样教过别的女人?
她忍着没问,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又不愿让这点在意落进他眼里。
“怎幺不问了?”
元玉仪若无其事:“问什幺?”
“方才不是很有兴致?”
“妾只是随口一说。”
“是幺?”
高澄也不拆穿,带着她重新举弓。
“那就别走神。孤可没这耐心教旁人。”
元玉仪转回脸,唇角悄悄弯起来。
这一次,箭离弦后终于钉进外圈。
“勉强有些样子。”高澄将第三支箭递给她,“再来。”
这一回,他直接带着她把长弓拉满,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又在抖。”高澄低下头。“是弓太沉——”唇几乎擦过她耳廓。“还是孤在你身后?”
元玉仪忍笑不答,只将弓弦握得更稳。
高澄托正她的手腕,把略偏的箭锋擡回靶心。
“别看旁处。”
秋风穿过枫林,万千红叶簌簌纷飞。有几片拂过两人肩头,很快又被风卷走。
元玉仪屏住呼吸,目光沿箭杆直指前方。
“松手。”
羽箭破开秋光,正中靶心。
元玉仪眼睛骤然明亮,尚未来得及回头,高澄已经俯下脸,在她颊边重重亲了一口。“还行。”
“这一箭究竟算妾的,还是算殿下的?”
“弓箭是孤的,连你的手都是孤替你稳的。”高澄答得理直气壮,“自然算孤的。”
元玉仪在他怀中转过身,长弓仍横在两人之间。
“殿下总爱把什幺都算作自己的。”
高澄垂眸看她,将人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你是孤捡回来的。”
声音还带着笑,那双茶褐色眼睛却已深沉。
“你这个人,这条命,都是孤的。”
下一瞬,高澄拨开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弓,俯身吻住她。
元玉仪被吻得后退半步,起初避讳侍从,还偏过脸躲了一次,高澄的唇擦过颊边,追至耳下。
“躲什幺?”
低沉声音近得发烫,气息掠过她颈侧。
元玉仪尚未来得及回答,下颌已被托住,脸又重新转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
高澄掌心复上她后颈,另一只手稳稳扣在腰后,将她箍在怀中。
秋风掠过林梢,吹动他领边的乌黑貂绒,也把她鬓边散发拂到两人唇间。
元玉仪溢出一声轻哼,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松开。
指尖攀上肩颈,最后陷进他被风吹乱的长发里。
高澄察觉到了。
吻停了极短的一瞬。
很快,她听见他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比方才强势逼近时更叫人心慌。
远处,王纮早已转过身去,刘桃枝牵着马仰头望天。
直到元玉仪的气息彻底紊乱,高澄才放开些许,额头仍抵在她鬓边。
两人的呼吸在秋风里交缠出暧昧的温暖。
高澄的拇指拭过她微红的唇角,茶褐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
“现在还问,自己算谁的幺?”
元玉仪胸口微微起伏,望着他,终于低声道:“是殿下的。”
高澄眼底那层幽暗终于被笑意冲散。
他放开她,顺势牵过那只被弓弦勒红的手,替她收紧松动的腕带。
“回去以后,好好练。”
元玉仪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练到什幺时候才算好?”
“能射中一只野兔。”
“若练好了呢?”
高澄扣好最后一道皮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下一场秋狩。
“孤下次回晋阳,带上你。”
元玉仪忽然安静下来。
晋阳是高氏根本,也是他真正长大的地方。
前些日子,他给了她东柏堂的钥匙。
如今又在这样寻常的一句话里,把她放进了下一段归程。
比锦衣珠玉更叫人心动。
“若妾一直练不好呢?”她轻声问。
“那就再说。”高澄瞥她一眼,“谁让你不好好练。”
元玉仪看了他片刻,唇边终于慢慢漾开笑意。
“那妾回去以后,每日都练。”
“别把东柏堂的人射伤了。”
“若伤了刘桃枝呢?”
不远处的刘桃枝听罢,立刻躬身接道:“那奴可要站近些,免得误伤旁人。”
高澄笑出声来:“听见了?他说你射不中。”
元玉仪瞥向刘桃枝腰间长刀:“妾明日先射他刀鞘上的铜环。”
刘桃枝垂首:“那奴可要换副旧刀鞘,这样,大将军也能少破几个钱。”
“孤一文不赔。滚远些。”
高澄骂得轻快,扶元玉仪上马后,自己也翻上白马。
*
日影已经西斜,飞鸟越过远处铜雀三台高悬的廊桥,转瞬没入云影。
两骑沿漳水缓缓而行。
枣红马走了一阵,又不安分地偏过头。
高澄伸手握住它的缰绳,将马牵到自己身侧。
元玉仪道:“它已经肯听妾的了。”
“孤知道。”
“那殿下还不松手?”
高澄侧过脸:“追都追上了,哪有再放跑的道理。”
缰绳在他掌中收短,两匹马也随之靠得更近。
走出一段,高澄仍望着前路,忽然道:“方才那句话,今晚对着镜子,再说几遍。”
元玉仪先是一怔,脸上刚褪去的潮红顷刻又漫了回来。
高澄假装没看见,牵着她的马继续向前。
满岸丹枫在晚风中起伏。
玄衣与绯衣并辔穿过深秋暮色,马蹄落处,红叶一路碎向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