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从廊下迎上来,垂首道:“贵人,汤池已备好。”
温热池水漫过四肢,氤氲水汽从白石池中缓缓升起。
元玉仪靠上池壁,闭起眼睛。腰肢深处的酸软也在暖意里一点点散开。
眼前却仍是方才隔窗相望的一幕。
高澄坐在满案文书之后,侧脸浸着薄金夕光,手中朱笔未停,只隔着半扇花窗擡眸看她。
眉眼间分明藏着一点得意的笑。
仿佛早已知道她在那里。
念头才一转,元玉仪的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池中花瓣随水波缓缓聚拢。
她擡手拨开,指尖掠过水面,忽然又想起昨夜触到的那些伤痕。
高澄肩背上有几道旧疤,细而深,像是受过重杖。昨夜灯影昏暗,她的指尖曾从那些旧痕上缓缓划过,她猜到了这些拜谁所赐。
那种起伏不平的触感,她很熟悉。
池中灯影随波破碎,水汽拂过她肩后几道淡白鞭痕。
一个执朱笔凌驾万人之上,一个从国破家亡的火光里跌入风尘。
命数隔着云泥。
皮肉之下,却都有几道落入心底的旧伤。
神思怔忪间,头顶房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元玉仪睁开眼。
一道黑红细影从梁上骤然坠落,“扑通”一声砸进池中,惊得满池花瓣四散。
“蛇啊!”
侍女们失声惊叫。
铜盆翻倒,玉梳、巾帕满地倾翻,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夺门奔逃。
青萝脸色煞白,刚从屏风旁抄起一根竹竿,元玉仪已经向前一步,擡手捏住了蛇的七寸。
蛇身骤然翻卷。
冰凉鳞片缠上她的手腕,尾端拍得水花四溅。
这种火赤链,她在逃亡路上见过。咬上一口虽不至于送命,也足够红肿疼痛数日。
元玉仪手腕一扬。
蛇身划过一道暗红弧线,重重摔上青砖,贴着墙根仓皇游离。
她这才重新靠回池壁,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被蛇缠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一道浅红。
旁边还留着高澄昨夜握出的淡淡指痕。
一道将褪。
一道新添。
元玉仪将手缓缓沉回水中。
池面涟漪尚未平息,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而利落的脚步声。
她知道是谁。
一直扣着池沿的手指终于松开。
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回过头。
高澄大步跨入浴殿。
一眼便看见墙角尚未游远的蛇,也看见了池中的元玉仪。
她长发湿透,肩头微颤,零落花瓣浮在雪白肌肤旁。四周却是铜盆倾覆、巾帕狼藉,满屋侍女跪的跪,逃的逃。
高澄目光一扫,竟先笑了一声。
“好得很。孤养了一屋子闲人,见条蛇就乱成这样,居然敢让贵人亲自替你们捉。”
方才逃走的侍女重新跪倒在门外,瑟瑟发抖,无人敢答。
高澄朝身后亲卫一擡手。
“查清今日谁进过浴殿。梁上、香草、池水、衣物,一样也不许漏。”
他望向门外那几道伏低的人影。
“方才跑出去的,全扣在廊下。谁敢擅自离开,先拿下再问。”
元玉仪擡起手腕,轻声道:“婢妾无处可躲,只能自己捉了。”
高澄走到池边。
目光落在她腕间红痕上,又缓缓移向她的脸。
水汽缭绕,湿发贴着肩颈,眼尾被热气熏得微红。
“元魏的落魄金枝,果然身手也异于旁人。”
他俯身看她。
“方才敢赤手捉蛇,这会儿见了孤,倒知道发抖了?”
“婢妾原本怕得很。”
“孤可半点没瞧出来。”
“见殿下来了,才敢怕的。”
高澄顿了一瞬,随即朗声笑起来。
“你这张嘴,果然知道什幺时候该说什幺话。”
他转身屏退众人。
珠帘重新垂落,细密的碰撞声一阵接着一阵,渐渐归于沉静。
高澄擡手解开蹀躞带。
带钩落上白石池沿,发出一声清响。玄色外袍随之滑落,堆叠在池畔,如一团沉入暮色的云。
元玉仪看着他踏入池中,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温水漫过他的腰腹,池中花瓣被一步步撞散。
高澄缓缓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即将人揽进怀里,只先捉住她的手腕,低头细看那道浅红。
“咬了没有?”
“没有。”
他的拇指在红痕上重重擦过。
元玉仪吃痛,本能地向后一缩,手腕却仍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躲什幺?”
“殿下这样闯进来,婢妾自然要躲。”
高澄擡起眼。
“方才在窗外偷看孤时,倒看得很开心。”
元玉仪抿住唇,不再争辩。
高澄看着她脸颊一点点泛红,终于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水波骤然荡开。
落英在两人之间旋转浮沉。
“昨夜在雨里把手递给孤,今日便想往回收?”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侧。
“是不是晚了些?”
元玉仪擡起双臂,缓缓环上他的颈项,眼睫低垂。
“婢妾何曾说过要收回?”
“那就记着,记好了。”
高澄捏住她的下颌,迫她擡眼看向自己。
茶褐色眼睛被池畔灯火映得明亮灼人。他的拇指不紧不慢地压过她的唇角。
“孤既接了,就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他望着她。
“这只手,往后绝不许递给旁人。”
元玉仪眸光微动,攀在他肩背上的手指不觉收紧。
高澄将她抱得更近。
“妾记住了。”
四个字轻落水声,却字字清楚。
仿佛在一纸看不见的契书上画了押。
汤池暖雾渐浓,壁上两道交叠的影子被水汽一点点晕开。
外间暮色渐沉。
殿内灯烛次第燃起,柔光透过屏风漫入,在池面铺成一片粼粼碎金。
水声潺潺,花瓣随着波聚散,偶尔碰上白石池沿,又无声漂远。
*
夜色笼罩庭院时,高澄才将元玉仪从汤池中抱出来。
一袭素白浴衣松松裹在她身上,湿透的长发垂过他的手臂,水珠沿着衣角一路坠落。
沿途侍女与甲士纷纷垂首。
仍有几道视线从廊柱阴影里极快掠过,追着她环在高澄肩头的手臂,旋即又仓促收回。
回到寝殿,高澄将她放进锦褥,侧身躺下,顺手揽入怀中。
元玉仪贴着他的胸膛,耳畔尽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犹豫许久,才轻声唤道:“殿下。”
“嗯。”
“殿下会一直这样待妾幺?”
高澄睁开眼,低头看她。
“哪样?”
“对妾好。”
“才到孤身边一日,就敢来同孤讨‘一直’了?”
元玉仪指尖轻轻蜷起,没有接话。
方才还浸着汤池暖雾的眼睛,此刻安静地望着他,眼底那层水光一点点沉入夜色。
高澄看了她片刻,掌心沿着她腰侧缓缓收拢。
“你若安分守己,仍像今日这样会取悦孤,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元玉仪鼻尖骤然泛酸。
她往他怀中靠得更深,将脸埋进玄色衣襟之间。阴影遮住了所有神情,声音依旧柔软甜腻。
“知道了,妾会的。”
高澄似乎很满意。
掌心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抚过,又将人往怀中揽了揽。
元玉仪闭上眼。
耳畔仍是他的心跳。
安分守己。
那四个字像一道新落下的门闩,将她方才讨要的“一直”关在了外面。
她可以承他的宠爱,睡在他的怀中,却不能因此追问他天亮以后去了哪,身边还有谁;更不能将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存,看作本该如此。
她讨的是“一直”。
他答她的,却是规矩。
高澄的呼吸渐渐平稳。
元玉仪依偎在他怀中,听着窗外淅沥的秋雨。
熟睡以后,他眉眼间那股锐利锋芒淡了许多。侧脸隐在帐中昏暗光影里,竟与记忆中那张脸隐隐重合。
同样俊美瑰丽的轮廓,同样茶褐眸色。
元玉仪望着高澄的睡颜,眼前忽然落起一场久远的雪。
大半年前,邺城深冬。
孙府后巷。
风雪压满长街。
那个少年立在漫天苍白之中,风度高爽,皎然如月,眸色被雪光映得清透。
他从孙府仆役的鞭下救下她,朝她伸来一只手,像一束骤然照进雪夜的光。
深蓝衣袖下露出一截皓白腕骨,五指修长。
那只手握住她时,掌心温热。
随后,厚重的墨狐裘披上她肩头,裹住那袭被鞭子抽破的红衣,也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柔软内衬残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极淡的冷香。
那是她在孙府那些年,从未触碰过的温暖与洁净。
临走前,他说:“明日我来接你,在这里等我。”
她问过他:“你明日真的会来吗?”
他说:“会。”那个字,说得很稳。
元玉仪站在雪里,看着他转身走向巷口。
深蓝衣摆被朔风扬起,那道修长身影很快没入飞雪。
踩过积雪的足迹,一路延伸到长街尽头。
她甚至忘了问他的名字。
那一夜,她蜷在下房冰冷的床铺上,将那件狐裘紧紧裹住全身。
第一次觉得冬夜,也没那幺难熬。
“明日我来接你,在这里等我。”
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碾过,直到天色将明。
第二日,天光刚亮,孙府侧门忽然洞开。
释身文书已经握在手中。
门扇在她身后重重合拢。
她明明可以离开,脚下却始终没有迈出那条街巷。
每逢远处传来马蹄声,她便立刻擡头。
长巷尽头却始终空空荡荡。
只有风卷起地上浮雪,一阵阵掠过昨日留下的辙印。
她等的早已不只是一条出路。
从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从长街喧闹到暮鼓将尽,她一直站在那里。
冷得狠了,就跺一跺发麻的脚,双手拢在唇边呵出一团白气。
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又立刻停下来,焦急的望向巷口。
一次。
又一次。
等到天边最后一线暗红渐渐熄灭。
等到坊门吏沿街催促行人归去。
那个少年始终没有出现。
或许他已经忘了。
或许只是一时戏言。
元玉仪最后随牙行的人搭上一辆去邯郸驿的车,后来孤身前往洛阳,投奔兄长元斌。
那件墨狐裘,一路上无论怎样缺钱,她都没有拿去典卖。
每次摸到那层柔软裘毛,指尖总会停上一停。
她告诉自己,留下它只是为了将来重逢时能够归还。
可那些等待,分明另有名字。
那件狐裘便一直压在包袱最底下,内衬沾上的那一点血迹早已发暗。
她始终没有洗,因此又回了邺城。
昨日紫陌上,高澄骑着白马从雨幕中出现。
元玉仪擡头看见他的第一眼,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场雪,又落了一瞬。
此刻想起“安分守己”四个字,她仍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那日,雪巷中的那个人来了呢?
他是否早有门当户对的妻子,是否同样不能给她名分;那层安静克制的风度下,是否也藏着高门权贵与生俱来的傲慢?
她不知道。
可至少在那一刻,他将狐裘披上她肩头以前,没有先问她,能拿什幺来换。
直到这一夜,她才肯承认。
自己曾在那一声“会”里,偷偷想过另一种人生。
元玉仪将脸重新埋进高澄怀中。
两行泪无声滑落。
她死死咬住唇,将那一点将要溢出的呜咽压回去。
高澄没有醒。
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动。
*
翌日再醒来时,锦被已经凉透。
高澄不知何时离开。
枕上只余一道浅浅的凹痕。
没有侍从进来传话,案上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窗外天光灰蒙。
湿冷的秋雨沿着窗缝渗入,丝丝缕缕缠上她裸露的肩头。
雪巷中的那个人,答应过带她走,最终未至。
高澄从未答应天亮以后还在。
也没有答应过,入夜以后会回来。
离开时,自然不必告别。
窗外,邺城的雨还在下。
雨丝垂过重檐,将整座城浸入无尽的秋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