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衣带尽裂 (高澄名梗之一)

东魏·武定元年二月·邺城

东柏堂隐在城北古柏深处。

白日里,机要文书穿行重门;入夜后,朱印奏牍尽数锁入匣中,珠帘下便换作清商细乐。

重门隔断料峭春寒。内殿烛火柔明,沉水香自鎏金炉中袅袅升起。

几名乐伎跪坐帘下,弦音沿雕梁回旋,满堂金玉都浸在融融暖意里。

高澄斜倚锦榻,一袭紫绫袴褶,衣领微敞,指尖随着弦音轻叩榻沿。

曲至半阕,他忽然擡眼。“去请北豫州刺史夫人来。就说我有几句话,要当面问她。”

琵琶弦音猝然一涩。

高澄眸光如刃,斜向那名失手的乐伎。

乐伎立即伏低身子,余下半阕依旧流转如水,再未错过一音。

侍从领命退出珠帘。

高澄端起酒盏,迎着烛火缓缓转动。

高仲密为李昌仪休弃崔氏,崔暹自此与他反目。近来举荐受阻,亲信接连被查,他又将一笔笔旧账尽数算在崔暹头上。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值得高仲密将名声、前程与世族旧谊一并抛却。

一个时辰后,琵琶声歇,象牙拨子斜搁弦间。

廊外传来轻稳的履声。

李昌仪随侍女行至灯下。一袭浅青罗裙,腰束织金绦带,乌发绾得简净,只以一支长簪压住。灯火照亮她明艳的面容,也照出眉宇间的一线清锐。

她的目光极快掠过两侧甲士、半开的长窗与珠帘后的殿门。

高澄看在眼里,叩案的指尖稍稍一停。

“原来如此。”

李昌仪敛衽行礼。

“赵郡李氏昌仪,拜见大将军。”

“把头擡起来。”

她略停一息,依言擡眸。

高澄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毫不避讳地端详着那张脸。

“我原本还好奇,你究竟用了什幺手段,能叫高仲密为你弃妻结怨。如今见了,倒明白了。”

“休妻是他与崔氏之间的旧事。”李昌仪语气平稳,“夜已深,大将军若要问罪,理当召他本人,不该私召臣妇。”

高澄眉梢微扬,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照样来了?我既召见,谁敢不来?”

李昌仪攥紧藏在袖中的手。

“生得不错,嘴也不饶人。高仲密这一回,眼光尚可。”

“大将军若只为羞辱家夫,臣妇已经听明白了。若无旁事,请容臣妇告退。”

她转身欲走,高澄先一步挡住去路。

“急什幺?”

语气依旧轻佻。

“高仲密为你休妻,听着倒是情深。可今日能为新人弃旧人,来日也能为另一个新人弃你。”

他稍稍俯身,目光直逼入她眼底。

“这种人,李夫人还为他守什幺?”

“臣妇是大将军的宗亲之妻。”李昌仪退后半步,袖中五指悄然成拳,“大将军今夜若越礼相逼,折辱的便不只是臣妇与家夫。”

“宗亲?”

高澄玩味一笑。

“这两个字,他拿来同我争长短,李夫人倒拿来护身。”

他向前逼近半步。

“只是我那位胆小的族叔,连一场喜宴都不敢来,他护得住你幺?”

李昌仪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臣妇只怕大将军今夜逞一时之快,明日却要拿更多人的性命收场。”

高澄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尽。

他猝然扣住她的手腕。“夫人还是先顾眼前吧。”

腕骨骤痛,李昌仪却没有低头。

高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的明日,不劳你算。”

李昌仪手腕一翻,擡膝撞向他腰侧,衣袖在灯下扬起一道锐利弧影。

高澄侧身避过,扣在她腕间的手松了一瞬。

李昌仪趁势抽身,直退向殿门。

高澄两步追上,反剪住她一条手臂。

“放开我!”

“进门时看了三处出口,真要走,却只认得正门?”

话音未落,李昌仪另一只手已拔出发间长簪,寒光直逼高澄面门。

高澄偏头避过,扣在她腕间的力道骤然加重。

李昌仪借势旋身,簪尖擦过他的手背,割开一道细长血痕。

鲜血沿着修长指骨缓缓渗出。

高澄垂眼看了一眼伤口,再擡眸时,眼底寒意逼人。

“高仲密知道你有这般身手幺?”

“与你何干?”

高澄骤然将她扣回身前,手臂横过腰间,把人牢牢箍在怀中。

薄唇贴近她耳侧,语调轻慢。

“可惜。他纵然知道,也护不住你。”

说罢,他攥住她腰间的绦带,将人箍得更紧。

李昌仪擡肘直撞他胸膛。

高澄侧肩卸开这一击,手中力道丝毫未松。

金线织成的绦带在两人之间骤然绷直,一声裂帛猝然响彻内殿。

绦带应声而断。

外襟失了约束,倏然散开。

李昌仪脸色微白,下颌却始终未低。她反手掀翻身旁灯架,灯油泼上青砖,火舌沿着油迹倏然窜起。

高澄被火光逼退半步。

李昌仪已经拢紧衣襟,撞歪屏风,直奔殿门。

两侧甲士同时按刀。几名内侍急扑上前,以厚毡压住火焰。

“让她走。”

高澄立在摇曳灯影里,受伤的手垂在身侧。

李昌仪跨过门槛,蓦然回头,将染血的长簪横在身前。

两人隔着珠帘对望。

高澄缓缓擡起伤手。血正沿指骨向下渗,他眼底怒色未尽,唇角却已重新扬起。

“好身手。”

他垂眸看着那道血痕,语调甚至带着笑。

“我那位族叔若有你一半胆量,今夜便该亲自来。”

李昌仪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没入廊外夜色。

高澄松开缠在指间的断绦。

丝帛委落青砖,像一条刚死的蛇。

侍从试探着趋前。

“大将军,可要派人追回来?”

“不必。门留着。”

高澄以拇指抹去手背的血,目光仍停在殿外。

“我倒要看看,高仲密敢不敢来。”

李昌仪回府时,夜色已深。

她遣退廊下侍从,命人关紧门窗,这才解下披在身上的外袍。

高仲密刚从官署归来。看见她凌乱的发髻与腕间红痕,脸色骤然变了。

李昌仪从袖中取出断裂的绦带,放在案上,又将染血的长簪搁在一旁。

她从东柏堂的召令说起,一直说到高澄如何轻薄于她,又如何放她离开。

听见高澄讥他不敢赴宴,又说他护不住自己的妻子,高仲密搭在膝上的手倏然攥紧。

“他是故意放我回来的。”

李昌仪按住仍在作痛的手腕。

“他在逼你咽下这口气。你若当真咽了,往后邺城人还会如何看你?”

高仲密望着她腕间的指痕,擡手想碰一碰。指尖临到近处,却停在半空。

李昌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边角已经磨损的河洛舆图,铺在案上。

她握住他僵在半空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舆图上的“虎牢关”。

“上个月你说,这条路还不能走。如今呢?”

高仲密盯着那道反复折叠留下的旧痕,没有回答。

“御史台还有多少人听你的?”

“不足三成。”

“北豫州呢?”

“州中兵马尽在奚寿兴手里。高王近来防着我,我掌的只剩簿籍钱粮。”

“崔暹正在清理你安插的人。等御史台里的人换尽,北豫州也该易主了。”

高仲密走到案前,指尖沿着河洛一线缓缓划过。

“邺城族属尚在,州中兵权又不归我。此时若动,稍有不慎,便是满门俱灭。”

“数日后的春防行程,符牒可曾办妥?”

高仲密擡眸看她。

“旬日前已经验过。”

“那就借这条路出城。能带走的亲眷,混在春防车队里一并带走。其余人今夜分别传信,叫他们各寻生路。”

李昌仪停了一停。

“至于来不及走的……”

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一晃。

“你留在邺城,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高仲密沉默良久。

“此路一走,便再也回不了头。”

“可若再等下去,你连走的资格都没有。”

李昌仪望着他。

“我同你一起走。”

高仲密垂下眼,终于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两人交握的手压皱了舆图,横过河洛的墨线深深陷入纸中。

“不能再等了。”

数日后,二月壬申。

朔风压过邺城。更鼓刚过三响,高仲密仍按旬日前定下的行程,以巡阅北豫州春防为名,携心腹连夜出城。

车队驶入城门甬道时,他始终挑着帘角回望。

守城甲士立在火把之下,逐一验过符节与早已备案的随员名籍,随即向两侧退开。

几辆载着亲眷的青幰车混在辎车之间,车帘低垂,没有引来更多盘问。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沿幽深甬道滚入夜色。

后车之中,李昌仪已经换上便于骑行的胡服。长发高束,短刀贴在腰侧。

直到邺城高阙与守门火光一并消失,高仲密才缓缓放下车帘。

抵达虎牢后,他照常召见镇城都督奚寿兴,设宴款待。

酒过数巡,奚寿兴已有醉态,仍笑着问他何时返回邺城。

高仲密握着酒杯,向帘外看了一眼。

酒盏脱手坠地。

碎裂声划破席间笑语,伏兵随即从帘后扑出。

奚寿兴刚按住刀柄,肩背已被数人死死压住,刀锋横上咽喉。

“高仲密,你竟敢——”

高仲密起身,从伏兵手中接过长刀。

刀光倏落,怒骂声戛然而止。

一线鲜血沿席角淌下,缓缓漫过地上的碎盏。

奚寿兴的兵符与印信尽数落入高仲密手中。

心腹持兵符调动门卒,封锁武库与粮仓。守军中愿从者编入麾下,不从者缴械拘押。

天明以前,虎牢关门紧闭。

高仲密登上城楼。

二月寒风卷过墙垛,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使者携降书奔出关门,快马一路向西,很快缩成一粒黑点。

李昌仪走到他身侧,同他一道望着那粒黑点消失在西方山口。

那条他们迟疑许久的路,终于从舆图上延伸到了脚下。

关门沉沉闭合,彻底斩断了二人身后的归途。

三日后,急促马蹄踏破东柏堂外的寂静。

信使冲入堂前,甲衣上尽是泥水,伏地急禀:

“北豫州急报——高仲密杀奚寿兴,据虎牢,已遣使投西!”

信使尚未退下,长安细作的密牒又被送入殿中。

“关西沿河诸镇正在点兵,关中驿骑频出。宇文泰已有东进之意。”

内殿帘幕猝然掀开,暖香随风涌出。

高澄衣衫不整,墨发未束,几步走到灯下,从属官手中抽过军报。

“虎牢”“投西”几字赫然在目,映着灯火,红得刺眼。

他将军报与密牒先后看完,眼底骤起的怒色一点点沉入深处。

良久,高澄将密牒掷上长案,一掌重重按住舆图。

指尖正压在虎牢二字上。

薄纸寸寸起皱。

“看来,这条西行的路,他早已替自己铺好了。”

高澄擡起眼,茶褐色的眸中怒火灼然。

“倒比我想的有出息。”

殿中鸦雀无声。

“传诸将入堂。河桥诸军即刻换防,洛阳四门增派守卒。封锁邺城驿道,缉拿高仲密留邺亲信。敢替他传信说情者,一并拿下。”

高澄的指尖自虎牢划向洛阳、河桥。

“天亮以前,我要看见这三处的全部兵册。”

甲士轰然应诺,转身奔出殿外。

马蹄声踏破夜色。军令越过重门,向四方疾驰。

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长案上的舆图猎猎翻动。

高澄一掌压住河洛,五指缓缓收紧。

手背那道已经结痂的簪伤被牵得重新裂开。

一滴新血顺着指骨坠下,正洇进“虎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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