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高欢病逝

东魏·武定五年·正月初七,丞相府。

晋阳深冬,朔风卷着雪沫,一阵阵扑打窗纸。

重门尽闭,廊下甲士肃立无声,甲叶与刀鞘凝着一层薄霜,整座府邸静得只剩风声。

寝殿内烛火幽微,帷帐低垂。

帐中偶尔传出一声喘息,轻得几乎要被药炉上铜铫的沸响盖过。苦涩药气贴着地砖漫开,浸入衣摆与帷幔,连烛焰也在其中晕成昏黄一团。

高欢半倚在榻上,玄色寝衣空落落罩着身体,昔日雄健的轮廓已经塌了下去。

那只曾握长槊、执兵符,在舆图上划定山河的手,如今搁在锦被上,连五指都难以蜷起。

枕边放着那枚旧玉璜。

玉质温暗,边缘一道细裂,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娄昭君坐在榻边,素衣素面。她将高欢的手拢入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一节节突出的指骨。

高欢静静望着她。

目光从她眉梢缓缓移到眼角,像要趁眼底尚有一点光,再将她的模样描一遍。

烛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墙上,模糊地叠在一处。

他用鲜卑语低低唤了一声:

“昭君。”

仍是年轻时的怀朔乡音。

娄昭君轻声应了,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

高欢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帐顶。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那年……从洛阳回来。”

他说得很慢。

那段归途仿佛仍在他的骨头里颠簸,四十鞭一道道落在二十三岁的脊背上,至今还未打完。

“那一路上,我一直怕你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不成句。

“怕你后悔嫁我。”

那年,他伏在马背上,脓血将衣裳黏进伤口,牙齿咬住缰绳,一声不吭,独自走完了从洛阳到怀朔的路。

娄昭君扶他进门,摸到满掌湿冷的血。高欢避开她的目光,只盯着脚上那双破靴。

过了许久,他才道:

“吾今方知贵贱之别,非人力可逾。”

十三年后,他重入洛阳,已能在宫阙之间废立天子。

娄昭君的指尖沿着他的后背缓缓抚下。那些鞭痕早已融入皮肉,她的手却仍停得很准。

“贺六浑。”

她望着他,声音里带了一点笑。

“那年冬天,我在戍楼下一擡头,看见你那张脸,心想——这人生得这样英俊,我一定要他做我的夫君。”

高欢怔住。

黯淡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久违的神采。

“你当年……”

他喘了一口气。

“真是看中了我的脸?”

“不然呢?”娄昭君弯起唇角,“难道图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

高欢愣了片刻,竟笑出声来。

他擡起颤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触到鬓边霜白,蓦地停住。

高欢将那一缕白发捻在指间,看了很久。

他已经想不起,她的鬓发是从哪一年开始白的。

是沙苑败讯传来,她独守晋阳、压住满城人心的时候;还是此后那些他征战在外,她替他守着诸子与旧部的长夜?

娄昭君安静地望着他。

殿外朔风穿过重檐,呜咽声时远时近。

良久,高欢又唤了一声:

“昭君。”

“嗯。”

“把那首歌,再唱一遍吧。”

他歇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下去。

“像当年在怀朔,你唱给我听的那样。”

娄昭君将他抱入怀中,点了点头,用鲜卑旧调唱起:

“敕勒川,阴山下——”

久未放声的嗓音微微发涩。唱到第二句时,她吸了一口气,将调子向上托了托。

当年怀朔戍楼上风声太大,她每次唱,都要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得他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如今重门将朔风挡在殿外,她仍贴近他的耳畔。

娄昭君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进嘴角,咸涩在舌尖化开,恍惚又是怀朔旧年,雪花落在唇间的那片凉。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高欢阖上眼。

昏暗寝殿从眼前退去,怀朔的风雪迎面而来。

那日,他缩在戍楼背风处,破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握着长矛的手早已冻木,呼出的白气转眼便被北风撕碎。

雪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身穿赤色胡服的少女骑着骏马,从茫茫风雪中踏出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清脆地穿透风声,一路响到戍楼之下。

她勒住缰绳,仰头扬声喊道:

“贺六浑!你下来啊!”

高欢握着长矛,愣在原处。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望着雪幕中那张娇俏明艳的脸。那双眼睛直白坦荡,越过他的破袄、冻疮与低微军籍,只落定在他身上。

娄昭君递来一壶温热的好酒。

高欢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整个胸腔都暖起来。

她在戍楼上陪他站了很久。

远处阴山隐没在风雪里。她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脸来。

“来我家提亲吧。”

高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娄昭君说得理直气壮:

“别的事你不用管,赶紧来。”

半生过去,那场雪、那壶酒都已远了。

唯有她腰间的银铃,一声一声,仍比他听过的任何曲子都清楚。

后来,他领兵在外,她临盆难产。

他在两百里外的军帐中捏着传信,几乎将那张纸揉碎。左右都劝他回府,亲兵已经将战马牵到帐外,第二名信使却带来了娄昭君的话:

“王统大军,当以国事为重。不必回来。我和孩子撑得住。”

高欢攥着帐帘,在寒风里站了许久。

最终,他松开手,转身回到舆图前。

天明时,信使赶至军中,跪在帐外报母子平安。他握着那封信,将脸埋进掌心,许久才重新擡起头。

再后来,柔然遣使逼亲,要公主居于正室。

国书在案上搁了数日,高欢迟迟未决。娄昭君却先走到他面前。

“国家大计为重,王莫迟疑。”

她说完,自请退居侧室。

衣摆越过门槛,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高欢望着她走远,唇间那声“昭君”迟迟未落,终究随着门扉合拢,咽了回去。

他原想等天下稍定,便带她回一次怀朔。

不带亲卫,不设仪仗,只他们两个人,像年轻时那样并辔骑马。

可仗一场接着一场,太平总在下一道山河之外。

那趟归程一拖再拖,直到今日,也没能成行。

歌声仍在寝殿里回荡,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调。

“天苍苍,野茫茫——”

娄昭君将他抱得更紧,竭力托起最后一句:

“风吹草低,见牛羊……”

尾音散入烛影,轻得像被敕勒长风吹走的一捧细沙。

殿内骤然静了。

娄昭君低下头,将脸埋进高欢胸前。

隔着薄薄寝衣,那颗心还在胸腔里跳动。

一下。

又一下。

间隔越来越长。

高欢攒了许久的力气,才擡起手臂,环住她的肩背。

唇边牵起极淡的弧度。

恍惚间,风雪压着怀朔低矮的团焦,他们并肩坐在火边。火星偶尔爆开,照亮彼此年轻的侧脸。

那时无须立誓。

后来每一场风雪,他们也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枕边那枚玉璜安静躺着。烛火沿着细裂游走,随着高欢胸口微弱的起伏,一明,一暗。

寝殿之外,高澄独自立在廊下。

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翻卷。飞雪越过檐角,落上乌发与肩头,很快覆了薄薄一层。

殿门紧闭。

母亲的歌声从门缝间漏出来,被风雪撕得断断续续。

苍凉辽远的鲜卑旧调,从阴山脚下穿过半生烽烟,终于落进丞相府的深夜。

高澄垂着眼,任雪落满双肩。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王教他握刀。

那双宽阔的手裹住他尚未长成的拳头,掌心滚烫。

也是那只手,后来抄起石砚向他砸来,一掌掴破他的唇角。

被父王举上马背时的欢喜,挨过的耳光与军棍,案头那些批到天明的军报,一齐被歌声从岁月深处牵起,彼此纠缠,分不清哪一件更像父王。

歌声渐渐低了。

高澄眼睫轻颤。

一滴泪沿着面颊滑落,很快冻在风里。

门内躺着的人,是他自幼仰望的高山,压在了他头顶二十六年。

他一直想翻越。

直到山势将倾,才发觉自己早已同它血肉相连。

此门一开,河南的侯景、关西的宇文泰、鲜卑勋贵与六镇旧部,都会擡头看他。

父王留下的军队与半壁江山,不会陪谁守丧。

悲恸最深处,胸口竟有一线极轻的松动。

那比眼泪更令他难堪。

高澄骤然攥紧腰间短刀。

那是幼年习武时,父王亲手赐下的。

刀鞘换过数次,旧刀却始终留在身边。

刀柄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此刻深深硌进掌心,幼年那声“握稳”,再次落在耳边。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高澄倏然擡眼,向前迈了半步。

他擡起手,指节停在门扉前。

隔着门板,父王似乎说了什幺。

声音太轻,转眼便淹没在风雪与母亲压抑的哭声里。

高澄屏住呼吸。

手指在门前蜷了一下,最终垂回身侧。

殿门沉默如故。

他等着。

等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等父王最后再唤他一声——阿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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