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宫锁青雀

末筹将近,场上众人都已汗透衣衫。

元善见在球场中央截住高澄。两匹马并肩疾驰,球杖几乎同时压向木球。硬木迎面相撞,一声锐响刺破纷乱蹄音。高澄虎口发麻,杖头被震开半寸,木球已从他杖下飞出。

元善见伏低身体,单手控缰,几乎贴上马颈。朱门迎面逼近,高澄从身后紧追而来,马蹄声如雷压至。冲过门前的一刹,元善见反手挥杖,木球擦过立柱,重重撞入门中。

崔季舒扬起绛色小旗:“陛下得筹!”

欢声霎时传遍球场。

元善见勒马回身,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秋阳照在汗湿的眉额上,方才纵马争筹的神采尚未散尽。

高澄转了转发麻的手腕,非但未恼,反而策马近靠。

“陛下好臂力。幸而今日争的只是一枚木球,若换作别的,臣还真不敢相让。”

元善见笑意微敛。

“大将军几时让过朕?”

声音不轻不重,四周的喝彩渐渐静了。

高澄看着他,神色依然轻松:“陛下记得这样清楚,可见宫中这些年清静得很。这点陈年小事,都有功夫细想。”

方才驰骋时的意气彻底敛回元善见的眼底。

“宫中清静与否,崔卿日日出入,应当比朕更清楚。”他转向场边,“大将军何必来问朕?”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崔季舒。

崔季舒还举着记筹的小旗,躲也躲不过,只得叹道:“臣今日只管记筹。陛下与大将军若再问旁的,这两面旗怕是不够使。”

高澄先笑出声。

元善见的力气和武功,他少年时便见识过。那时候强弱,不过是两个孩子一时输赢。如今这一杖,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擡眼越过球场。

更远处,是金虎猎苑层层木栅。苑外守着高氏甲骑,邺宫新换的宿卫也都是他的人。

宫钥、兵符、京畿诸营,尽在掌握。

虎口的麻意未消。

高澄却笑意松快。

另一边,高湛立在马前,正重新束好蹀躞。

今日元善见实在太过显眼。

他垂眼扫过自己的箭囊。其中一支羽箭安静混在白羽之间,箭锋已擦拭干净。

日影西斜,夕阳将漳水染成暗金。

一行人沿北岸回城,黄麾与骑从铺满长道,穿过秋收后的村野,远远望去,如一条缓慢流动的华丽长河。

元善见骑在队伍最前。击鞠时的汗意早被秋风吹干,眉目也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崔季舒随在一侧,偶尔说起沿途村落与今年秋收。

“漳水今岁还算安稳,只七月漫过一次东堤。附近几个村子的粟长得不错,再过半月就能尽数入仓。”

元善见向田野望去。

收割过的粟茬铺出大片枯黄,几个农人正在远处弯腰捆扎秸秆。看见黄麾经过,纷纷跪倒在田埂边。

“入的是谁的仓?”

崔季舒沉默片刻。

“一部分入官仓,一部分留在民间。”

元善见没有回头。

“朕问的是,入谁的仓。”

崔季舒垂眸不答。

元善见望着前方漫长的官道,没有再问。

高澄兄弟几人走在稍后。高澄正同高演说起方才球场上的一处失误,高演听着,偶尔回上一句。高湛骑在另一侧,始终安静。高洋依旧落在最后,背脊重新塌下去,仿佛这一日骑马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行至京畿一处村道,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举着芦苇编成的小鸟,在田埂间追逐。

跑在最前的男孩衣衫短小,赤脚踩得满腿泥浆,一面回头躲闪同伴,一面反复唱着流传已久的童谣:

“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

清亮歌声乘着秋风,越过田野,清楚地送上长道。

黄麾已经到了村口。

田里的农人擡头望见迎面而来的鲜卑甲骑,脸色霎时惨白,丢下手中的秸秆,慌忙奔过去将孩子拖进怀里,死死捂住他们的嘴。

歌声断了。

元善见勒马,整支仪仗随之骤停。

几个孩子被家人按跪在路边。最小的一个尚不知自己做错了什幺,半张脸从父亲指缝间露出来,直直望着马上的年轻天子。

他手里那只芦苇鸟已经掉在地上,半边翅膀陷进泥里。

元善见看了他们片刻,唇边浮起极淡的苦笑。

“童言而已,不必惊吓他们。”

崔季舒也朝随行甲士摆手:“不得拿人,都退开。”

甲士纹丝未动。

几个人的目光越过黄麾,齐齐投向后方。

元善见面色沉静,掌中的缰绳却已经绷紧。

片刻后,马蹄声自后而来。

高澄策马赶到后,甲士才向两旁散开,让出村道。

农人们连声谢恩,仍伏地不敢擡头。最小的孩子从父亲掌中挣了一下,眼睛依旧黏在元善见身上。

元善见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洛阳。

那一年春日来得很早,宫城夹道的海棠已经开满枝头。

八岁的他与十一岁的高澄骑着尚未长成的小马,从宫苑侧门一路追逐出去。

柳枝折作球杖,一枚彩球滚过长街,沾着落花,越滚越远。

高澄穿着鲜亮红衣,骑在前面,回头朝他大笑。

“善见,快些!”

他的马跑得慢,眼看就要被抛在后面。高澄嫌他磨蹭,索性折返回来,俯身扯住那匹小马的缰绳。

城门敞在春光里。

马蹄踢散满地繁花,彩球沿着长街滚远。

那时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宫门之外,还有一整个春天。

那一声“善见”穿过十余年风雨,又在耳边响起。

元善见望着路旁的孩子。

洛阳春色,早已被邺城秋风吹散。

他擡起头。

发现高澄正看着他。

昔日少年已经长成青年,轮廓比记忆里更深,眉目间的恣意却没有变。腰间铜符垂在玄衣外,身后甲骑森然,与记忆中那袭鲜亮红衣隔着十余年的光阴遥遥相望。

高澄看见了泥里的芦苇鸟,也看见了元善见攥得发白的手指。

虎口的麻意尚未完全消散。

上午猎场,那张强弓在元善见手中拉成满月,一箭贯鹿;午后球场,他又在满场喝彩中生生从自己杖下夺走末筹。

今日的天子实在耀眼。

可就在方才,即便天子已经开口,眼前这些甲士仍要等他到来才肯退开。

泥里的芦苇鸟被风拨动,折歪的草翅颤了颤。

洛阳长街倏然又从眼前铺开。

那日,春光满城。

那时候,他牵着善见的小马冲出侧门,怕那孩子跌下去,一路攥着缰绳不肯松。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用一道宫门去困住谁。

秋风拂过,春光从眼底褪去。

高澄扬起马鞭,朝甲士笑道:“陛下既已开恩,还愣着做什幺?都叫他们起来。”

甲士彻底退到路旁。

高澄又望向那几个惊惶未定的孩子,语气依旧轻快:“几句童谣而已,还能唱塌宫墙?”

元善见只听见了最后四字,眼底春色顷刻散尽。

“没错。”他的声音很沉,“朕又不是第一次听。”

说罢催马向前。

高澄没有立刻跟上。

看着最小的孩子爬过去,把芦苇鸟从泥地里捡了起来。

许多年前,元善见也曾这样弯下腰,在洛阳长街上拾起那枚沾满落花的彩球。

高澄又看了片刻,才拨马追上队伍。

十余年前,他牵着一个孩子的马走出宫门。

如今那孩子已经成了天子。

可缰绳,依旧在他手里。

队伍末尾,高洋伏在马背上,脸上还挂着那副迟钝痴笑。

他望着元善见挺直的背影,将今日所见一件件沉进心底。

若只论勇力,高氏兄弟无人敢说稳胜天子。

可真正该记的,是那点不甘。

高洋打了个哈欠,伏得更低,半张脸几乎埋进马鬃,仿佛真的困极了。

高湛骑在队伍中段。

村童歌声响起时,他先看的是元善见。

今日元善见几乎没有藏拙。强弓贯鹿,击鞠夺筹,满场喝彩尽数落在他身上。

仿佛只要世人还看得见这一身本事,御座上的尊严还能留下几分。

可大哥并不怕旁人有锋芒。

只要那锋芒知道该收在哪。

青雀越是挣扎,笼门只会扣得越紧。

鞍侧箭囊随着马步轻晃。芦苇深处那只被他丢弃的大雁,此刻大约已经冷透了。

高湛正要移开视线,忽然察觉队伍末尾有人望了过来。

高洋伏在马背上,脑袋随着马步轻轻点着,困得随时都要睡去。

兄弟二人隔着重重骑从对视片刻。

高洋咧开嘴,朝他露出惯常的傻相。

高湛没有回应。

今日击鞠,他漏了三次球。

席边那个只顾剥栗子的人,也恰好擡了三次头。

但愿只是巧合。

风从漳水上掠来,道旁芦苇纷纷伏倒,又在风过之后起身,漫成一片起伏的暗浪。

队伍继续向邺城行去。

黄麾远去以后,农人们终于松开怀中的孩子。

最小的男孩捧起那只被踩歪的芦苇鸟,试着将翅膀掰正。草茎已经从翼根折断,他摆弄了几次,那边翅膀依旧软软垂着。

男孩低头弄了许久,忽然想起方才未唱完的歌。

暮色里,稚嫩童声重新响起:

“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

这一次,父母没有再捂住他的嘴。

隔着渐远的马蹄声,歌声沿漳水飘去,时断时续,追着那道远去的黄麾。

元善见始终望着前方。

远处三台沉在渐薄的秋光里,廊桥悬于半空,将岸边天际截成一段又一段。

宫墙横亘。

巍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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