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武定元年，邺城。
春寒峭厉，北风掠过尚书省层叠的飞檐，在长廊间卷起细碎尘沙。
高澄翻过御史台呈来的举荐名录，朱笔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笔尖悬着一点朱砂，欲坠未坠。
“任官两载，考绩两度居下。高仲密的妻弟却为此人三次登门——倒比吏部还要上心。”
笔锋斜斜划下，截断了那个名字，又移向下一行。
“这人去年给高仲密送过几匹龟兹马，毛色我都记得。”
高澄合上名录，随手掷下台阶。
纸页哗然散开，擦过众人靴边。
“一个不准。退回重拟。”
他顿了顿，唇边仍带着笑。“你们说，他这样念亲，怎幺不把我渤海高氏的族谱端来，照着一一授官？”
属官屏息敛目，俯身拾起文书，鱼贯退出殿外。
不多时，崔暹奉召而入，将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高仲密近日在外颇多怨言，说臣因舍妹被弃，便借清查举荐之机公报私仇，处处倾轧于他。”
高澄看罢，唇角轻轻一扬。
“休妻的是他，结党营私的也是他。如今荐举被驳，倒成了你公报私仇？”
崔暹垂首道：
“臣与他确有私怨。臣愿暂避此案，请旁人重新查验，以免授人话柄。”
“为何要避？”
高澄擡眼看他，唇边笑意未散。
“你若挟私枉法，我先治你的罪。可旁人说你一句挟私，你便连该查的人都不敢查——”
他的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我留你何用？”
声响不重，却清晰地落进空旷大殿。
崔暹俯身。
“臣领命。”
他正要告退，高澄忽然问：
“你妹妹如今如何？”
崔暹脚步一停。
“此前一直不肯再议婚事。近来范阳卢氏遣人问过，她尚未应允。”
“卢氏以何礼聘之？”
“愿具六礼，以正妻之礼迎娶。”
高澄搁下朱笔。
“高仲密有眼无珠，是他的事。难道还要你妹妹为个瞎子误尽终身？”
崔暹微微擡眼。
高澄取过帛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上朱砂。
“你替我清查吏治，得罪了不少人。我若任他踩着博陵崔氏的门楣取乐，往后汉臣世家，谁还肯替我办事？”
他将帛巾随手丢在案边。
“她若愿意，妆奁由我添。成婚那日，我亲自去主婚。”
“大将军——”
“不必谢。”
高澄向后倚入凭几，笑意明亮得近乎无辜。
“高仲密既一口咬定你挟私报复，这桩罪名可不能一直悬着。”
他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恶劣的兴味。“总得名副其实，才不辜负他那张嘴。”
＊
崔氏再适范阳卢氏那日，朱门前车马塞途，公卿冠盖沿长街次第而至。
高澄亲自到场，坐在上席。
他今日锦袍玉带，姿容俊艳。春阳恰从帘隙斜照进来，落在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
唇边笑意明亮，仿佛刀锋灼然承光。
宾客原本因新妇再嫁而言笑拘谨。
高澄谈谑风生，清朗笑声越过珠帘，三言两语，便将满堂拘束拨散。
酒盏不断送到面前，他来者不拒。
唯有末席始终空着。
酒至半酣，高澄忽然擡手。
丝竹断在半阕。
满堂宾客不约而同望向上席。
高澄执杯起身，笑意从容。
“高仲密有眼无珠，范阳卢氏却肯备齐六礼，以正妻之礼迎她进门。”
说罢，他手腕一转，杯沿遥遥指向那张空席。
“那一席，是我特意为他留的。今日邺城衣冠毕集，他又是我渤海高氏宗亲，这等热闹怎能少了他？”
堂中倏然一静。
“请帖送了三回。”
他望着空席，眼尾微扬，“我原以为，他既有胆量休妻，总该有胆量亲眼看看——崔氏离了他，如何风光出嫁。”
高澄停了一瞬，唇边笑意愈发灿烂。
“可惜，他那点胆量，只够拿来欺一个妇人。”
满堂寂然。
高澄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盏往案上一扣，擡了擡手，“接着奏。”
丝竹从半阕处重新续起。
他已经侧过身，神采飞扬地与邻席谈起邺城近来的新鲜事。
满堂笑语却迟了半拍，才一桌接一桌地涌回来。
日影渐渐西斜。
末席始终空着。
华灯初上，灯影沉入杯盏。
杯中葡萄酒轻轻一晃，像刀锋上将坠未坠的一滴血。
