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年轻权臣

武定五年·邺宫·太极殿

熹微晨光剖开沉沉夜色,在太极殿的重檐与鸱尾上镀出一层冷金。

朱红殿门缓缓敞开,铜环撞上门扉,沉声穿过重重宫阙。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殿中。

高欢薨逝不过数月,满朝缟素虽已渐除,玄冠深衣间仍压着一层未散的丧色。

笏板森然,偶有衣料窸窣,也很快归于沉寂。

众人垂首敛目,余光却不约而同落向洞开的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澄徐徐踏入殿中。

玄色衣摆曳过青砖,腰间蹀躞随着步履轻轻相击。

晨光照在那张峻丽的韶颜上,像盛日猝然映亮刀锋。

殿中原本细微的衣袖摩擦声,都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高澄沿着百官之间空出的御道缓步向前,行至丹陛之下,敛袖躬身。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澄奉先王遗命,总摄朝政。如今关西未定,河南甫平,内外多艰,还望陛下与臣同心,共济社稷。”

御阶之上,元善见端坐御座。

十二旒垂在额前,遮去了他俊秀的容颜。

藏在宽大冕服下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抵入掌心。

他的视线落在高澄颈侧。

玄色衣领下,有一抹极淡的红痕。

昨日称病不朝,今日却眉目舒展、神采焕然,这人连遮掩都省了。

元善见看了片刻,才道:“高卿昨日染恙,朕本欲遣御医往东柏堂。今日看来,已大好了?”

高澄擡眼迎向御座,未见半分窘迫。

“劳陛下惦念。臣尚年轻,些许风寒,歇息一夜便无碍了。倒叫陛下挂心,是臣的不是。”

“先王薨逝,朕心哀恸。高卿骤承重任,朝夕操劳,更当珍重自身。”

言辞温雅,听来句句关切,冕旒后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殿中诸臣却将头垂得更低。

高澄再行一礼,腰间蹀躞轻轻相击。

“陛下放心。臣正有一事,须请陛下裁夺。”

语气温和,仿佛接下来所奏,不过一桩寻常政务。

“臣近日得密报,宫中近侍有人暗通关西,借内库车马传递书札。侯景余党尚未尽除,禁中又有奸佞伏藏,若不及早清查,只怕祸起肘腋。”

高澄顿了一息。

“臣请暂撤禁中数处宿卫,从军中选调精锐三百,分掌宫门,彻查内奸。待案情明晰,再复旧制。”

班列间顿时生出一阵细碎骚动。

有人猛然擡头,触及高澄的侧影,又仓促垂下;有人握紧笏板,袖口也随之轻颤。

衣料与玉佩相触的声音掠过殿中,很快被强行压住。

元善见袖中的手已握成拳。

三百军中精锐一旦踏入禁中,他的寝宫、车驾、诏令,自此便尽数落入高澄眼底。

“高卿既称宫中有人通敌,可握有真凭实据?”

“实据自然有。”

高澄立在殿下,姿态从容。

“只是此案牵连禁中近侍与外朝官员,眼下公示,难免打草惊蛇。陛下若信得过臣,便将此事交由臣全权处置。”

元善见隔着十二旒望着他。

“高卿连人数与调防之处都已经定下,何必再问朕裁夺?”

他停了一息。

“将诏书送来,朕替高卿用玺便是。”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高澄神色未变。

“禁中是陛下的禁中。没有陛下诏命,臣岂敢擅动?”

“大将军既有实据,为何不能明示?”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荀济持笏越众而出。

他鬓发花白,宽大朝服罩着清瘦肩背。走出班列时脚步已有些颤,腰脊却仍挺得笔直。

“若确有通贼之徒,便应公示姓名,交廷尉审讯,以国法定罪。大将军手握重兵,如今又欲遣亲兵入宫,只以一句‘不便公示’搪塞——朝廷法度何在,禁中威仪何存?”

他说罢转向御座,俯身长揖。

“若无确证,臣请大将军收回此议,莫要惊扰圣驾,动摇宫禁。”

高澄没有回头,仍望着御座上的元善见。

“陛下尚未开口,荀公倒先替陛下将旨意拟好了。”

声音不重,依旧清朗悦耳。

荀济手中的笏板却蓦然停在半空。

高澄这才略略偏过脸,眼风从他身上一掠。

“禁中是否安稳,陛下自然比你清楚。荀公如此急着拦孤的人入宫——”

他唇边甚至还带着笑。

“莫非宫城之内,真有什幺东西,是孤不该看见的?”

冕旒之后,元善见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缓缓沉了下去。

荀济面色发白。

“大将军,臣绝无此意——”

“那就退下。”

高澄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

“孤在等陛下答复。”

荀济站在班列之外,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他缓缓放下笏板,将颤抖的手收进宽袖。

满殿冠冕低垂。

无人再向前半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清脆得近乎刺耳,越过宫墙与重檐,轻飘飘落进太极殿。

元善见环顾殿中。

荀济独自立在班列之外,苍老清瘦的身影被一片低垂的冠冕隔开。

没有人擡头看御座。

也没有人再替他说一句话。

十二旒在眼前轻轻摇晃。

元善见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仍旧平稳。

“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便依卿所奏。”

高澄唇边的笑意终于深了一分。

他敛袖躬身,向御座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

“陛下圣明。”

四个字清朗悦耳,听不出半分讥诮。

礼毕,高澄直起身,转向殿外。

行至宗室班列之前,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高洋站在稍后的位置。

一袭青色朝服已经洗得领口发软,袖边叠着细碎褶痕。他佝偻着背,两肩畏缩地耸起,双手交叠垂在身前,拇指反复抠弄食指关节。

青黑粗粝的脸低埋着,嘴角微张,一线涎水挂在那里,将落未落。

高澄的视线缓缓落向他的靴尖。

高洋越过班列应守的砖缝半寸。

不过半寸。

高澄停在那里,看了片刻。

高洋像是终于察觉到那道视线,慢慢擡起头。

对上兄长眼睛的刹那,他脸上掠过一丝仓皇,随即眉眼弯起,咧开嘴,露出近乎讨好的傻笑。

高澄也朝他眯起眼,笑了一下。

温和优雅,甚至称得上亲切。

无非是当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他没有说什幺,转身走向殿门。

晨光斜斜照入,将那道颀长身影投在青砖之上。

影子越过百官衣摆,一路沿丹陛向上延伸,复住半面御阶。

高洋重新低下头。

藏在宽袖下的拇指不再胡乱抠弄,稳稳扣在食指第二道关节上。

殿门缓缓合拢。

高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天光被朱红门扇一寸寸折断。

元善见望着那道光逐渐消失。

恍惚间,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洛阳。

清河王府,春深似海。

十一岁的高澄在花树下回头,朝他伸出手,笑着催他快些。

元善见毫不犹豫的搭住了那只手。

两个孩子沿着回廊向前跑,笑声撞落满枝春花,也惊起一庭飞鸟。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那时也这样明亮。

如今,那个花树下朝他伸手的少年,已经可以凌驾朝野。

而自己,自迁入邺城,满殿冠冕向他跪拜,日月山河日日箍身。

元善见垂下眼,指尖触到冕服上的十二章纹。

金线细密,触手冰凉。

昔日的侍讲荀济,独自立在班列之外。

元善见的目光在他花白的鬓发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昔温雅。

片刻后,他坐直身体,擡眼望向阶下百官。

冕服上的十二章,仍在残余的晨光里熠熠生辉。

猜你喜欢

裂玉(np)
裂玉(np)
已完结 纪海桐

玉本温润,碎裂为刃,淬血伤人。 详细版简介:大晋长公主萧韫宁与身为帝王的亲哥哥争权夺位,最后取得胜利,君临天下。 标签/排雷(不诈骗):女主偏恶人(其实本作者认为女主是大大的好人,算不上恶人,只是给对女主道德要求高的读者避雷)女非男全处(身心都干净,不守男德,几把骨折)女主是唯一主角,女主最强(不存在女强男更强)虐男,女主从始至终不爱任何男人(没有虐女情节,没有雌竞,男人只是女主的玩物罢了)骨科(一母同胞亲兄妹,接受不了请退出)剧情和肉各占一半(没有女口男,没有走后门,更没有4i,gb这些属性)古代架空背景(考据党勿入)

转生成猪的我,突破只能靠双修
转生成猪的我,突破只能靠双修
已完结 爱鲨客

转生成猪后成为了妖修,发誓必向那些把我当成食物的人类复仇!这里没有龙傲天,只有妄想颠覆修仙界的猪!

长发公主与恶龙
长发公主与恶龙
已完结 大青

长发公主厌倦在高塔里的生活,对巫婆乏味的脸庞腻烦。等待王子的到来?这不有个现成的好选择,王子连上来都要她帮忙,何必呢。-贪婪坏嘴恶龙X无知无畏长发公主

娱乐圈不就是娱乐嘛
娱乐圈不就是娱乐嘛
已完结 担风袖月

一心只想当顶流双性受VS各行各业大佬攻 缘更,感谢支持姐妹们 (=̴̶̷̤̄ 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