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五年·邺宫·太极殿
熹微晨光剖开沉沉夜色,在太极殿的重檐与鸱尾上镀出一层冷金。
朱红殿门缓缓敞开,铜环撞上门扉,沉声穿过重重宫阙。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殿中。
高欢薨逝不过数月,满朝缟素虽已渐除,玄冠深衣间仍压着一层未散的丧色。
笏板森然,偶有衣料窸窣,也很快归于沉寂。
众人垂首敛目,余光却不约而同落向洞开的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高澄徐徐踏入殿中。
玄色衣摆曳过青砖,腰间蹀躞随着步履轻轻相击。
晨光照在那张峻丽的韶颜上,像盛日猝然映亮刀锋。
殿中原本细微的衣袖摩擦声,都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高澄沿着百官之间空出的御道缓步向前,行至丹陛之下,敛袖躬身。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澄奉先王遗命,总摄朝政。如今关西未定,河南甫平,内外多艰,还望陛下与臣同心,共济社稷。”
御阶之上,元善见端坐御座。
十二旒垂在额前,遮去了他俊秀的容颜。
藏在宽大冕服下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抵入掌心。
他的视线落在高澄颈侧。
玄色衣领下,有一抹极淡的红痕。
昨日称病不朝,今日却眉目舒展、神采焕然,这人连遮掩都省了。
元善见看了片刻,才道:“高卿昨日染恙,朕本欲遣御医往东柏堂。今日看来,已大好了?”
高澄擡眼迎向御座,未见半分窘迫。
“劳陛下惦念。臣尚年轻,些许风寒,歇息一夜便无碍了。倒叫陛下挂心,是臣的不是。”
“先王薨逝,朕心哀恸。高卿骤承重任,朝夕操劳,更当珍重自身。”
言辞温雅,听来句句关切,冕旒后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殿中诸臣却将头垂得更低。
高澄再行一礼,腰间蹀躞轻轻相击。
“陛下放心。臣正有一事,须请陛下裁夺。”
语气温和,仿佛接下来所奏,不过一桩寻常政务。
“臣近日得密报,宫中近侍有人暗通关西,借内库车马传递书札。侯景余党尚未尽除,禁中又有奸佞伏藏,若不及早清查,只怕祸起肘腋。”
高澄顿了一息。
“臣请暂撤禁中数处宿卫,从军中选调精锐三百,分掌宫门,彻查内奸。待案情明晰,再复旧制。”
班列间顿时生出一阵细碎骚动。
有人猛然擡头,触及高澄的侧影,又仓促垂下;有人握紧笏板,袖口也随之轻颤。
衣料与玉佩相触的声音掠过殿中,很快被强行压住。
元善见袖中的手已握成拳。
三百军中精锐一旦踏入禁中,他的寝宫、车驾、诏令,自此便尽数落入高澄眼底。
“高卿既称宫中有人通敌,可握有真凭实据?”
“实据自然有。”
高澄立在殿下,姿态从容。
“只是此案牵连禁中近侍与外朝官员,眼下公示,难免打草惊蛇。陛下若信得过臣,便将此事交由臣全权处置。”
元善见隔着十二旒望着他。
“高卿连人数与调防之处都已经定下,何必再问朕裁夺?”
他停了一息。
“将诏书送来,朕替高卿用玺便是。”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高澄神色未变。
“禁中是陛下的禁中。没有陛下诏命,臣岂敢擅动?”
“大将军既有实据,为何不能明示?”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荀济持笏越众而出。
他鬓发花白,宽大朝服罩着清瘦肩背。走出班列时脚步已有些颤,腰脊却仍挺得笔直。
“若确有通贼之徒,便应公示姓名,交廷尉审讯,以国法定罪。大将军手握重兵,如今又欲遣亲兵入宫,只以一句‘不便公示’搪塞——朝廷法度何在,禁中威仪何存?”
他说罢转向御座,俯身长揖。
“若无确证,臣请大将军收回此议,莫要惊扰圣驾,动摇宫禁。”
高澄没有回头,仍望着御座上的元善见。
“陛下尚未开口,荀公倒先替陛下将旨意拟好了。”
声音不重,依旧清朗悦耳。
荀济手中的笏板却蓦然停在半空。
高澄这才略略偏过脸,眼风从他身上一掠。
“禁中是否安稳,陛下自然比你清楚。荀公如此急着拦孤的人入宫——”
他唇边甚至还带着笑。
“莫非宫城之内,真有什幺东西,是孤不该看见的?”
冕旒之后,元善见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缓缓沉了下去。
荀济面色发白。
“大将军,臣绝无此意——”
“那就退下。”
高澄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
“孤在等陛下答复。”
荀济站在班列之外,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他缓缓放下笏板,将颤抖的手收进宽袖。
满殿冠冕低垂。
无人再向前半步。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清脆得近乎刺耳,越过宫墙与重檐,轻飘飘落进太极殿。
元善见环顾殿中。
荀济独自立在班列之外,苍老清瘦的身影被一片低垂的冠冕隔开。
没有人擡头看御座。
也没有人再替他说一句话。
十二旒在眼前轻轻摇晃。
元善见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仍旧平稳。
“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便依卿所奏。”
高澄唇边的笑意终于深了一分。
他敛袖躬身,向御座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
“陛下圣明。”
四个字清朗悦耳,听不出半分讥诮。
礼毕,高澄直起身,转向殿外。
行至宗室班列之前,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瞬。
高洋站在稍后的位置。
一袭青色朝服已经洗得领口发软,袖边叠着细碎褶痕。他佝偻着背,两肩畏缩地耸起,双手交叠垂在身前,拇指反复抠弄食指关节。
青黑粗粝的脸低埋着,嘴角微张,一线涎水挂在那里,将落未落。
高澄的视线缓缓落向他的靴尖。
高洋越过班列应守的砖缝半寸。
不过半寸。
高澄停在那里,看了片刻。
高洋像是终于察觉到那道视线,慢慢擡起头。
对上兄长眼睛的刹那,他脸上掠过一丝仓皇,随即眉眼弯起,咧开嘴,露出近乎讨好的傻笑。
高澄也朝他眯起眼,笑了一下。
温和优雅,甚至称得上亲切。
无非是当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他没有说什幺,转身走向殿门。
晨光斜斜照入,将那道颀长身影投在青砖之上。
影子越过百官衣摆,一路沿丹陛向上延伸,复住半面御阶。
高洋重新低下头。
藏在宽袖下的拇指不再胡乱抠弄,稳稳扣在食指第二道关节上。
殿门缓缓合拢。
高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天光被朱红门扇一寸寸折断。
元善见望着那道光逐渐消失。
恍惚间,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洛阳。
清河王府,春深似海。
十一岁的高澄在花树下回头,朝他伸出手,笑着催他快些。
元善见毫不犹豫的搭住了那只手。
两个孩子沿着回廊向前跑,笑声撞落满枝春花,也惊起一庭飞鸟。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那时也这样明亮。
如今,那个花树下朝他伸手的少年,已经可以凌驾朝野。
而自己,自迁入邺城,满殿冠冕向他跪拜,日月山河日日箍身。
元善见垂下眼,指尖触到冕服上的十二章纹。
金线细密,触手冰凉。
昔日的侍讲荀济,独自立在班列之外。
元善见的目光在他花白的鬓发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昔温雅。
片刻后,他坐直身体,擡眼望向阶下百官。
冕服上的十二章,仍在残余的晨光里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