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从金虎苑回来时,暮色已经沉尽。
堂中古柏沉在暮色里,枝叶间已经凝起细密水光。
东柏堂重门半掩,檐下独留一盏灯,将门前石阶照出窄窄一段。
马蹄停在阶前。高澄翻身落地,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侍从。
玄色胡服还沾着猎苑里的草屑,长靴踏过青砖,把秋夜寒气一路带进门内。
王纮接过他解下的佩刀,望向后院:“贵人还在内殿。”
刘桃枝凑上来笑道:“内殿那盏灯昨夜亮到三更。贵人等没等大将军,奴不敢说,那蜡烛是真耐烧。”
王纮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灯,又没说人。”
高澄已经登上长阶,闻言回过头:“你这张嘴,早晚叫孤命人缝上。”
刘桃枝躬身,答得极快:“大将军若当真舍得,奴早就没嘴了。”
高澄被逗得乐了,马鞭迎面掷进他怀里,转身越过垂帘。
王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低声道:“仗着大将军今日高兴,越发没规矩。”
刘桃枝把马鞭妥帖收好:“从猎苑回来,不进王府,径直来了这。心情还能坏到哪去?”
*
半个时辰后,浴殿水声停歇。
高澄换了身宽松常服,走进内殿时,发梢尚带着潮气。
殿中没有点大烛,数盏纱灯沿琴案次第亮着。
沉水香从兽首炉中袅袅升起,元玉仪坐在灯影深处,正弹一曲《楚妃叹》。
乌发松挽,一支步摇斜插鬓边,随着低回弦声轻轻摇曳。
曲至半阕,高澄已经走到她身后。
元玉仪像是没有听见,仍垂着眼,将余下的音一个个拨出去。
直到高澄俯身,影子复上琴面,她指下那根弦才忽然停住,余音颤了许久。
“怎幺不弹了?”高澄从她肩后望向琴弦,“孤还等着听,楚妃究竟要叹到几时。”
元玉仪收回手:“殿下既然回来了,妾还替她叹什幺?”
“说的倒好听。”高澄撑住琴案,俯身贴近她耳畔。
“昨夜留灯到三更,今夜又弹《楚妃叹》。孤若再不来,你是不是还要作一篇《东柏堂怨》?”
元玉仪侧过脸,他浴后微湿的发梢几乎扫过她鬓边。
“那盏灯是照琴谱的,不是替殿下照路。”
“这条路,孤熟的很。”
“那殿下昨夜怎幺没有回来?”
元玉仪语气平静,眼里甚至还带着笑,仿佛不过随口一问。
高澄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元玉仪起身,替他解开外袍系带,神色若无其事:“殿下事忙,不记得妾,也不奇怪。”
“孤去哪里,几时轮到你过问?”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她话里没藏住的酸意,却让他颇为受用。
“妾没有讨殿下的交代。”元玉仪的手停在他衣襟上,“只是想知道,什幺时候才可以不必等。”
高澄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将人带到身前。“不等着孤,你还想等谁?”
“谁肯来,便等谁。”
答得干脆。
高澄唇边那点笑凉了,眼底方才的玩味已经薄似刀刃。“再说一遍。”
元玉仪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起来,顺着他的力道攀上肩颈,将唇贴近他耳边。
“殿下还真信了?这东柏堂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进来。”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高澄没有立即松手,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究竟几分是哄,几分是故意招惹。
少顷,他终于笑出声,揽住她的腰,衣袂扫过弦面,顿时乱成一片嗡然。
“你如今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殿下纵的。”
高澄正要答,元玉仪却托起了他的右手。
虎口留着一道新红,边缘微肿。
她脸上的戏谑淡了些:“怎幺弄的?”
“今日在金虎苑击鞠,碰了一杖。”
“谁还能叫殿下吃亏?”元玉仪沿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难道是陛下?”
高澄垂眸:“猜得倒快。”
“妾听说陛下天生神力,能挟石狮越墙,精于骑射。当真幺?”
“石狮子孤没亲眼见过。他箭术确实不错。”高澄任她握着自己的手,“今日击鞠,还赢了孤一筹。”
元玉仪有些意外:“原来殿下也会输。”
“会。”高澄答得坦然,“又不是输不起。”
“妾还以为,殿下只许天下人都输给你。”
高澄看了她片刻,伸手捏住她的脸:“少拿好听话哄孤。”
“殿下不爱听?”
“爱听。”
高澄松开她,拇指从泛红的脸颊移到唇边,轻轻碾了一下。
“尤其爱听你心里明明盘算着别的,到了孤面前,还要装得一往情深。”
元玉仪眸光轻动。“既然殿下这幺觉得,为何还来?”
“孤喜欢你这张脸,也喜欢看你演来演去。”
高澄俯身逼近,语气里仍带着笑。“你的话若全是真的,未免无趣;若全是假的,又骗不过孤。如今这样,多有意思。”
元玉仪望着他,片刻后也笑了。“妾喜欢殿下的直白,从不拿假话哄人。”
“孤何必哄你?”
“因为妾生得好看。”
“好看的人多了。”
“可殿下如今最喜欢妾。”
高澄眉梢扬起:“谁告诉你的?”
“殿下在猎苑折腾了一整日,今晚回来又要折腾妾,不是喜欢,是什幺?”
这一回,高澄真正笑出了声,将她往怀里带近。“方才还说没等孤。”
“妾没有等。只是灯恰好没熄。”
“琴也恰好弹的是《楚妃叹》?”
“这曲子好听,随手弹的。”
高澄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的。“那孤倒要听听,你今夜还想弹什幺。”
元玉仪勾住他的衣领,眼底笑意明亮而妩媚。“《凤求凰》如何?”
“谁求谁?”
“自然是谁先回来,谁求谁。”
高澄眸色一深,俯首吻住了她。
余下的话被截在唇间。
元玉仪腰背抵上琴案,衣袖从弦面掠过,一阵凌乱清音骤然迸开。
高澄托住她后颈,将人牢牢留在近前;她起初还带着笑意偏开脸,指尖却已经缠进他尚带潮意的发间。
彼此呼吸渐乱,元玉仪在唇齿纠缠间溢出几声娇喘。
“方才不是很会说?”
高澄稍稍退开些,笑声近得发烫。
“怎幺忽然安静了?”
元玉仪眼尾泛红,仍仰脸同他较量:“妾在想,殿下究竟喜欢这张脸,还是喜欢与妾说话。”
“都喜欢。”
“若只能留一样呢?”
高澄看了她片刻,忽然将人横抱在怀。“孤喜欢的东西,自然全都要。”
珠帘被衣袖拨开,撞出一片绵密脆响。
两道交叠的身影掠过绣满山川的屏风,很快隐入低垂的帐幔。
*
寝殿外,甲士们照常守夜。
刘桃枝刚巡完庭门,正坐在檐下削一支蜡木箭杆。刀锋贴着木纹往前推,碎屑落了一地。
“收起来。”一旁按刀的王纮道,“刮得人心烦。”
刘桃枝头也不擡:“里头那幺大动静,你不嫌烦,倒嫌我削根木头吵?”
王纮眉头一沉:“少拿大将军说嘴。”
刘桃枝吹掉刀锋上的木屑:“我又没说他,我说你耳朵灵还敢靠那幺近。”
他停了停,又笑起来。“不过大将军今日,精神确实好极了。”
王纮不再理他。
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从长廊另一头经过,甲叶摩擦,渐行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窗纸透出的光终于黯了一层。
“大将军从前带进东柏堂的人,没有一个住过三夜。”王纮忽然道。
“这位早不止三夜了。”
“你看她还能住多久?”
刘桃枝将削平的箭杆举到灯下端详。“谁知道。”
他用指腹试了试木身,慢悠悠道:“对大将军来说,美人关可比虎牢关难过。”
王纮忍住没笑:“你这张嘴,迟早叫人缝上。”
“他又听不见。”刘桃枝把短刀推回鞘中,“真能听见,我坟头的草该比金虎苑的栅栏还高了。”
旁边一名甲士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来。
王纮冷眼扫过,廊下顷刻肃静。
刘桃枝靠回廊柱,又瞅了眼寝殿的门。“我哪句说错了?”
*
四更鼓过,内寝才渐渐安静。
帐外烛芯已经烧弯,满室暖香浮动,如奢靡的绯雾。
元玉仪伏在高澄怀里,乌发散过肩背,脸颊潮红尚未褪尽。高澄闭着眼,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呼吸已经渐渐平缓。
静了许久,元玉仪才开口:“殿下明日还会来吗?”
“看心情。”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睡意。
“那妾以后不等了。”
横在腰间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回几分。
“灯可比你诚实。”
元玉仪转开脸,不肯再理他。
高澄睁开眼,托着她的腰把人翻回来。残烛映进茶褐色的眸中,近得连光影都看得分明。
“往后,你就住这里。”
元玉仪怔住:“什幺……?”
“这间寝殿归你。”高澄仍是那副懒散语气,“以后你住东柏堂。”
她望着他,一时竟没有答话。
高澄拨开她黏在颊边的湿发:“不是一直想留下?如今真留下了,反倒哑巴了。”
元玉仪眼里的欢喜终于慢慢漾开。
“妾只是在想,殿下果然舍不得妾。”
“少得意。”
高澄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孤喜欢你这张脸,也喜欢你会取悦孤。”
“若有一日看腻了呢?”
“腻了再说。”
四个字落得随意。
元玉仪眼底的笑黯了片刻,又重新明亮起来。
“那妾只好多想些法子,叫殿下一直腻不了。”
高澄扬眉:“口气倒大。看你本事。”
她搭在他胸前的手被握住。
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间,慢慢交扣在一起。
元玉仪低头看着,忽然忘了原本还想说些什幺。
从洛阳一路流离到邺城,她早已替自己定过规矩。
王公贵族,可以攀附。
唯独高澄,不能爱。
可那些用来博取垂怜的算计,此刻忽然都退得很远。指缝间只剩这一点温度,明明无用,偏偏叫人舍不得。
她试着将手抽回来。
才动了一下,高澄的手指便扣得更牢。
“躲什幺?”
“妾困了。”
“那就睡。”
他没有松手,只将她重新拥回怀中。
元玉仪闭上眼,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是沉稳心跳,一声又一声,近得无处可避。
黑暗里,眼角忽然凉了一线。
她没有去擦。
箱笼最底层,那件狐裘依旧压在珠玉锦缎之下。
这一夜,她竟一次也没有想起。
*
翌日天色初明。
府库送来的绫罗已经堆上长案,青萝捧着新拟的侍女名册从阶前走过,向守门甲士敛衽行礼。
刘桃枝刚与晨值侍卫交更,佩刀尚未卸下,手里还拿着半张胡饼。
王纮看着一件件送入堂中的箱笼,终于忍不住道:“这是真要长住了?东柏堂可不是王府内院,大将军平日议事、处置机要都在这里。”
刘桃枝咬下一口胡饼:“门都开成这样了,还看不明白?”
“王府那些女眷,没有一个住进过东柏堂。”
“所以这里认的,本来就不是王府的规矩。”
王纮转头看他。
刘桃枝慢悠悠嚼完嘴里的胡饼,才道:“王府看名分,东柏堂看大将军的意思。眼下门开着,谁也越不过她;哪一日门关了,也没有名分替她挡着。”
王纮眉头微皱,正待开口,身后殿门忽然开启。
高澄已经换好朝服,从门内阔步而出。
晨光迎面照上他白皙俊艳的脸,颌下歪斜的冠缨与一身整肃朝服颇不相称。
元玉仪随在身后。
高澄搂住她说了句什幺,她仰面笑起来,眉眼在光里明媚如春。
刘桃枝立即垂首。
高澄走下石阶,到了他面前才停住:“你方才又在嘀咕什幺?”
“奴在说堂内人手新换,门禁总得有人主掌。”刘桃枝神色坦然,“贵人既要长住,往后出入若还事事来问王从事,未免麻烦。”
高澄看了他片刻,“你这张嘴,今日倒还有点用处。”
他朝王纮伸出手。“诸门的钥匙,拿来。”
王纮怔了一瞬,随即从腰间解下钥环,双手奉上。
高澄接过来,在掌中掂了掂,回身便抛给元玉仪。
“拿着。”
元玉仪下意识伸手接住。铜钥相击,发出一阵清脆细响。
“以后在堂内来去自由,不必再问他们。”
元玉仪眼底那点惊喜来不及藏,已经被高澄看得清清楚楚。
他眉梢微扬:“收好了。若是丢了,孤可不给第二回。”
说罢转身下阶。
重门外,侍从已备好犊车,甲士也随之整队。
晨雾尚未散尽,那道玄色身影很快没入朦胧的天光。
元玉仪仍站在廊下。
掌中冷硬铜齿硌着皮肉,尚带着清晨的凉意。
却比昨夜任何贴在耳畔的话,都更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