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城外秋狩

武定五年·秋

秋日休沐,晨雾尚未从漳水上散尽,邺城外猎苑的重门已在号角声中洞开。

苑外长道旌旗铺展,鲜卑甲骑分列两侧。猎苑草木尽染秋黄,猎犬伏在骑士脚边,苍鹰罩着皮帽,偶尔振翅,足下铁链便随之发出一阵短促脆响。

元善见骑行在仪仗最前,一袭绛色胡服束住高大身形,所骑龟兹马踏过落叶,沙沙有声。秋风迎面而来,披风在身后翻卷。

高澄骑白马随在稍后。玄色胡服衣缘绣着暗金纹路,晨光掠过,时有流彩。他一路同身旁宗室谈笑,偶尔扬鞭指向雾中三台,眉眼被天光映得俊艳明亮,笑声也随风传出很远。

高演与高湛并辔而来。高演着青色胡服,背负长弓,英武端整;高湛则是一身月白,瑰丽面容半隐薄雾,愈显清冷。

高洋戴着突骑帽落在队伍末尾,两只手死死抱住鞍桥,身子随马步晃得东倒西歪,引得几名宗室少年不时低笑。

高澄闻声回头:“二弟,你把鞍子抱得这样紧,不知道的还当它欠你一条命。”

高洋咧着嘴,结巴道:“马、马跑得快。臣弟怕摔。”

“那你得抱牢了。”高澄用鞭梢点向远处树林,“待会儿少往林里凑。别叫野猪拿獠牙挑进沟里,还得劳烦大哥替你收殓。”

众人轰然笑起。

高洋也跟着傻笑,连声道:“不去,不去。臣弟在外面等着吃肉。”

“就知道吃。”高澄转回身,笑意未散,“哥记得你爱吃烤羊腿,一会儿让你吃个够。”

高洋忙不迭道谢,仿佛真得了极大的赏赐。

高湛从他身旁经过,看了一眼那双始终抱紧鞍桥的手。

高洋像是才察觉,扭头朝九弟咧出一口白牙:“九弟,你能射中天上飞的幺?”

高湛望向长空:“太高了。”

“那你也等着吃烤肉。”高洋笑得愈发开心。

高湛没有接话,拨马向前。

方才高澄说到“羊腿”二字时,高洋脸上的笑有极短一瞬没接上。

高湛看见了。

猎苑深处,第二声号角穿透晨雾。

木栅依次开启,数十骑冲入林野。猎犬蹿过草丛,惊起成群飞鸟;鹰隼被摘去皮帽,振翅直上,不过片刻,已化作长空中的黑点。

一头高大的雄鹿忽从矮林后疾冲而出。

几名宗室少年策马追赶,弓弦接连震响,箭矢却纷纷落在鹿蹄之后。

元善见催动乌骓。

黑马越过人群,斜切低坡,从两株枯柳之间疾穿而出,在雄鹿转向以前便抢到了侧前方。

元善见从鞍侧取弓,腰身随马势伏低,三指扣弦。肩后深绛披风迎风扬起,猎猎作响。

他侧过半身,目光越过疾驰的马耳,牢牢锁住数十步外的雄鹿。

弦响。

羽箭破空,没入鹿颈,又从另一侧透出半截染血箭锋。

雄鹿仍向前奔出数丈,四蹄忽然失力,轰然砸进草地。

四周喝彩如潮。

元善见勒马回转。乌骓余兴未尽,前蹄刨动霜土,他单手收缰,烈马便渐渐安静下来。长弓仍握在另一只手中,呼吸平缓,仿佛方才疾驰开弓不过寻常。

高演率先赶到,俯身看罢,拱手笑道:“陛下神射。”

“近来书看得多,手生了。”

元善见将弓递给双手捧接的侍从。弓身才落入臂弯,侍从肩头明显往下一沉。

高澄骑马绕过倒地雄鹿,俯身看了眼深没血肉的箭杆。再擡起脸时,赞赏之意毫不遮掩。

“陛下若也算手生,今日苑里这些人便都该折了弓,回去改玩投壶。”

众人纷纷附和。

元善见望向他,唇边浮起浅笑:“大将军肯认输,倒是难得。”

“臣说的是旁人,可没说自己。”

高澄纵声而笑,玄色衣摆掠过漫野秋黄,催马疾驰而去。

元善见望着那道背影,握紧缰绳紧追上。

一黑一白两骑很快越过长坡,没入林野深处。

水泽旁已经铺开毡席。

高洋盘膝坐在席角,怀里抱着一袋炒栗。仆役都追着猎骑往林中去了,他只低头同栗壳较劲,笨拙手指掰了许久,才剥出一颗坑坑洼洼的果仁。

远处喝彩漫过低坡时,他恰好擡眼。

方才元善见侧身开弓时,肩背未晃,肘臂没有半分游移;乌骓疾转时,只收了半寸缰绳。箭贯鹿颈,穿过骨肉之后,余势仍足。

高洋将果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碎。

若论臂力,自己逊他一筹。

若论文章,差得更远。

两句话从心底掠过,平静得像在估算两匹马的脚程。

下一颗栗子在指间裂开。

高洋垂下头,将碎壳慢慢剥净。

再擡起脸时,仍是那副迟钝满足的笑。

众骑追逐雄鹿时,高湛没有跟进密林。

他策马沿水泽向北,穿过一片齐人高的芦苇。风从漳水方向长驱而来,大片芦花翻涌如雪。

坐骑踏过湿地,两只大雁忽从草泽深处振翅飞起。前雁受惊,贴着水面斜斜向东;后雁紧追其后,越过芦苇上空时,两道灰白雁影短暂重叠。

高湛并未勒马。

羽箭从鞍侧抽出,搭上弓弦。弓身无声弯下,两道雁影正从粼粼水光上方掠过。

弦响极轻。

前雁胸前蓬起一团乱羽,箭锋透体而出,余势未尽,又斜贯后雁颈下。两道灰白身影同时折落,砸进枯草。

坐骑仍缓步向前。

高湛收弓,侧耳听了片刻。密林隔断了远处的人声与犬吠,芦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无人留意方才那一声弦鸣。

他绕过低坡,下马走进草间。

两只雁紧挨着倒在那里。

高湛站在猎物前,没有立即俯身。

一箭双雁。

若都带回去,大哥大约会赞一句有斛律光之能。

可斛律光不姓高。

他将其中一只系在鞍侧,另一只掷进芦苇深处。灰白雁身压倒几茎芦花,很快便没入层层枯苇,再看不见。

箭上的血被湿草拭净,重新收入箭囊。

走出芦苇荡时,正遇高澄带着骑从迎面而来。

高澄远远便看见他鞍侧的灰雁:“步落稽,独自在水泽转了这样久,怎幺只得一只?”

高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飞得太高。侥幸而已。”

“你的箭术若同嘴一样安静,往后怕只能射些不会动的东西。”

高澄在他脸上停了一眼,笑着催马而过。白马踏碎浅水,带着身后骑从转眼驰远。

高湛没有回头。

午后秋阳渐暖,猎苑南侧的击鞠场已经清理出来。

两列朱红球门遥遥相对,场边彩旗猎猎。侍从牵来换过的骏马,宗室子弟脱去外袍,将臂鞲与蹀躞重新束紧。晨间的猎获堆在远处毡席旁,血腥气已经被秋风吹淡。

高澄接过一根球杖,转手扔进高洋怀中:“二弟,今日陛下都肯下场,你守着那袋栗子还没吃够?”

高洋手忙脚乱接住,冲他傻笑:“臣弟不会,大哥饶了我吧。”

“那便替孤看衣裳。”

高澄将玄色披风也抛给他。

“若丢了、脏了,就拿你的皮来赔。横竖颜色也差不多。”

高洋抱着球杖与披风,咧嘴傻笑,果真又坐回席边。

待众人转身上马,他才把球杖横在膝头,望向场中。

元善见与高演系红色束带,高澄、高湛则系蓝色。其余宗室子弟各随一方,纵马分列球场两端。黄门侍郎崔季舒骑马立在边线,手中握着记筹的绛白小旗。

铜锣震响。

木球从场心掷出,数匹骏马同时冲去。

高演抢先截到木球,坐骑尚未完全转正,杖头已经将球斜送向左。元善见从两名宗室子弟之间疾驰而出,俯身迎球。木球贴着草尖飞过数丈,一头撞入朱门。

场边喝彩骤起。

高澄策马追来,笑声穿过纷乱蹄音:“延安,你这球送得真好,谁是你哥?”

高演拨马避开他的拦截:“各凭本事。大哥抢回去就是。”

“那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白马已经追着木球冲入人群。

随后几番争夺,高澄总能抢在元善见半步之前落杖。白马在纵横坐骑间斜插而过,玄色衣摆迎风翻卷,时而没入马群,转眼又从另一侧驰出。

高湛始终随在侧后。

该拦的人,一个也没漏。

真正轮到自己得筹,杖端却总慢半拍。

高澄刚从两人夹击中夺出木球,顺势送到他马前。高湛俯身出杖,杖头擦着球沿掠过,木球立刻被高演从侧面截走。

“步落稽!”

高澄勒马回头:“你没睡醒?”

高湛稳住坐骑,拂去落在眉间的草屑:“王兄跑得太快,我跟不上。”

“没用。”

高澄嗤了一声,已经转身追球。

高湛仍照着原来的马速跟了上去。

场边,高洋剥开第三颗栗子。

栗壳在指间裂开。他低头拣去碎屑,把果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场上马蹄如雷,彩旗翻飞。

高洋又低下头,去剥下一颗。

再擡起脸时,仍是那个等着啃羊腿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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