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雨凉夜(H)

“算不算数,要看你能不能留到‘往后’。”

高澄的指腹沿着她的唇角缓缓擦过。

迟迟不肯离开,不是在抚摸,而是在试探她脸上这点娇媚究竟有几分真。

随后,他托住她的后颈,将人带到近前。

秋雨愈密,檐水连成一道幽暗的帘。

殿内麝烟深漾,烛影摇红。

元玉仪擡起手臂,柔柔缠上他的颈项。

指尖从他耳后掠过,停在惑人的眉眼。

她贴近他耳畔,轻唤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她仔细斟酌过。

太从容,显得惯于逢迎;太畏缩,又难免扫兴。要像风掠琴弦,余音未断,恰好让他听见藏在其中的娇软。

高澄看了她片刻。“这一声,你在镜前练过几遍?”

元玉仪心头微跳,将脸埋在他胸前。

隔着衣料,她能感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丝毫不像一个已经被取悦的人。

“殿下听着不好幺?”

“好听。”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轻佻。

“只是好听得恰到好处。再颤一分便假,少一分又不够可怜。看来你提前练好的,不止这个。”

元玉仪擡起脸,唇边仍含着笑。“婢妾这样用心,只是不想让殿下失望。”

“孤不会失望。”高澄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按进怀中。

“只是往后得重新学。”

“学什幺?”

“学着别拿以前的东西来糊弄孤。”

元玉仪指尖勾住他的衣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线。

高澄看出她眼底那一瞬松动,唇角略微扬起,没有拆穿。

下一刻,他俯身将她抱起。

珠帘被衣袖拨开,接连撞出细碎清响。

元玉仪靠在他怀中,看着外间灯火一重重后退。

高澄抱她走入寝殿。

门闩落下的声音极轻,却比檐外滚过的雷声更清楚。

内室帐幔低垂,锦榻间浮着奢靡暖香。

高澄将她放在榻上,却并未立即俯身。

他站在灯影交界处看着她,目光灼热而坦荡,像在丈量一座即将攻取的城。

元玉仪迎上他的视线,手指却在身下锦褥上缓缓收紧。

高澄向前半步,俯身撑在她两侧,仍留着一线暧昧的距离。

“你为什幺不怕孤?”他的气息擦过她的额发。

“明明已经无路可走,看孤时,却还在掂量这条路究竟值不值得。”

元玉仪原本预备了许多话。

可此刻离得这样近,那些反复推敲过的句子忽然都显得乏味。

她擡起手,指尖触上他尚带潮意的鬓发,沿着眉骨缓缓向下,描过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这张脸俊美锋锐,烛光将明暗切得格外分明。

很像风雪中的那个人。

只是那人眼中没有这样迫人的审视,也没有猎艳的兴味。

“婢妾看见殿下的第一眼——”

她稍稍凑近,唇几乎贴上他的,呼吸融在方寸之间。

“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高澄唇角微挑。“这句也早想过?”

“原先想过。”

“如今呢?”

“也不全是假的。”

“那就还是有假的?”

元玉仪的指尖仍停在他唇边。“哄殿下,亦真亦假才叫哄。”

高澄静了一息。

眼底的笑意随之漾开,反而比方才更加危险。

“真真假假,倒有些费事。”

他低笑一声。“这点倒和孤很像。”

高澄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带到唇边。

温热气息拂过指腹。他没有立即吻下去,只用唇极缓慢地擦过,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

就这样一直看着。

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仿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比真正的亲吻更令人心慌。

元玉仪将指尖探入高澄的衣领,沿着颈侧缓慢抚过,故意将这若有若无的触碰拖得格外漫长。

直到高澄忽然攥住她的手。“很会。”语气平淡,不像夸奖。

元玉仪指尖在他掌中停了一瞬,随即巧笑嫣然,“殿下不喜欢?”

“孤没说。”

“那就是喜欢。”

她仰起脸,率先吻住了他。

高澄最初没有动。

任她亲吻,任她的手沿着衣襟向下,也任她将呼吸放得柔软绵长。

可他的眼睛始终睁着。

静静看她如何侧过脸,如何将每一分羞怯与娇媚经营得恰到好处。

元玉仪心底渐渐生出一点异样。

那不像是在取悦一个人。

更像是在他眼前,一层层拆开自己精心经营的伪装。

她正要退开,高澄忽然擡手扣住她的后颈。

酒香、龙涎香与秋雨寒凉一同逼近,霸道的吻骤然压下。

元玉仪被迫仰起脸,后背陷入锦褥。高澄的手掌托在她颈后,不容她躲。

她最初还试图顺着他的节奏回应,渐渐却连呼吸也被搅乱,只能攀住他的肩,像在水中抓住唯一可以借力的地方。

气息最乱时,她稍稍退开半寸。

两个人的唇仍隔得极近,呼吸彼此纠缠。

“这也是故意的?”高澄问。

元玉仪眼睫一颤,唇边笑意未变。

“殿下才想起婢妾在孙腾府中是什幺身份幺?”

“孤没忘。”

他的拇指缓缓擦过她被吻得模糊的唇脂,目光却停在她眼中,看着自己的倒影随着那层水光轻轻摇晃。

“孤只是在想,你从前也这样看过多少人。”

元玉仪唇边的笑意凉了。

她原想露出几分委屈,让他觉得自己问得刻薄。

可高澄正看着她。

眼中没有轻蔑,反而压着一种更晦暗、更危险的情绪。

“自从见到殿下,”她轻声道,“那些人都忘了。”

殿内静了一瞬,雨声格外清晰。

高澄忽然落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很好。暂且当真。”

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并在一处,压到枕侧。

元玉仪挣了一下,并没有真正使力,只仰面看着他。

“殿下恼了?”

“孤为何要恼?”

高澄俯身贴近,唇擦过她的耳侧,声音低得近乎温柔。“那些人,也配叫孤恼?”

话音落下,他再度吻住她。

依旧从容,强硬,理所当然。

唇齿纠缠间,元玉仪稍稍退开,他便随之追上来。

“既然是你主动招惹——”

高澄扣住她的手,将那只手重新按回自己颈侧。“几时收场,该由孤说了算。”

华服沿榻边铺散,像一泓被月色搅乱的水。

高澄的动作愈发缓慢,每一寸推移都像在丈量她忍耐的极限。

目光却仍散漫从容,仿佛并不急着索取什幺,只想看她何时会先承受不住这样的注视。

元玉仪咬住唇,终于偏开脸。

他却捏住她的下颌,将她重新转回来。

“方才还说,命只有一条,不能随便交出去。”

他的气息擦过她的唇角。“如今既交给了孤,怎幺不敢看了?”

他的眸色沉着灯影,像夕阳下的碧湖,映出她散乱的乌发与泛红的面颊。

元玉仪从他眼中看见自己从容尽失的模样,一时羞怯。

高澄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视线自上而下的流连,深入浅出,将她反复揉碎在自己怀中。

帐幔上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时而清晰,时而被风吹皱。

直到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高澄忽然停了一瞬。

“这一声呢?”

他低头看着她。“也练过?”

元玉仪满面潮红,手指仍紧紧攀着他的肩,没有回答。

高澄俯首吻过她的唇角,笑声落进两人交叠的呼吸。

“方才那些都不算。”

他扳过她的脸。“看着孤,再叫一声。”

闪电倏然照亮殿宇,也照亮她眼底迷离的水雾。

元玉仪看着他,唇动了动。

那一声却被迎面落下的吻重新封回唇间。

窗外雨势渐盛,天地间仿佛只剩檐水奔流。

帐中烛光明灭,高澄的面容时而明亮,时而隐入暗处。

“你究竟想要什幺?”

他的声音已不复先前从容,贴在她耳边,带着压抑的低喘。

元玉仪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本想说一句最能取悦他的话。

可在这样混乱的交缠里,所有精心计算过的答案都变得太轻。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倒诚实。”

“名分呢,想要吗?”

“想。”

高澄的神色间没有厌烦,只用手指抚开黏在她颊侧的一缕乱发。

“还有什幺?”他低笑了一声。“孤看你贪心得很。”

元玉仪擡手抚上他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笑。“婢妾最想要殿下记得今夜。”

声音极轻,几乎被雨声掩去。“记得我。”

话音刚落,气息骤然紊乱,这句话太真了,不像逢迎,像交付。

高澄沉默了一息。

元玉仪忽然心生悔意。

她垂下眼,想将它收成一场情之所至的调笑。

高澄却捉住她贴在自己脸侧的手,在指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第一夜就想要孤记住你。”

他垂眼看她,眸色比帐中的夜更深。

“果然很贪心。”

高澄沉了几分力。“这可比要荣华、名分难得多。”

元玉仪趁机追问:“那殿下会幺?”

“孤的记性好得很。”

高澄俯身逼近,鼻尖擦过她的。“但你也得拿出些让孤忘不了的本事。”

他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玩味,“否则,凭什幺?”

话音落下,他将元玉仪压入昏红帐影深处。

她原本还想揣测,他究竟有没有将那句话听进去。

可理智很快在紊乱的呼吸与不断逼近的力道里碎尽。

窗外秋雨愈急,密密敲打长窗。

他始终看着她,执意要从她所有训练有素的柔媚中,逼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失控。

殿外甲士换岗,铁甲碰撞,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向紧闭的殿门。

他循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怕什幺。”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被喘息截得断断续续,“雨这样大,他们听不见。”

她抿住唇,压着呻吟里快要溢出的颤抖。“那没有雨的时候呢。”

高澄低笑一声,气息滚烫地灌进她耳中。“听见也当没听见。”

元玉仪眼中浮起气恼,挣了一下。

高澄没有停,反而扣紧她的腰,力道比方才更沉猛,像是要把她方才那一点反抗碾碎了归还。

殿顶滚过闷雷,灯花忽然爆开,在帐幔上投下一片颤动的红。

她最受不住的时候,手指攥进他后背,指甲陷进皮肤,留下一道浅红的划痕。

高澄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那道最深的印记,低笑道:“胆子不小。”

元玉仪还没来得及回嘴,便被更深的冲撞堵住了呼吸。

那声反驳碎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柔媚的娇吟。

这一次,高澄没有再笑。

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元玉仪的,在她最失控的刹那,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从云端跌落,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才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这一声,”他哑着嗓子,“不算练过。”

*

不知过了多久,雨仍未停。

直到精疲力尽时,高澄仰倒在华艳锦褥中央,一只手臂横在额前,胸膛尚未平复,另一只手松松搁在身侧。

元玉仪伏在他枕边,乌发复住半边肩背,怔怔望着帐顶晃动的残光。

方才还那样近。

呼吸、体温与心跳都纠缠在一起,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

如今不过半臂之隔,却忽然显得很远。

她走进东柏堂以前,心里原有一本极清楚的账。

她给他美色与欢愉。

他给她庇护与锦衣。

他若有一日收回,她也该在那一日到来以前,替自己找好退路。

这本该是一场再清楚不过的交易。

可她却在此时盯着他的手,等它再次主动伸来。

又忍不住想,这张榻上曾经躺过多少人。

念头才起,心口便像被什幺极轻地刺了一下。

元玉仪迟疑片刻,指尖从锦被下缓缓探出,轻轻碰了碰高澄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的手指一动不动。

殿外雨声未歇,甲士的靴声忽远忽近。

她等了一息,又一息。

方才那点足以焚尽理智的炽热,已被冷雨浇透。

元玉仪缓缓收回手,将它藏进锦被深处,转身面向纱帐尽头。

闭上眼。

夜色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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