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今日何如(高澄名梗之一)

东魏·武定元年五月。

烟柳飞绵,春光漫过邺宫朱阙,落到廷尉狱前,只剩石阶缝里一线苍白天光。

甬道深处不见天日。青石壁上暗苔丛生,腐草、铁锈与旧血的气味混在潮气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咳,有人在暗处翻身,铁链拖过石地,响了片刻,很快又沉入寂静。

李昌仪靠墙坐着,仍将破损的衣襟拢得严整。

原本浅青的襦裙早已辨不出本色,额角结着血痂,腕骨上还留着坠马时磕出的青紫。

邙山兵败那日,西魏军阵被东军冲散。她随车马向西退走,途中坐骑中箭,猛地将她掀落乱石。

待她从昏沉中擡起头,只看见夫君的背影没入漫天尘烟。

或许没有听见她的呼喊。

或许已经不能回头。

她不知道。

侯景的兵马很快围拢,将她从血泥里拖了出来。

狱卒用铁杖敲了敲栅栏,懒洋洋道:

“高仲密献关投敌,按《麟趾格》,妻当连坐。廷尉拟的是弃市,明日行刑。”

李昌仪狠狠咬住下唇。

过了片刻,她才察觉自己正在发抖。

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守卫慌忙开锁。

甬道尽头斜劈进一道金阳,尘埃在光里翻飞。

颀长身影自明暗交界处走来,腰间蹀躞随着步履轻响。

沉水香漫过腐草与血腥气。

高澄身着绛紫华服,衣上金纹映着日光,流转生辉。

他所过之处,狱卒守卫纷纷跪伏。

李昌仪不肯坐在地上仰视他。她扶着石壁起身,走到铁栅前。

隔着几根锈蚀铁栏,两人只差半臂。

高澄停下脚步,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落到破损的衣襟,又沿腕间青痕缓缓移回脸上。

李昌仪拢紧衣襟,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高澄擡手探过铁栅,指腹缓缓擦过她颊侧的淤痕。“别来无恙啊,我的宗亲之妻。”

李昌仪偏头避开,却被他扣住下颌,挣脱不得。

高澄唇边的笑意愈发温雅。“上回还敢拔簪伤人,今日你的簪呢?”

“廷尉狱中,不许罪人簪发。”

高澄眉梢一扬,回头吩咐侍从:“出去时给她备一支。省得她说我待客不周,连件趁手的东西都不给。”

李昌仪斜睨了他一眼。

高澄的手仍未松开。华服衣袖垂在栏外,金线映着昏暗天光。

栅栏内侧,阴冷污水已经漫过李昌仪的鞋尖。

“父王从邙山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拿你同我算账。”

“高王总不会只训你几句。”

高澄静了一瞬,忽然笑出声来。

“三十杖而已。我爹可舍不得打死我。”

他稍稍俯身,端详着她苍白的脸。

“倒是你——今日何如?”

四个字悠然飘落。

李昌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高澄松开她,指尖缓缓擦过铁栅上的锈痕。

“高仲密先弃崔氏,又把你丢在乱军里。这样的人,你还替他守什幺?”

“当时情势危急,是他顾不得我。”

高澄看着她,唇边笑意渐深。“你若喜欢这样骗自己,就继续说。我听着。”

李昌仪擡起眼,冷冷瞪着他。

高澄朗笑出声。“这才像你。方才那副模样,我还当侯景替我捉错了人。”

他向身后伸手。

侍从立即奉上一卷狱牍。

高澄接过展开,指尖压在朱笔所书的“弃市”二字上,红得刺眼。

“父王本要你死。我背上那三十杖,跟你脱不了干系。”

他以狱牍轻敲掌心。“所以这张纸,可贵得很。”

李昌仪望着那只曾扯断她绦带的手。手背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线淡红。

“跟我回东柏堂。”高澄道。

李昌仪咬唇不答。

那夜走出东柏堂时,她曾回头看过一眼,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进那扇门。

如今,她的名字已经写进死籍,廷尉属官却伏在高澄身后。

“你放我走。”

高澄眉梢微扬,仿佛听了一句谬言。“这是求人的口气?”

“你若想听软话,又何必亲自过来?”

高澄以狱牍轻敲掌心,唇边笑意不减。

“上回我放你走了。虎牢、邙山、廷尉狱——兜了好大一圈,你怎幺又转回来了?”

李昌仪垂下眼,看着污水中支离破碎的日影。

“想让我再放你一次,总该拿出点交换的诚意。”高澄道,“你如今还有什幺?当我来行善的?”

李昌仪死死瞪着他,没有说话。

“留在这里,明日弃市;跟我回东柏堂,饶你不死。”

李昌仪沉默许久,终于低下头,将破损的衣襟重新拢好,不再看他。

高澄将狱牍递给廷尉属官。“勾去她的名字。”

属官双手接过,伏地应命。

铁锁应声而开。

牢门拖过石地,发出沉重而漫长的声响。

高澄向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日光里。

李昌仪盯着,没有动。

高澄也不催,只含笑道:“你这辈子都去不了长安,还不死心?眼前这道门,我替你开了。识相些,自己过来。”

良久,李昌仪终于擡起手,放进他掌中。

高澄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从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上缓缓碾过。

李昌仪眉心微动,没有挣扎。

“记住了。”高澄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依旧温和。

“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往后,生死去留,都由我说了算。”

他转而握住她冰冷的手,牵着她迈过牢门。

“《麟趾格》也是我修的。廷尉往纸上写什幺,都得先看我的脸色。”

东柏堂后院,浴殿水汽弥漫。

热水漫过李昌仪腕间的伤痕,激起针扎般的疼痛。

花露与皂角的香气浮满浴殿,可她鼻端仍黏着狱中阴冷的血腥气。

侍女替她换上一袭柔软绯衣,将长发高高绾起。

高澄果然命人送来一支簪。

白玉温润,簪首雕作含苞海棠;簪尾却被仔细磨去尖锋,只剩圆钝的一截。

李昌仪捏着看了片刻,亲手将它压入发间。

镜中人绯衣浓艳,额角伤痕已被脂粉掩去。

一线冷光掠过她眼底,细如东柏堂那夜见过血的簪锋。

她起身推开长窗。

庭中春色明媚,两名持刀卫士守在廊下。听见窗响,同时擡眼望来。

李昌仪与他们对视片刻,重新合上窗扇。

春光被雕花窗格截断,落在绯色衣袖上,一道明,一道暗。

她重新坐回镜前。

一片柳絮飘落妆台,轻得像个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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