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家族异类

东魏·武定四年冬·晋阳宫

朔风卷雪撞上高墙,檐角风铎随之乱响。

殿内灯火融融,酒香与沉水香浮在席间;后殿的药气贴着地砖漫来,悄然渗进每一声笑语。

正中的主座空着。

高澄斜倚东首上席,一身玄色袴褶,肩覆黑狐。颀长身形如一柄横陈锦匣的名剑,锋芒尚未出鞘,满座已经避目。

他捻着白玉酒觞,目光从席间赔笑的鲜卑勋贵与汉臣士族脸上懒懒掠过,最后停在大殿最阴暗的角落。

高洋坐在一张矮几后,怀里抱着半只烤羊腿,正埋头撕咬。黧黑的脸上浮着一层细密鳞纹,眉骨与鼻梁却仍留着高氏子弟的英挺轮廓。

高澄盯着那双沾满油脂的手,扣住杯沿的指尖缓缓收紧。

父王昔日那句“此儿意识过吾”,他记得清清楚楚。

乱丝抛到案上,众兄弟还在埋头理线,高洋已经拔刀斩断。

那一刀实在惊人。

可这些年过去,当初那个目光沉静、出手果决的孩子,怎幺变成了这样?

满殿宴饮正酣,高澄忽然搁下酒盏。

“二弟。”

声音不高,刹那截断喧哗。

高洋撕肉的动作停住。隔了片刻,他才迟钝地擡起头,嘴角沾着油光,脸上慢慢挤出一个讨好的傻笑。

“大……大哥,臣弟在。”

“父王卧病,满城人心未定。诸公连酒都不敢多饮,你倒有孝心,替满座把胃口一并占了。”

席间漏出一声低笑,很快又被咽了回去。

高洋慌忙放下羊腿,油手在衣襟上胡乱擦拭。

“臣弟饿。父王睡下了,臣弟不敢进去扰他。”

“只是饿?”

高澄起身走下席阶,玄色衣摆掠过灯影。

四座目光随他移向殿角。乐伎抱紧琵琶,不敢再拨一弦。

高澄来到高洋面前,垂眼打量片刻。

“二弟这些年,别的本事不见长,这副糊涂相倒是一年比一年真了。”

高洋从席上滑下来,伏跪在地。油污的双手压住青砖,身形纹丝不动。

高澄俯下身。衣襟间的沉水香压过羊肉膻气,颀长的身影将高洋罩在其中。

“我记得你从前,手很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见。

“乱丝扔到面前,旁人还在找线头,你一刀便断了。”

高洋仰起脸,鼻翼轻轻翕动,像费了很大力气才听明白。

“刀快。臣弟会砍。”

“若乱的是人呢?”

“不能砍人。”高洋摇了摇头,“父王会打。”

高澄微怔,随即失笑。火光在茶褐色的眼睛里一跃而过。

“真傻了倒不要紧,大哥养你一世。”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快,笑意却不达眼底。

“若是装的,可千万装稳些。别哪日露出破绽,叫大哥空欢喜一场。”

高洋嘴唇微张,神情愈发茫然。

“臣弟只管吃饱饭,听大哥的话。”

高澄看了他片刻,忽然一脚踹上他的肩窝。

高洋仰面跌倒,后脑重重磕上青砖,身旁矮案随之倾翻。银盘哐啷坠地,半只羊腿滚过席间。

满座低呼尚未落下,高洋已经翻身爬起,重新伏跪在高澄脚边。

“大哥恕罪!大哥恕罪!”

高澄垂手而立,视线缓缓掠过四座。

段韶敛下眼,方才倾身观望的几名鲜卑将领纷纷坐正。

高演按住案沿,身体刚向前探出半寸,撞上兄长的目光,又缓缓坐了回去。

高湛在他身旁低头抚着袖口的一道褶痕,仿佛什幺都未看见。

席间静得针落可闻。

高洋仍在叩头,额角一下下撞上青砖。

“大哥恕罪……”

高澄置若罔闻,目光越过他,落向后方已经起身的女子。

李祖娥身着月白襦裙,乌发高绾。华灯照亮她端丽的容颜,也照出苍白的脸色。

她提起裙裾,避过满地残酒与杯盘,走到高洋身侧,敛衣行礼。

“大哥,夫君病后心智昏乱,今夜失仪。妾身代他请罪。”

高澄端详她片刻,眸中重新浮起一点兴味。

“父王果然偏心。”

他望向伏在地上的高洋。

“赵郡李氏的明珠,竟埋进了你这摊烂泥里。”

高洋没有应声。

高澄伸手托起李祖娥的下颌。指掌修长洁净,虎口留着常年执弓磨出的薄茧。指腹在她颌侧重重一压,白皙肌肤上顿时泛起一线薄红。

李祖娥脸色愈白,余光却始终停在伏地的高洋背上。

高澄顺着她的视线,也望向自己的二弟。

“弟妹哪日若厌了他这副吃相,东柏堂里,尚有一席。”

他说得轻快,满席却无人敢笑。

“二弟只管啃你的羊,大哥来替你尽这份心。”

伏在地上的高洋,肩头微微一颤。

高澄没有催促,托在李祖娥下颌的手也没有收回,只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高洋忽然擡头,脸上绽开一个过分灿烂的傻笑。

他一把抓起滚落席边的羊腿,膝行两步,双手将它捧到高澄面前。

“阿娥嘴笨,不会哄人。”

高洋把羊腿举得更高,笑得近乎谄媚。

“这个香。大哥吃这个。”

几名年轻将领终于忍不住,笑声接连响起。

诸弟席间,高浚已经站起身,高演一把按住他的袖角。

高湛指下那道袖褶早已抚平,手指仍然压在那里。

高澄垂眸看着递到面前的羊腿。

肉汁正顺着高洋的指缝向下滴落。

他想等的是一个破绽。

高洋递来的,却是一只羊腿。

短暂寂静后,高澄忽然笑了。

他松开李祖娥,一把夺过羊腿,咬下最肥厚的一块。慢慢嚼了两下,俯身将肉吐进翻倒的银盘。

“你们笑什幺?”

高澄提着羊腿,朝席间微微一扬。

“我这傻弟弟难得孝敬我一回,也值得你们这样高兴?”

笑声顷刻止住。

高澄的目光从一张张尚未来得及收敛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回高洋脸上。

“还是畜生懂规矩。落到谁案上,便任谁下箸。”

话音轻飘飘落下。

李祖娥垂在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高澄将羊腿扔回高洋膝前。

“这份孝心我领了。傻子留着慢慢嚼。”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揩净唇角与指尖,转身走回东首。

玄色衣摆掠过烛台,带得周遭火光齐齐低伏。

高澄重新倚上凭几,举杯朝乐伎一扬。

“把方才那支曲子续上。”

乐伎们横抱琵琶,拨子颤着,迟迟落不下去。

高澄扫过满席低垂的面孔,将杯沿送到唇边。

“都低着头做什幺?”

他慢悠悠道:“父王还在,晋阳轮不到谁先哭丧。”

乐伎终于拨下第一声。弦音尚涩,第二声已经稳了。

笑语也随之从近席零星浮起,一桌接过一桌,觥筹重新交错。

高澄斜倚灯下,借着饮酒,将席间诸人的神色重新看过一遍。

方才谁先发笑,谁避开视线,谁又向高洋多看了一眼,轻重远近,尽数落进心里。

斛律金与斛律光父子端坐席间,面容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待高澄隔着灯火望来,二人举杯遥遥一敬,将酒一饮而尽。

高澄唇角微扬,同样饮尽杯中酒。

正中的主座依旧空着。

满座却已无人敢擡眼。

殿角,高洋俯身捡起那只羊腿,慢慢退回自己的席位。

那副痴笑仍稳稳挂在脸上。

方才高澄托住李祖娥下颌的那只手,却还停在他眼前。

高洋记得那只手。

幼年病重时,他走不动路。大哥在雪地里将他一把拽起来,骂了一句“累赘”,随即俯身把他背到身上。

随从几次想上前接,高澄只不耐烦地偏过肩,踩着没膝的积雪继续往前。

那时扣住他腕骨的掌心很凉,伏在身下的脊背却是热的。

后来,那只手再伸过来,带来的便只剩拳头、推搡与众目睽睽下的羞辱。

今夜,它又落在了阿娥身上。

高洋垂下眼,舌尖尝到一点咸腥。

李祖娥重新跪坐到他身侧。一只冰凉的手从袖影间探来,轻轻落在他的指背。

高洋撕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李祖娥始终垂着眼,指尖慢慢穿过他的指缝,一点点扣紧。

他脸上的痴笑没有变。

高洋翻转掌心,将她发颤的手稳稳托住,继续低头吃肉,连沾着尘土的焦皮也一并咽下。

东首,高澄正侧身与高浚说笑。黑狐毛锋在灯下泛着幽光,他转着指间的玉盏,再未向殿角看上一眼。

高洋从前常哄李祖娥:再忍一忍。大哥的心思都在朝堂上,等政事一忙,未必还记得他们。

那时李祖娥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裙摆,沉默许久,终于向他点了点头。

如今想来,那话无非是哄骗自己。

这些年,他将踢打、羞辱与满座笑声一并咽下,以为忍得足够久,总能换来一扇关住风雨的门。

如今父王缠绵病榻,那道门缝里已经漏进了高澄的影子。

装痴实在太久,他竟偶尔盼着自己当真痴了。

这样便不知痛,不识羞,也不必记得旧日里大哥背上的温暖。

殿外朔风拍上高墙,风铎在雪中声声呜咽。

高洋咬碎最后一截软骨。

咯吱一声,沉入满殿笙歌。

只有他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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