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洋婚闹

武定五年·邺城

太原郡公府内,喜烛已烧过半日,绛红烛泪层层堆上鎏金烛台。

内室铜镜映着一身礼服,也映出高洋粗粝青黑的面容。细密鳞痕沿颊侧没入交领,眉骨与鼻梁却是高氏子弟共有的英挺骨相。

李祖娥站在他身后,替他束紧革带,指尖沿衣襟边缘抚过,仔细将褶痕压平。

两岁的高殷坐在榻上,小手抱着父亲的玉佩,怎幺也不肯松。她俯身哄了许久,才从儿子怀里拿走,重新悬在高洋腰间。

高洋望着镜中的妻子,声音低沉清晰:“段氏是我表妹,父兄皆是勋贵。这门婚事,推不得。”

李祖娥替他拢好衣领。“我明白。”

“今日过后,府中诸事仍由你做主。”高洋握住她的手,隔着烛影望进她眼中,“阿娥,你在我心里,谁也取代不了。”

李祖娥眼中浮起一层水色。她将高洋覆着鳞痕的手指拢进掌心:“段娘子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她过门后,我会以礼相待,夫君不必担心。”

高洋没再说什幺,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两人的身影映在铜镜里,贴得很近。

高殷见父母迟迟不理自己,扶着榻沿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去扯父亲衣袖。

高洋将儿子抱进怀中,孩子的指尖沿他脸上的鳞痕来回摸了两下,仰起小脸,含混地叫了一声“阿耶”。

高洋由着他抓了一会儿,才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

门外传来侍从禀报:“郡公,大将军已经到了段府,请郡公即刻前往。”

高洋擡起眼,看向铜镜。

李祖娥从他怀中接过高殷,重新替他抚平被孩子揉皱的衣襟。她的手在高洋心口停了一瞬,才收回。

再转过身时,高洋已将方才镜中那个沉静清醒的男子重新折进佝偻躯壳,连同她留在心口的那一点温度,一并深藏。

临出门前,高洋回眸。李祖娥抱着高殷立在烛下,向他轻轻点头。

他脸上挂起痴笑,跨过门槛,走进秋日晦暗的天光。

段府朱门大开,红绸从门楼一直垂入内院。六镇勋贵、元氏宗亲与邺城公卿济济一堂,酒气混着焚香,从前厅一直漫到长阶。

高澄坐在北面主位,一袭华服,韶颜灼灼。段韶陪坐在侧,言笑如常,视线却不时越过宾客,投向门外。

高演与妻子元氏坐在东席。

高湛一身淡青袴褶,侧脸映在天光里,皎然如月。

孝瑜紧挨着他落座,孝珩、孝琬与孝瓘则并排坐在下首。

鼓乐陡然扬起,高洋被段氏亲眷簇拥着迎进门来。

北地婚俗素有戏弄新婿的旧例。女眷以彩绳拦门,年轻子弟拍案索酒,笑闹着要他献财、赋诗、饮尽满觞。

高洋佝偻着肩背,脚步拖沓,将事先备好的金钱与彩果一把把洒出去。孩童蜂拥争抢,宾客起哄叫好,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传来段韶之妻元渠姨的笑声:“北俗嫁女,闹得越热闹,往后日子才越兴旺。诸位不必拘束。”

帘外几名元氏亲眷相视而笑,胆子顿时大了许多。

一名女眷捧来胭脂铅粉,擡手往高洋脸上抹。脂粉重重擦过青黑粗粝的皮肤,长指甲几乎刮进鳞痕深处。

“太原公今日迎美人,总要先把自己打扮得俊俏些!”

满堂哄然大笑。

高洋也咧开嘴,擦了擦将落的涎水:“好……好看。再抹些,抹得更好看。”

“是该多抹些。”高澄懒散倚在席间,以杯沿遥遥一点,“二弟难得衣着鲜艳,脸上若还这样黑着,表妹隔着纱,怕要认错人。”

满堂笑声更盛。

高洋跟着拍手,脸上不见半点羞恼:“大哥说得对!多……多抹些,叫表妹认得出。”

那女眷笑得直不起腰,果真又往他脸上厚厚抹了一层。粉屑簌簌落入衣领,沾在李祖娥今晨替他理好的衣襟上。

高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仍咧着,笑得比谁都响。

高澄看得愉快,仰头饮酒,视线却仍停在高洋脸上。

高湛没有笑,只以指尖转着酒盏,偶尔擡眼,从高洋佝偻的肩背落到那双始终藏在袖里的手。

起初尚是喜闹。

几名元氏宗亲多饮了几杯,又仗着元渠姨方才那句“不必拘束”,行事渐没了分寸。

有人扯歪高洋的冠缨,有人故意将酒泼上礼服。高洋低头看见腰间玉佩也被打湿了,玉面上还留着儿子方才握过的指痕。

他擡起宽袖胡乱抹了两把脸,胭脂、酒水顿时糊作一片。

高澄见他愈发狼狈,笑道:“礼冠扶稳些。你今日是来迎亲的,不是来演百戏的。”

高洋连忙扶好,结巴着辩解:“没、没走错门。臣弟来娶新妇……臣弟会让她吃饱饭。”

此话一出,席间又笑成一片。

一名元氏青年从侍女手中夺过彩杖,趁高洋跨过门槛,照着他的腿弯狠狠抽下。

高洋猝不及防,半边身体几乎跪进洒满彩果的青砖。果壳在掌下碾碎,尖锐碎片扎进皮肉,周围笑声轰然。

高演眉头紧锁,手掌已经按上席沿。妻子元氏也敛去笑意,擡眼望向珠帘。

元渠姨仍在帘后捧腹大笑。

高洋扶着门框站起来,嘴里含混讨饶。第二杖紧跟着落上肩背,正抽中一处陈年旧伤。

钝痛沿脊骨炸开。他眼前灯影一晃,竟又看见了府中的铜镜。

阿娥站在身后,低着头,细细替他抚平衣襟。

那幅画面只停留了一刹,便被满堂笑声击碎。

高洋踉跄半步,脸上的痴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浮了回来。他夸张地龇着牙,嘴里含混呼痛。

执杖青年见四下仍有人叫好,愈发得意,擡脚踢来一只高桥马鞍,横在门槛前:“太原公若想见新妇,便从鞍下钻过去!”

马鞍撞上青砖,沉闷一响,席间笑声也随之一低。

高洋迟迟未动。铅粉与酒水糊了满脸,宽袖之下,右手已经攥成拳。

今晨阿娥将他的手拢在掌中,说段娘子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婚事。

如今横在他脚边的,却是一副要他当众跪下、从底下钻过去的马鞍。

高洋望着它,唇边痴笑仍在。

今日谁扯了他的冠,泼了他的酒,举起了这根彩杖,珠帘后又是谁笑得最响。

他一句不问,只安静地记。

执杖青年等得不耐,再次扬起彩杖,照着他的后颈斜劈下来。

杖风破空。

高洋猛然擡手,彩杖倏地停在掌中,距后颈不过半尺。

满堂宾客只看见那根杖忽然定住。

高湛却看见,杖影尚未落下,高洋已擡起了手。

青年本能地向回猛抽,杖身却纹丝未动。

满堂笑声断绝。

高洋原本塌陷的肩背绷直,绛色礼服下显出宽阔沉稳的轮廓。那双终日涣散的眼睛隔着满脸污浊望向对方,冷得像两口深井。

青年脸色煞白。

高洋五指扣住杖身。

极轻的一声裂响从掌间迸出。

一根木刺深深扎进皮肉。

不过一息,他眼中的冷意已经消失。

青年再次用力回夺时,高洋像是忽然受了惊,慌忙松手。对方踉跄后退两步;高洋也借着这股力道向后一仰,脚跟恰好磕上马鞍,狼狈跌坐在地。

“别、别打我了!”他抱住头,缩着脖颈大声求饶,“我怕疼!钻不过去!”

短暂死寂后,席间重新响起零星笑声,只是再没有方才那般肆意。

高澄的酒杯仍停在唇边。笑意未散,茶褐色眼睛却重新将地上的高洋打量了一遍。

执杖青年借着未散的酒意还想上前,高演已经离席而起。

“够了!”

高演俯身将高洋从地上扶起。高洋软塌塌靠向他,像是连站也站不稳。

高演将兄长挡在身后,转向段氏与元氏众人:“戏婿为贺喜,伤人便失了礼数。我二哥是段家女婿,也是朝廷郡公。”

妻子元氏也走到席前,温声道:“喜闹总该有度。今日是段娘子的好日子,诸位再闹下去,伤的也是她的颜面。”

执杖青年仍有些不服,含着酒气辩道:“元夫人亲口说过不必拘束。北地婚俗历来如此,常山公何必——”

“是我叫他们闹得尽兴些。年轻人喝多了酒,一时失了分寸,并非有意折辱。”

元渠姨这时走出内院。

“原来是元夫人的意思。”

高澄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脸上甚至还有笑。

“孤也爱看热闹。二弟这张脸难得抹这幺白,方才孤笑得并不比诸位少。”

他说得轻快,满堂喧声却一点点静了。

高澄看了眼横在地上的马鞍。

“孤拿他取笑,是高家的家事。”

他擡眼扫过满堂宾客。

“你们动杖打他,逼他从鞍下钻——你们算什幺东西?”

执杖青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

高澄朝地上的马鞍擡了擡下颌:“既说婚俗历来如此,想必你也钻过?若嫌今日不够尽兴,孤叫廷尉给你另开一席,让你今晚钻个够。”

那青年顷刻酒醒,磕头连声请罪。方才起哄之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元渠姨快步上前行礼:“今日是臣妇小姑的喜日,还请大将军宽宥我等。”

“大喜的日子,孤懒得与你们计较。”

高洋已经扶着高演站稳,低垂着脸,一时看不清神情。

高澄扬眉看他:“二弟,怎幺不笑了?”

高洋像是才回过神,连忙捡起礼冠,胡乱往头上一扣,脸上随即绽开灿烂痴笑:“笑……臣弟高兴!表嫂待臣弟好!”

最后一句说得又响又憨。

元渠姨笑容僵住。

高洋咧着嘴,向她深深一礼。

再擡头时,那双眼睛又只剩惯常的浑浊。

帘后那句“不必拘束”,与彩杖落下的风声叠在一处,全部沉进了这双重新黯淡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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