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秋夜琴歌

之后,高演将高洋带到一旁,替他理正被彩杖抽歪的衣领。指尖触到肩背时,高洋极轻地僵了一下。

高演手上一顿,隔着衣料摸到那处肿起的杖痕。他抿紧唇,从袖中取出帕子,又握住高洋藏在宽袖里的右手。

掌心已经见了血,虎口还扎着一根细长木刺。

高洋仍咧着嘴笑:“六弟看,红的。喜气。”

高演低着头,小心将木刺拔出来,以帕子替他缠好掌心。“二哥,先去净面吧。”

“不净。”高洋摇头,一张脸红白交错,“大哥说好看,新妇也要看。”

高演替他抚平最后一道衣褶,最终什幺也没说。

席间的高澄闻言大笑:“留着吧,也叫表妹知道,今日嫁了个什幺宝贝。”

珠帘轻响。

段氏在女眷簇拥下走出内院。青纱覆面,元渠姨亲自扶着小姑,将她送到高洋面前。

高洋望着她。

今晨阿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咧嘴笑起来,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表妹,小心门槛。”

声音依旧含混痴钝,那只手却稳稳停在她面前。

青纱轻动。段氏迟疑片刻,终于将指尖搭了上去。

接亲的车马回到太原公府时,喜乐重新奏起。

酒过一巡,高澄离席与几名亲眷对酌,回来时恰从东席前经过。

高湛早已看见,高澄颌下缨结歪斜,垂带也不齐整。

孝瑜正仰起脸唤“父王”。高澄停下脚步,俯身在儿子头上揉了一把。

衣领随动作略松,灯影掠过颈侧,映出一小片未褪的薄红。

高湛看见了,倒不觉稀奇。那道冠缨才有意思。

束冠的人显然手生。大哥素来爱惜仪容,不可能没看见,却由着这点歪斜从晨间留到此刻。

孝瑜咬了口酥果,忽然凑到他身边:“九叔,父王说,他从没见过你小时候掉眼泪。九叔小时候和兄弟们闹起来,一次都没哭过?”

高湛侧过脸:“怎幺忽然问这个?”

孝瑜望了望不远处的高演:“看见二叔和六叔,便想起来了。”

“没有。”

“也没打过架?”

高湛静了一息。

满堂丝竹忽然远去,许多年前的晋阳宫从灯影深处浮现。

那时庭中积雪未化,几个年幼的弟弟为一张柘木嵌鹿角的小弓互相扭打。

有人被推倒在雪里,有人捡起石子,眼看便要砸下去。

高洋从廊下走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伸手夺过那张弓。

弓弦在他掌中拉成一轮满月。

方才还扭打叫骂的孩子一时安静下来。

高洋将弓丢回雪地,弯腰扶起被推倒的弟弟,那时候他脸上的鳞痕还算淡。

后来,那双眼睛日渐呆滞,肩背也一日比一日佝偻,被推倒在地的人也变成了他。

高湛越过满堂灯火,看向席间的高洋。

他正在对着段氏女眷拍手傻笑,脂粉斑驳地糊在脸上,仿佛那个快刀斩乱丝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他又看了一眼正举杯与人谈笑的高澄,金红灯火映得他姿容灼艳。

高湛收回视线,看着杯中残酒,“有你二叔在,闹不起来。”

孝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酥果。

高湛端起酒杯,隔着杯沿,又看向高洋垂在身侧的右手。

出得太快,收得也准。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痴傻,却没人细数,这副痴相里究竟藏着多少分寸。

高演回席以后,高湛隔着酒案低声问:“六哥方才看见什幺了?”

高演垂下眼,将沾血的指尖拢入袖中。“今日是喜宴,自然只看新妇。”

高湛静了片刻,没有追问。

北面主位上,高澄仍在谈笑,颌下歪斜的缨穗随动作轻晃。

高湛没有收回目光。

那个女人,好像同从前那些不一样。

他饮尽杯中酒。

将这点好奇,暂且压在杯底。

邺城·东柏堂

夜色已浓,元玉仪沐浴过后,换了一袭宽松绯衣,独坐镜前。

浓密青丝从肩头垂落,乌亮得近乎泛蓝。

青萝执玉篦立在她身后,梳齿一次次滑过长发。她几番擡头看向铜镜,又将话咽了回去。

元玉仪从镜中看得分明:“想说什幺?”

青萝这才垂下眼:“听说今日王妃与府中姬妾、诸位公子,都从晋阳回了邺城。”

玉篦停在发梢。

镜中女子神情未变,片刻后问:“你还听说了什幺?”

“今日太原公大婚,迎娶的侧室是他的表妹。大将军今日大约是忙这个去了。”

青萝把声音压低了些:“这次王昭仪也随行南下。听府中人说,大将军今夏曾有意废王妃,改立她,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或许是因为王妃毕竟是当今天子的胞妹,冯翊公主。”

元玉仪从镜中看她一眼。“与我猜得一样。宫里那位再是傀儡,元魏还在。嫡公主的名分,哪那幺容易动。”

高澄宠爱王昭仪的旧事,邺城内外早有传闻,她自然也听过。

究竟几分是情,几分是因为太原王氏的门第,谁说得清。

元玉仪看向镜中的自己。

颜色与皇室血脉叠在一处,或许才让这份宠爱显得贵重。

她擡手碰了碰唇角。那里清晨还留过高澄的温度,此刻只触到一片微凉。

“殿下今夜会来幺?”

“……王府没有送信。”

“传膳吧。”

青萝看了她一眼:“贵人不等了?”

元玉仪扶着镜台起身,绯色衣摆曳过光洁地面。

“他若回来,自有人通报。若不回来,我才不要饿着。”

膳食送来以后,她照常用了一碗粥,吃了几箸鱼脍,还问起新裁的秋衣何时送来,言笑从容。

待侍女撤去餐具,殿中灯烛已经燃低。

元玉仪独自走到箱笼前,高澄赏下的珠玉与锦缎下,压着一件墨狐裘。

前两日淋过雨,今日虽晴,日头却薄。她让人晒了一天,摸上去仍残存潮意,大约还得再晒两天。

元玉仪将狐裘摊在膝上,手掌抚过柔软皮毛,最后停在内衬那一点暗红上。

那是她攥住鞭梢时,掌心留下的血。

指尖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一个曾许诺回来,却让她等到天黑也没踪迹;另一个从不告诉她何时回来,连失约也算不上。

窗外忽然传来车辙声。

元玉仪擡起头。

铜铃声由远及近,穿过堂外的长街,没有停。

元玉仪低下眼,将墨狐裘沿着原有折痕重新叠好,放回箱底。

灯火一盏接一盏暗去,偌大的东柏堂渐渐沉入秋夜。

她坐到琴前,拨动琴弦。

第一声琴音穿过空殿,沿着长廊荡开。

弹的是《楚妃叹》。

旧曲里的樊姬,是庄王正妻,也是后世称颂的贤妃。

那个位置,她得不到;那种贤德,她也没有。

弦声转了一调。

到了江左人的笔下,只余春怨深深、帐影灯残。

窗外柏叶簌簌作响。

曲中盼君王回顾的女人,她不愿做。

可今夜,却在等。

她重新起调,过了半阕,琴声未绝。

琴尾火燎过的焦痕伏在灯影边缘,随着弦音轻震,像一道早已结痂、仍会在凉夜作痛的旧伤。

更鼓敲过三遍,一盏孤灯仍在风里亮着。

门外,风声细细,没有他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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