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约的雪(二)

青萝从廊下迎上来,垂首道:“贵人,汤池已备好。”

温热池水漫过四肢,氤氲水汽从白石池中缓缓升起。

元玉仪靠上池壁,闭起眼睛。腰肢深处的酸软也在暖意里一点点散开。

眼前却仍是方才隔窗相望的一幕。

高澄坐在满案文书之后,侧脸浸着薄金夕光,手中朱笔未停,只隔着半扇花窗擡眸看她。

眉眼间分明藏着一点得意的笑。

仿佛早已知道她在那里。

念头才一转,元玉仪的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池中花瓣随水波缓缓聚拢。

她擡手拨开,指尖掠过水面,忽然又想起昨夜触到的那些伤痕。

高澄肩背上有几道旧疤,细而深,像是受过重杖。昨夜灯影昏暗,她的指尖曾从那些旧痕上缓缓划过,她猜到了这些拜谁所赐。

那种起伏不平的触感,她很熟悉。

池中灯影随波破碎,水汽拂过她肩后几道淡白鞭痕。

一个执朱笔凌驾万人之上,一个从国破家亡的火光里跌入风尘。

命数隔着云泥。

皮肉之下,却都有几道落入心底的旧伤。

神思怔忪间,头顶房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元玉仪睁开眼。

一道黑红细影从梁上骤然坠落,“扑通”一声砸进池中,惊得满池花瓣四散。

“蛇啊!”

侍女们失声惊叫。

铜盆翻倒,玉梳、巾帕满地倾翻,好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夺门奔逃。

青萝脸色煞白,刚从屏风旁抄起一根竹竿,元玉仪已经向前一步,擡手捏住了蛇的七寸。

蛇身骤然翻卷。

冰凉鳞片缠上她的手腕,尾端拍得水花四溅。

这种火赤链,她在逃亡路上见过。咬上一口虽不至于送命,也足够红肿疼痛数日。

元玉仪手腕一扬。

蛇身划过一道暗红弧线,重重摔上青砖,贴着墙根仓皇游离。

她这才重新靠回池壁,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被蛇缠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一道浅红。

旁边还留着高澄昨夜握出的淡淡指痕。

一道将褪。

一道新添。

元玉仪将手缓缓沉回水中。

池面涟漪尚未平息,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而利落的脚步声。

她知道是谁。

一直扣着池沿的手指终于松开。

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回过头。

高澄大步跨入浴殿。

一眼便看见墙角尚未游远的蛇,也看见了池中的元玉仪。

她长发湿透,肩头微颤,零落花瓣浮在雪白肌肤旁。四周却是铜盆倾覆、巾帕狼藉,满屋侍女跪的跪,逃的逃。

高澄目光一扫,竟先笑了一声。

“好得很。孤养了一屋子闲人,见条蛇就乱成这样,居然敢让贵人亲自替你们捉。”

方才逃走的侍女重新跪倒在门外,瑟瑟发抖,无人敢答。

高澄朝身后亲卫一擡手。

“查清今日谁进过浴殿。梁上、香草、池水、衣物,一样也不许漏。”

他望向门外那几道伏低的人影。

“方才跑出去的,全扣在廊下。谁敢擅自离开,先拿下再问。”

元玉仪擡起手腕,轻声道:“婢妾无处可躲,只能自己捉了。”

高澄走到池边。

目光落在她腕间红痕上,又缓缓移向她的脸。

水汽缭绕,湿发贴着肩颈,眼尾被热气熏得微红。

“元魏的落魄金枝,果然身手也异于旁人。”

他俯身看她。

“方才敢赤手捉蛇,这会儿见了孤,倒知道发抖了?”

“婢妾原本怕得很。”

“孤可半点没瞧出来。”

“见殿下来了,才敢怕的。”

高澄顿了一瞬,随即朗声笑起来。

“你这张嘴,果然知道什幺时候该说什幺话。”

他转身屏退众人。

珠帘重新垂落,细密的碰撞声一阵接着一阵,渐渐归于沉静。

高澄擡手解开蹀躞带。

带钩落上白石池沿,发出一声清响。玄色外袍随之滑落,堆叠在池畔,如一团沉入暮色的云。

元玉仪看着他踏入池中,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温水漫过他的腰腹,池中花瓣被一步步撞散。

高澄缓缓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即将人揽进怀里,只先捉住她的手腕,低头细看那道浅红。

“咬了没有?”

“没有。”

他的拇指在红痕上重重擦过。

元玉仪吃痛,本能地向后一缩,手腕却仍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躲什幺?”

“殿下这样闯进来,婢妾自然要躲。”

高澄擡起眼。

“方才在窗外偷看孤时,倒看得很开心。”

元玉仪抿住唇,不再争辩。

高澄看着她脸颊一点点泛红,终于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水波骤然荡开。

落英在两人之间旋转浮沉。

“昨夜在雨里把手递给孤,今日便想往回收?”

他的气息擦过她耳侧。

“是不是晚了些?”

元玉仪擡起双臂,缓缓环上他的颈项,眼睫低垂。

“婢妾何曾说过要收回?”

“那就记着,记好了。”

高澄捏住她的下颌,迫她擡眼看向自己。

茶褐色眼睛被池畔灯火映得明亮灼人。他的拇指不紧不慢地压过她的唇角。

“孤既接了,就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他望着她。

“这只手,往后绝不许递给旁人。”

元玉仪眸光微动,攀在他肩背上的手指不觉收紧。

高澄将她抱得更近。

“妾记住了。”

四个字轻落水声,却字字清楚。

仿佛在一纸看不见的契书上画了押。

汤池暖雾渐浓,壁上两道交叠的影子被水汽一点点晕开。

外间暮色渐沉。

殿内灯烛次第燃起,柔光透过屏风漫入,在池面铺成一片粼粼碎金。

水声潺潺,花瓣随着波聚散,偶尔碰上白石池沿,又无声漂远。

夜色笼罩庭院时,高澄才将元玉仪从汤池中抱出来。

一袭素白浴衣松松裹在她身上,湿透的长发垂过他的手臂,水珠沿着衣角一路坠落。

沿途侍女与甲士纷纷垂首。

仍有几道视线从廊柱阴影里极快掠过,追着她环在高澄肩头的手臂,旋即又仓促收回。

回到寝殿,高澄将她放进锦褥,侧身躺下,顺手揽入怀中。

元玉仪贴着他的胸膛,耳畔尽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犹豫许久,才轻声唤道:“殿下。”

“嗯。”

“殿下会一直这样待妾幺?”

高澄睁开眼,低头看她。

“哪样?”

“对妾好。”

“才到孤身边一日,就敢来同孤讨‘一直’了?”

元玉仪指尖轻轻蜷起,没有接话。

方才还浸着汤池暖雾的眼睛,此刻安静地望着他,眼底那层水光一点点沉入夜色。

高澄看了她片刻,掌心沿着她腰侧缓缓收拢。

“你若安分守己,仍像今日这样会取悦孤,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元玉仪鼻尖骤然泛酸。

她往他怀中靠得更深,将脸埋进玄色衣襟之间。阴影遮住了所有神情,声音依旧柔软甜腻。

“知道了,妾会的。”

高澄似乎很满意。

掌心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抚过,又将人往怀中揽了揽。

元玉仪闭上眼。

耳畔仍是他的心跳。

安分守己。

那四个字像一道新落下的门闩,将她方才讨要的“一直”关在了外面。

她可以承他的宠爱,睡在他的怀中,却不能因此追问他天亮以后去了哪,身边还有谁;更不能将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存,看作本该如此。

她讨的是“一直”。

他答她的,却是规矩。

高澄的呼吸渐渐平稳。

元玉仪依偎在他怀中,听着窗外淅沥的秋雨。

熟睡以后,他眉眼间那股锐利锋芒淡了许多。侧脸隐在帐中昏暗光影里,竟与记忆中那张脸隐隐重合。

同样俊美瑰丽的轮廓,同样茶褐眸色。

元玉仪望着高澄的睡颜,眼前忽然落起一场久远的雪。

大半年前,邺城深冬。

孙府后巷。

风雪压满长街。

那个少年立在漫天苍白之中,风度高爽,皎然如月,眸色被雪光映得清透。

他从孙府仆役的鞭下救下她,朝她伸来一只手,像一束骤然照进雪夜的光。

深蓝衣袖下露出一截皓白腕骨,五指修长。

那只手握住她时,掌心温热。

随后,厚重的墨狐裘披上她肩头,裹住那袭被鞭子抽破的红衣,也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柔软内衬残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极淡的冷香。

那是她在孙府那些年,从未触碰过的温暖与洁净。

临走前,他说:“明日我来接你,在这里等我。”

她问过他:“你明日真的会来吗?”

他说:“会。”那个字,说得很稳。

元玉仪站在雪里,看着他转身走向巷口。

深蓝衣摆被朔风扬起,那道修长身影很快没入飞雪。

踩过积雪的足迹,一路延伸到长街尽头。

她甚至忘了问他的名字。

那一夜,她蜷在下房冰冷的床铺上,将那件狐裘紧紧裹住全身。

第一次觉得冬夜,也没那幺难熬。

“明日我来接你,在这里等我。”

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碾过,直到天色将明。

第二日,天光刚亮,孙府侧门忽然洞开。

释身文书已经握在手中。

门扇在她身后重重合拢。

她明明可以离开,脚下却始终没有迈出那条街巷。

每逢远处传来马蹄声,她便立刻擡头。

长巷尽头却始终空空荡荡。

只有风卷起地上浮雪,一阵阵掠过昨日留下的辙印。

她等的早已不只是一条出路。

从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从长街喧闹到暮鼓将尽,她一直站在那里。

冷得狠了,就跺一跺发麻的脚,双手拢在唇边呵出一团白气。

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又立刻停下来,焦急的望向巷口。

一次。

又一次。

等到天边最后一线暗红渐渐熄灭。

等到坊门吏沿街催促行人归去。

那个少年始终没有出现。

或许他已经忘了。

或许只是一时戏言。

元玉仪最后随牙行的人搭上一辆去邯郸驿的车,后来孤身前往洛阳,投奔兄长元斌。

那件墨狐裘,一路上无论怎样缺钱,她都没有拿去典卖。

每次摸到那层柔软裘毛,指尖总会停上一停。

她告诉自己,留下它只是为了将来重逢时能够归还。

可那些等待,分明另有名字。

那件狐裘便一直压在包袱最底下,内衬沾上的那一点血迹早已发暗。

她始终没有洗,因此又回了邺城。

昨日紫陌上,高澄骑着白马从雨幕中出现。

元玉仪擡头看见他的第一眼,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场雪,又落了一瞬。

此刻想起“安分守己”四个字,她仍忍不住问自己——

如果那日,雪巷中的那个人来了呢?

他是否早有门当户对的妻子,是否同样不能给她名分;那层安静克制的风度下,是否也藏着高门权贵与生俱来的傲慢?

她不知道。

可至少在那一刻,他将狐裘披上她肩头以前,没有先问她,能拿什幺来换。

直到这一夜,她才肯承认。

自己曾在那一声“会”里,偷偷想过另一种人生。

元玉仪将脸重新埋进高澄怀中。

两行泪无声滑落。

她死死咬住唇,将那一点将要溢出的呜咽压回去。

高澄没有醒。

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动。

翌日再醒来时,锦被已经凉透。

高澄不知何时离开。

枕上只余一道浅浅的凹痕。

没有侍从进来传话,案上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窗外天光灰蒙。

湿冷的秋雨沿着窗缝渗入,丝丝缕缕缠上她裸露的肩头。

雪巷中的那个人,答应过带她走,最终未至。

高澄从未答应天亮以后还在。

也没有答应过,入夜以后会回来。

离开时,自然不必告别。

窗外,邺城的雨还在下。

雨丝垂过重檐,将整座城浸入无尽的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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